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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互換人生2

“快把人放下來啊!”

最先撞門的那個胖婦人率先驚醒過來,她拽醒離自己最近,早就被吓楞的女人,兩人合力抱住喻娘子的腿,将她往上提,正好把她的腦袋從房梁上懸挂着的麻繩圈裏掙脫出來。

“沒氣了,身體都已經僵硬了。”

也來不及講究,幾人搭手将喻娘子的屍體放在地上,胖婦人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子,早就沒了氣息,身體僵直,可見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就算是大羅金仙降世,恐怕也救不回來了。

“糊塗啊!”

胖婦人看着喻娘子漲紅青紫的臉,非但沒有同情,還恨不得甩她幾個耳光。

李徐氏也就是這個撞門的胖婦人正是喻家的鄰居,當年因為在喻秀才生了痨病後勸喻娘子放棄醫治被喻娘子厭惡,那麽多年的鄰裏交情被喻娘子單方面斬斷。

李徐氏也看不上喻複才和喻娘子,但是心疼喻俨和喻蕪,偶爾還會給兩個孩子塞點吃的,喻俨和喻蕪沒有餓死,有她一份功勞。

“她到底是怎麽想的,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孩子呢?她讓喻俨和喻蕪怎麽辦,兩個孩子最大的也就五歲,她這個當娘的不養,是覺得孩子可以喝露水長大嗎?”

李徐氏就沒見過喻娘子這樣的女人,心裏眼裏只有夫婿一人,連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都能夠不管不顧,好像這輩子都只為一個男人而活一樣。

都是當娘的,李徐氏自己也有三個孩子,她根本就不敢想如果自己孩子還小的時候她發生意外怎麽辦,李徐氏覺得,真有那個時候,她變成鬼也要留在自家娃娃身邊照顧他們,誰要是敢欺負她的孩子,她拼個魂飛魄散也要詛咒他們。

喻娘子居然那麽輕易就死了,李徐氏根本就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的想法。

“看看她扔下了怎樣一個爛攤子,她要死可以,就不能等倆孩子再大一些以後再死嗎,誰會攔着她呢?”

李徐氏氣壞了,越說越來氣,恨不得踢她幾腳。

“呸呸呸,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和李徐氏一塊将喻娘子的屍體抱下來的那個女人慌張地拽了拽李徐氏的手,都說死者為大,喻娘子都已經死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再說了,她這會兒罵的狠,難道就不怕喻娘子化成鬼後找她麻煩嗎。

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很贊同李徐氏的說法,在他們看來,喻娘子真的不配做一個母親。

“現在該怎麽辦呢?”

喻複才死了,喻娘子也殉情了,喻家沒有一個可以主事的人,兩個人的喪事應該怎麽辦呢,辦喪事的錢又該誰來出呢?

小奚村并不是一個富庶的村落,讓他們平白無故為了一個不沾親的人出喪禮錢,他們也有些肉痛。

“喻娘子上個月還問我借了二十文錢呢,說是這個月做完繡活還我。”

一個穿着灰色窄袖褙子的女人站出來說道,她五指并攏擋在臉側,不忍看屋子裏的兩具屍體。

喻娘子已經不是第一次借錢了,喻複才的病就是一個無底洞,喻娘子把能賣的都賣了,卻還時常錢不湊手,只能問村裏的人借。

近一年的時間,沾親帶故的人被她借遍了,以往不熟的村人她也厚着臉皮開口借過錢。

因為喻娘子的手藝好,每個月接繡活能掙一些銀子,村裏人也沒有将事情做絕,只要數額不大,都松口借了,他們就盼着喻複才死後,喻娘子慢慢把銀子還清,可這些借錢的人萬萬沒有想過,喻複才死了,喻娘子居然會跟着殉情,難道她就沒有想過一雙兒女嗎。

“去年喻娘子問我借了二兩,說好在我家小妹出嫁前還我。”

“喻娘子也問我借了錢,三百十七文,我在山上做了幾個月的陷阱,才用野味換了這些錢。”

“喻娘子……”

自那個女人開口後,又有人一個個站出來表示喻娘子問他們借了錢,一些數額較大的,還能拿出印有喻娘子拇指印的借據。

一圈下來,屋子裏站着的滿滿當當的人,沒借過喻娘子錢的反到成為了少數。

“那可是我家女兒的嫁妝銀子啊。”

那個借了二兩銀子的是目前已知的借了最大數額的人,在看到喻娘子的屍體後,她直接腿軟癱坐在地上。

其實她本來并不想借的,可那天喻娘子跪在地上求她,說她認識了一個神醫,能夠治好痨病,說那是喻複才的救命錢。

這家和喻家有舊親,兩人的祖輩是堂兄妹,喻娘子都那樣哭求了,還說這關系到喻複才的性命,他們又怎麽能不借呢。

當時喻娘子說了,她會努力做繡活,湊夠錢就還他們,他們也是看在喻娘子有掙錢還債的能力,才将銀子借了出去。

那時候他們想着,即便喻娘子這幾年內還不了,等喻複才死後總是能還的,只是借錢的時候還是告訴喻娘子這是她家女兒的嫁妝,想要讓喻娘子有點壓迫感。

現在喻娘子死了,這筆錢就成了死帳,這可是二兩銀子啊,農家一年都不一定能攢下這麽多錢,這讓他們如何甘心呢。

“各位叔叔嬸嬸,我娘借的銀子,等我長大了,會連本帶利歸還。”

