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互換人生27
“宮裏的規矩,宵禁後各位小姐不得踏出頤和殿半步;在小選之前,自有管事嬷嬷指導諸位小姐規矩,除非是各宮主子們召見,勞煩諸位小姐不要離頤和殿太遠,以免沖撞了不該沖撞的人。”
今天喻俨穿着六品太監的花衣,這個品階太監的制服是緋色,衣服上繡着蟒紋,如果不仔細瞧,或許還會将這個圖案和王公侯爵朝服上的圖案混淆。現在天氣逐漸轉寒,喻俨年幼時受過幾次瀕死的重傷,身子骨一直都不算好,因此在天氣轉寒後就早早披上了披風,黑色的裘衣與緋色的花衣相映,還有頭上戴着的黑色紗帽,臉頰兩側垂下兩條絲帶,随風翩疊,時不時從他臉上扶過。
喻俨的模樣是偏清秀雅致的,又因為年幼淨身的緣故,這份清秀的外表又增添了幾分陰柔,面白無須,在緋色的襯托下,又多了幾分冶麗。
但這份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間的美麗并不會壓制他的氣場,相反,如果不是知道眼前站着的是一個太監,恐怕大家都會将他誤認為哪家小王爺。
喻俨本身也不喜自己的身份,因此不會像大多數太監一般作出不男不女的扭捏姿态,不掐着嗓子說話,不翹着蘭花指,眉眼刻意做出女性化的姿态。
此刻他就站在院子裏,身姿挺拔,如同青松一般,這樣的出衆樣貌,讓不少女眷忍不住心動。
但很快,那些人就反應過來,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太監迷惑,強迫自己對他又多了幾分厭惡。
“宮裏不比家裏,在宮中,諸位不再是家裏的嬌小姐,一旦犯了什麽錯,就怕你們的家族都保不得你們。”
喻俨的聲音又輕又緩,卻有着不容忽視的壓迫性。
至少這些嬌小姐們雖然不滿喻俨這個太監說教,卻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反駁。
“死太監。”
阿蕪耳尖,隐約聽到了一聲咒罵,她朝聲音傳來的地方看過去,只見那邊站着幾位小姐,低着頭,看不清她們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道剛剛那句咒罵是誰發出來的。
也不怪喻俨被人那樣辱罵,太監本來就受歧視,在外界看來,這樣不男不女的東西,沒了身體最重要的一個部分,即便死後,也會因為沒有全屍不入輪回,更別提因為嚴忠英的出現,朝堂和民間對于太監又多了一個幹政和惑亂朝綱的惡感,現在不當着喻俨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罵,純粹就是害怕他背後的勢力罷了,打從心裏,他們這類人就沒有被瞧得起過。
也怪不得宮裏的太監那麽多變态了,首先是生理上的改變帶來的心理落差,其次是外界鄙夷嫌棄的目光帶來的自卑和憤恨,很難有認在這種情況下依舊能夠保持平常心。
阿蕪看着不遠處那道身影,懷疑對方是否聽到了剛剛那聲咒罵。
可是嚴瑜的表情依舊波瀾不驚,慢條斯理地說着宮裏頭的規矩。
應該是沒聽見吧?
