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互換人生22
“你可真是大膽,連誠意伯都敢殺,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攔了多少彈劾我與你的奏折?”
喻俨一進屋,一盞茶碗咔嚓一聲砸碎在他面前,四濺的陶瓷碎片甚至劃傷了他手背的肌膚,可喻俨只是略微皺眉,依舊保持原本的步速,在嚴忠英身側站定。
這個茶碗,正是嚴忠英砸向他的。
“誠意伯留着,只會是義父的大麻煩,大皇子那邊為了不寒身邊人的心,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保住他,同樣的,三皇子和蔣貴妃身後的勢力也未必樂意看到義父勢大,難保他們不和大皇子那邊的派系下手,于是孩兒自作主張,幹脆激怒誠意伯,然後順理成章将他誅殺,這樣一來,沒了誠意伯的誠意伯府也只是沒牙的老虎,即便最後陛下心軟了,放過了誠意伯府的其他人,那些人也不會對義父造成太大威脅。”
喻俨鎮定地回答道,眼神中透着一抹不易察覺的自負,以及壓抑着的想要向嚴忠英讨賞的忐忑和期冀。
“自作聰明。”
嚴忠英嗤笑一聲,明面上似乎還帶着怒氣,實際上對于喻俨的處事手段,他是十分滿意的。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義子,嚴忠英的心情大好,他的眼光果然沒錯,眼前這個少年,足夠陰險,也足夠很辣,只要用的好,就是一把及其趁手的刀。
尤其剛剛喻俨的表現,讓嚴忠英覺得對方并不完美無缺的,他喜歡自作聰明,靠揣摩他的心思行事,根本目的還是為了讨他喜歡,得到相應的獎賞。
這樣的人就意味着有弱點,他貪戀他帶給他的地位,渴望爬到更高的位置,嚴瑜有欲望,而有欲望的人,往往是最好把控的。
“是孩兒自作主張了,請義父責罰。”
喻俨趕緊跪下,假裝沒有看出嚴忠英眼底的滿意,一副對于他剛剛那通責罵誠惶誠恐的模樣。
“起來吧,咱們父子之間,何須這般客氣呢?”
他恭敬的态度讓嚴忠英更加滿意了,在喻俨跪下後,嚴忠英直接推開了身邊敲腿的小太監,上前将他攙扶起來。
在爬到這個位置之前,嚴忠英也是受過深宮搓磨的,即便這些年錦衣玉食,粗糙的皮膚是徹底養不回來了,更何況現在的他還上了年紀,手指的皮膚粗粝地猶如磨砂紙一般。
喻俨低垂着眼睛,感受着那幾根手指頭在自己的手掌心慢慢摩擦,打從心底裏泛出反胃的感覺。
“對了,義父都不曾打聽過你的籍貫,當年你入宮的時候還是個五歲的孩子吧,爹娘怎麽舍得将你送進宮呢?”
似乎是不經意間想到了這個問題,嚴忠英躺回軟墊之上,接過小太監遞上來的葡萄,漫不經心地問道。
喻俨卻因為嚴忠英的這個問題心跳驟停了幾拍,幾息後,才恢複平靜。
前不久,他剛動用了自己的勢力回鄉調查,現在嚴忠英就問到了這個問題,對方是否察覺到什麽了呢?
原本在嚴忠英身邊伺候的小太監不知道什麽時候退下去了,嚴忠英慢條斯理地剝着葡萄皮,房間之內只聽得到雙方的呼吸聲,氣氛陡然間變得沉寂。
“沒什麽舍得不舍得的,左右就是家裏沒錢,于是進宮做了太監。”
喻俨深吸一口氣回答道。
“哦?”
嚴忠英的語調微微上揚,看不出他對這個回答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又是一陣沉默,喻俨再次開口:“那對夫妻,向來就只顧着自己,死的時候留給我一堆欠債,如果不賣身進宮,恐怕就得被賣到小倌官做兔爺兒了,相比較之下,做太監有什麽不好,至少還有機會位極人臣,做如義父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人。”
似乎是壓抑不住了,在沉默了片刻後,喻俨終究還是發洩似的向嚴忠英傾訴了自己這些年的委屈。
“這些年,我在宮裏受了那麽多委屈,要不是現在得蒙義父賞識,恐怕我還在哪個冷宮待着,受盡欺辱,我恨那對夫婦,即便他們是我的生父生母,我也恨不得将他們挫骨揚灰,幾個月前,我派人去了趟故鄉,掘了那對夫婦的墳墓,讓他們曝屍荒野,我知道我的這個做法離經叛道,為世人所不容,可我是真的恨啊,還望義父原諒。”
喻俨半真半假地說着自己的故事,他在賭,賭嚴忠英對他的調查并沒有那麽詳細,賭昌平侯淩堯棟将他的行跡隐瞞地很好,嚴忠英粗淺的調查未必能知道昌平侯府的七小姐和他之間的關系。
多年的研究,幾個月的相處,喻俨知道嚴忠英是自負的人,他收他為義子,必然會對他的身世進行一番調查,但在嚴忠英看來,那個時候的喻俨只是一個蝼蟻一樣的存在,雄獅在吃掉蝼蟻之前,難道還會細心調查蝼蟻的祖宗十八代嗎?