喻俨将妹妹護在身後,嚴肅鄭重地開口。

喻俨從懂事起就顯露出了遠超同齡人的聰慧,這會兒喻娘子和喻複才死了,他并沒有傷心太久,反倒開始思考起自己和妹妹的處境。

小奚村的村民質樸厚道,這一點從他們明知道喻複才的病是無底洞還願意借錢給喻娘子就能看出,誠然這裏也有喻娘子能掙錢的因素存在,可也不能否認他們的良善。

在這樣的情況下,喻俨和喻蕪即便成了孤兒,也不會受同村人欺淩。

但問題在于喻娘子上吊自盡了,還是在借了那麽多錢後上吊自殺,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即便村裏人知道喻俨兄妹無辜,也很難不遷怒他們。

這樣一來,他們的處境就艱難了。

現在擺在喻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承諾替母還債,另外一條出路是帶着三歲的妹妹離開。

喻俨不傻,相反他還很聰明,所以他也清楚的知道,外面的危險有多大,成人和孩童之間懸殊的體能差異不是光靠智商就能夠彌補的,尤其他和妹妹還那麽漂亮,恐怕只要一離開村子,就會被拍花子盯上。

而且離開了這個熟悉的小村莊,僅靠他這個小身板,該怎麽帶着妹妹活下去呢?

不像留在村裏,他可以去山上摘野果野菜,也可以幫鄰居們幹活換一點吃的,總能夠将妹妹帶大,等到他再大一些的時候,就能夠考慮其他出路了。

所以在這兩個選擇中,喻俨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

“小俨,你還小,這些事不該你來管。”

李徐氏走到喻俨面前蹲下身,将他和喻蕪緊緊摟在懷裏,別看每家每戶借的銀子都不算特別多,加起來也要十幾二十兩了呢,喻家的田産都已經賣光了,等喻俨長大後能夠下地幹活了,還得租賃鄉紳的田地,到時候一年到頭都不見得能攢下銀子呢。

現在他說的輕松,可将來拿什麽還清這些欠債呢?

“是啊,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那些借錢的人因為喻俨的承諾有些動心,老規矩就是這樣,父債子還,現在喻俨和喻蕪還活着,就得替喻娘子還債,可同在一個村子裏,低頭不見擡頭見,他們會不清楚這兩個孩子過着什麽樣的日子嗎?

從前喻複才沒生病的時候,喻娘子對這個兒子還算疼愛,可自從喻複才生病後,喻俨這個兒子也成了路邊的野草,尤其是去年喻娘子想要賣了閨女,卻被喻俨拼死阻攔還咬傷了她的小腿之後,喻娘子更是連這個兒子都怨上了。

可憐喻俨小小年紀,不僅得自己做飯洗衣,還肩負起了爹娘的責任養育妹妹,這樣懂事的孩子,他們如何舍得讓他無端背負這樣的壓力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錢我必須得還,只是叔叔嬸嬸們恐怕得等我好些年,一文兩文的還,也總有還清的那一天。”

喻俨的态度很堅定,面對這樣的孩子,在場衆人越發心疼他了。

“這樣吧,我給喻俨當見證人。”

村長走了進來,他聽到了剛剛的對話,“你是個有志氣的孩子,沒丢你曾祖的臉面。”

傳聞中喻家曾祖當過官,只是後來沒落了,喻複才一心念書,也是想要重現祖輩的光輝。對于村裏最老的人來說,喻家的輝煌也只是傳說,沒人親眼目睹過,但這并不妨礙村長用喻家傳聞中的曾祖誇耀喻俨。

村長都開口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了。

那些借過錢的村人雖然還有些心氣不平,可比起徹底損失那筆錢,有了喻俨的承諾,至少多了一份希望,他們不奢求喻俨能将所有欠債還清,等他長大後盡他所能能還多少,他們都認了。

喻複才和喻娘子的屍體擺在家裏總不是那麽一回事,因為喻複才生了痨病,随時都有意外發生,他的棺材是喻娘子早就準備好的。

此時喻家也沒錢再買一副棺材了,村裏人再善良,也不可能再出錢貼補喻複才夫婦的喪事,于是衆人商議,幹脆将喻娘子和喻複生同葬,反正喻娘子那麽癡心,這或許也是她想要的結局,等去了地底下,還能繼續給她男人當牛做馬呢。

喪禮一切從儉,沒有哭喪,也沒有酒宴,只是在喻家二老的墳墓旁挖了一個坑,将夫妻倆埋葬,村裏的木匠幫他們立了一個碑,這場喪禮也算結束了。

“小蕪,你要哭。”

小奚村風俗,棺木埋葬後死者的直系血親哭的越大聲,代表他們越孝順,喻俨恨死掉的那兩個人,可他清楚,在外人面前,他不能表露這一點,那些人或許會理解他們兄妹,可也會遠離他們兄妹。

阿蕪聽着耳邊的低語聲,只覺得耳朵癢癢的,下意識想要躲開。

此刻的她是清醒的,每一天裏,她清醒的時間并不多,更多時候都是渾渾噩噩的,下意識地做出兩三歲孩子該有的反應,或許是因為靈魂和肉體嚴重不合,行為上還有點遲鈍,讓人誤以為她有些呆愣。

下一秒,阿蕪感受到身邊的小男孩摟住了她,小手飛快在她臉上劃過,阿蕪聞到了生姜刺鼻的味道,淚腺不受控制開始分泌眼淚。

喻俨心疼地看着眼眶通紅的妹妹,摟緊她,跟着嚎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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