不知道為什麽,阿蕪松了口氣,如果對方聽見了,或許會難過吧。
“今日諸位小姐剛入宮,就暫不安排管事嬷嬷授課,咱家要說的也就這些了,告退。”
今天這樣的場合,喻俨本可以不出現,他只是為了找一個合理的借口看妹妹幾眼,現在看過了,也就心安了,沒有再多逗留。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說的莫不就是現在的喻俨吧。
“那位就是傳聞中的小督公?面不改色斬殺了誠意伯的人?他長得可真好看。”
“好看有什麽用,還不是……”
有些話不用說完,半遮半掩地就能讓人明白她要表達的是什麽。
阿蕪看着嚴瑜離開的背影,周遭的議論聲同樣落在了她的耳朵裏,她抿了抿唇,最後還是決定跟了上去。
因為剛剛喻俨說了,第一天入宮不會有任何課程,因此不少對禦花園感興趣的小姐們結伴離開了頤和殿,阿蕪獨自離開雖然有些奇怪,卻不突兀。
從頤和殿離開後,阿蕪并沒有跟着喻俨離開的方向走去,而是換了一條小道,抄了近路。
她的記憶裏很好,早在早上進宮的時候就将帶路的小太監帶他們走過的道路記下,與此同時,還記下了一些進宮過程中看到卻沒有走過的小道。
此刻皇宮早在她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張平面的地圖,從宮門到頤和殿的這段道路是十分詳盡的。
她的方向感很好,在繞了一段路後強在喻俨一行人之前來到了頤和殿通往前宮的必經之路,糾結了好半晌後解開自己脖子上的扣繩,取出尚且帶着體溫的荷包,丢在了道路最顯眼的位置上。
在丢下這個荷包的時候,她還小心翼翼地将那塊地方稍微擦拭了一下,雖然那塊漢白玉的石階看上去早已足夠幹淨。
做完這一切,阿蕪又從小路繞了回去,走到了喻俨一行人的後方。
“徐妃那兒丢了一個宮女,說是意外落水死掉的,實際上是被徐妃當了出氣筒,被花瓶給砸死的,于嫔前些日子病了,可一直都瞞着,也不請太醫過去看,聽于嫔身邊伺候的奴才說于嫔整天咳嗽,甚至還咳血了,懷疑是痨病,這可是要傳染的……”
喻俨面無表情走在前頭,後邊一個小太監邊走邊禀報這些日子後宮裏的動靜。
不過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其中最麻煩的,或許就是于嫔可能得了痨病的事,不過這件事處理起來也不麻煩,只要請一個太醫替她診脈,确定她患了痨病後直接将她移出宮就好了。
都城之外有一個皇莊,專門是給這些染病的妃嫔們居住的,只不過一旦出去了,恐怕也就回不來了。
乾帝修身養性,已經數十年沒有臨幸過後宮了,其實在宮外還是在宮內,對于無子的妃嫔來說,真的沒什麽區別。
只是于嫔娘家不顯,恐怕也是怕皇莊裏的那些奴才攀高踩低,所以才将病瞞着吧。
“還有大皇子那兒,前些日子多了一個侍妾,據探子回報,那個侍妾與誠意伯府嫡長孫女金如意十分相似。”
這個消息引起了喻俨的注意,原本波瀾不驚的表情都有了些許變化,腳步停頓了半拍,眉尾也有些上揚。
要知道誠意伯死後,誠意伯府那些人可沒什麽好結局。
三族之內的男丁充軍流放,女眷沒入官奴,在菜市場發賣。
前者也就算了,只是日子艱苦一些,好歹還能活着,後者對于這個時代的女人來說,才叫做生不如死呢。
官奴是不能夠脫籍的,也就是說,一旦入了官奴籍,這輩子都是奴才了,而官奴多數都是犯錯的官員貴族的女眷,因此往往會有許多富貴人家買了這些女眷回去,不是為了當奴才,而是為了折辱他們,尤其是一些暴發戶,土財主,一想到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女人能夠被他們肆意亵玩,整個人都興奮了。
一些妓館樂樓對于這些官奴也十分感興趣,尤其是一些沒充奴籍的小姐們,她們皮嬌肉嫩,從小就接受琴棋書畫的教導,基本上買回去調教一段時間就能夠接客,因為曾經官家小姐的身份,還能賣個高價,這類官奴,是最受這些肮髒地方歡迎的。
這樣的結局對于那些往日養尊處優的女眷來說,是叫人絕望的,因此一些烈性的女子往往會選擇自盡,以證清白。
喻俨聽說,誠意伯夫人和世子妃在賣身前一夜,将外衣撕成布條,上吊自盡,自盡之前,還勒死了誠意伯府裏那幾位未出閣的小姐,以全誠意伯府的名聲,當天獄卒從牢房裏抗出來十幾具屍體,其中就有金如意的。
現在看來,是大皇子幫助她詐死脫身了。
也是,誠意伯是堅定的大皇子黨,這一次誠意伯也是為了幫助大皇子,才得罪了嚴忠英,惹來抄家的禍事,如果大皇子什麽都不做,難免寒了其他擁趸他的臣子的心。
更何況金如意還曾是板上釘釘的大皇子側妃,如果真的流入那些地方,丢的還是大皇子的臉面,他會使用手段保住對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喻俨皺了皺眉,想到金如意非但沒死,還成了大皇子的侍妾,心中有些不虞。
誠意伯死在他的手上,誠意伯府那些人恐怕恨毒了他,留着這樣一個人躲在暗處,随時準備給他致命一擊,總是不讓人愉快的。
“還有……”
小太監低着頭,邁着小碎步亦步亦趨跟在喻俨身後,正準備禀告其他消息時,喻俨忽然止住了腳步,身後跟着的太監們始料未及,差點沒止住,撞到喻俨身上。
“小督公?”