喻俨賭對了,此時嚴忠英得到的消息确實不夠充足,喻俨這一番半真半假的言論,打消了嚴忠英的疑惑。
就在半個月前,嚴忠英發覺義子嚴瑜的身邊有異動,他秘密派遣一批人回到原籍江州,不知道想要做什麽。
嚴忠英本來是不喜歡自己養的狗背着他這個主子做事的,可偏偏剛剛喻俨那番話,戳到了嚴忠英的癢處,瞬間打消了他的不滿。
嚴忠英是在十一歲那邊被爹娘賣進宮的,只因為家裏兒子多,卻家境貧寒,沒辦法給任何一個兒子娶媳婦。
兒子多了,也就不稀罕了,為了能夠盡快抱上孫子,最小的嚴忠英被爹娘賣了,而那個年紀的嚴忠英更懂得男人的尊嚴驕傲,在淨身的那段時間裏,越發生不如死。
在嚴忠英掌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的家人,彼時嚴忠英的爹娘已經過世,嚴忠英閹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包括唯一靠着他賣身銀子娶了媳婦的大哥的兒子。
那段時間,嚴忠英的心情是極為暢快的,因為在他看來,他都沒有擁有的東西,別人怎麽配享有呢,他斷子絕孫了,他的那些兄弟也不能好過。
只是随着嚴忠英年歲增長,想到當年為了一時痛快做下的決定,心裏也是有些後悔的。
他不該做的那麽絕,至少也得給嚴家留下一絲血脈,當年他大哥那個年僅兩歲的孩子就很好,如果當初留下那個孩子,将他養在宮外,自己也就擁有血緣傳人了,不像現在,即便他奪了李朝江山,也找不到傳人。
但嚴忠英那麽驕傲自負的一個人,怎麽會承認自己做錯了呢,每當産生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就會安慰自己,那些人該死,那些人該罰,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決定。
在這樣日複一日的洗腦之下,怎麽能夠要求嚴忠英還保有這個年代倫理綱常的觀念呢。
因此一聽喻俨是和他一樣小肚雞腸的人,一朝得勢,連親爹娘的屍首都能夠挖出來鞭屍,嚴忠英非但不覺得喻俨不受控制,相反真真正正覺得他們倆就是一路人,喻俨沒有辜負他對他的看重喜歡。
“對了,聽說你還有一個妹妹?”
嚴忠英笑眯眯地吃掉手裏那顆葡萄,再一次追問道。
“哦,那只是我娘抱養來的孩子,我進宮的時候,她才三歲,不知道是被跑了還是被當年的債主給賣了,這一趟我派人回鄉,也沒找到她。”
對于嚴忠英口中的妹妹,喻俨表現的不怎麽在意。
“左右就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如果是親的,這會兒或許我還能護她一二,将來讓她多生幾個孩子過繼一個給我,當是成全了我們兄妹之間的緣分,可偏偏也不是親的,這麽多年過去了,恐怕現在她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記得了。”
如果喻俨徹底将自己和那個妹妹之間的關系撇清,嚴忠英或許還會多疑,偏偏喻俨自己率先表達出對那個妹妹不是親生妹妹的惋惜,嚴忠英最後那點懷疑都沒了。
相反,一想到喻俨和自己一樣,都是無親無故孤零零活在這個世上的人,那種同類之間的歸屬感也更重了。
“還是派人留意一下吧,如果是個乖巧懂事的,養一個丫頭又如何呢?”
喻俨進宮的時候也就五歲,在那個年紀分開,兄妹之間的感情又能有多深厚呢,更何況還不是親生的兄妹。
嚴忠英是一個連親兄弟,親侄兒都能夠閹割的狠角色,将心比心,他不認為喻俨會對那個妹妹有多深刻多感情。
于是,他也不再揪着這件事質問。
在從嚴忠英的房間出來時,喻俨的背後已經汗淋淋一片。
不能讓嚴忠英知道自己和小蕪之間的關系,這是喻俨此刻唯一的想法。
——
“小蕪,接下來爹和你說的這些,希望你能有心理準備。”
某天,阿蕪被淩堯棟叫到了前院的書房。
只見淩堯棟的表情嚴肅深沉,讓人産生不好的聯想。
阿蕪的腦海中一下子閃過了好幾個猜測,可能性最大的那個猜測,偏偏也是她最不願意接受的。
“八年前進宮的小太監裏,原籍江州的共計二十三人,其中年齡對得上的只有一個,那人……那人……”
看着女兒忽然間低沉的情緒,淩堯棟還是咬牙說出了自己調查到的真相。
“那個孩子,在進宮的第二年就因為一場疾病去世了。”
也就是說,小蕪心心念念要找的哥哥,其實早就不在了。
在看到爹爹吞吞吐吐的時候,阿蕪已經做好了聽到噩耗的準備,可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心髒還是忍不住停跳幾拍。
“不會的,哥哥還活着,我能夠感受到,他一定還活着。”
阿蕪捏緊拳頭,這個答案是別人調查出來的,她不信。
“或許是調查出現了什麽纰漏,之後我會繼續派人打聽消息的。”
淩堯棟只當女兒一時間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順着她的話安慰她,可在淩堯棟看來,喻俨大概率已經死了,一個五歲進宮的小太監死在宮裏的概率并不低,更何況以他的人脈關系,只是調查一個宮裏的小太監,誰會出手阻攔呢?
淩堯棟看着女兒的眼神越發憐愛了,想着該用什麽方式彌補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