私底下,這些太監都習慣尊稱喻俨一聲小督公,一來是因為他的身份,二來也是因為他的狠辣手段讓人生畏。
這會兒喻俨忽然止步,身後的小太監又差點撞到他,心中惴惴,頭壓的更低了,看着腳尖,恭敬緊張地喚了一聲。
“你們先回去吧,我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想要獨自靜靜。”
這會兒喻俨的腦子裏完全沒有什麽于嫔,什麽金如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不遠處的那個荷包,嗓子都被掐緊了。
沒人敢質疑他,也沒人敢問他想到了什麽事,那些個小太監的眼神都不敢亂瞟,低聲應下後,就匆忙離開了。
此時這條小道上就只剩下喻俨一人,他的步伐很慢很慢,明明也就兩三米的距離,愣是被他走出了小半盞茶的時間。
喻俨蹲下身,撿起了地上那個荷包。
說是荷包,真的擡舉這個小破布包了,它純粹就是幾塊舊布頭縫在一塊的,針腳不夠細密,有些地方緊,有些地方疏,因為是棉麻布的關系,許多纖維已經斷開,變成一顆顆小線球附着在布料上。
這個小破布包,真的是醜透了!
喻俨忍不住捏緊了這個小布袋子,但很快,他又松開了手,讓這個布袋子靜靜躺在自己的手掌心。
因為剛剛那一抓,布袋子上有些許褶皺,喻俨皺着眉,又用手将這些褶皺捋平。
看得出來,這個小布袋子的主人十分愛惜它,原本應該是灰藍色的布料此時已經變成了淡灰色,泛着白意,顯然是時常漿洗晾曬的原因,小布袋子上還有很多縫補的痕跡,因為年歲太長,即便主人用的再小心,時常漿洗都不可避免讓本就老舊的布料破損,不得不修補後使用。
後期修補的針線活可比原本縫制這個布包的人的手藝好多了,針腳細密,幾乎看不出縫補過的痕跡,修補這個荷包的姑娘,一定十分蕙質蘭心。
喻俨的胸口悶悶的,同時還有壓制不住的雀躍歡喜。
她還留着這個破布袋子,即便成了侯府千金,還時時刻刻留在身邊保存,即便進宮,也不忘帶上它。
喻俨忍不住打開了那個布袋子,如他預料的,看到了裏面裝着的幾枚銅錢,又出乎意料的,看到了裏面裝着的一張契書。
這張契書已經有些泛黃了,看得出來,不是近期寫的,而是有些年頭了。
喻俨小心取出了那張泛黃的紙,在看清上面寫的,某年某月,喻俨歸還某人多少銀錢,債清的字樣時,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記得那是自己五歲時對小奚村村民的承諾,但是很可惜,沒等他履行那個承諾,意外就發生了。
他的賣身銀子只夠填補高利的空缺,完全沒有多餘的銀子還掉欠鄉親們的那筆錢。
那時候喻俨只能慶幸,小奚村的長輩們厚道淳樸,在他已經自賣自身,家裏又只有小蕪一個三歲女童的情況下,不會過分為難小蕪,或許時間一長,那筆欠債也就成了死債了。
喻俨萬萬沒有想到,妹妹居然替他履行了承諾。
看還款的時間,那個時候妹妹還沒被侯府認回,那樣龐大的數目,她一個孩子是怎麽還清的?
喻俨不敢想,在他不在的那幾年,妹妹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可與此同時,他又忍不住驕傲,忍不住感動,小蕪沒有讓他做一個失信的人。
入宮這些年,在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候,喻俨也曾懷疑過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否正确,畢竟那樣的痛苦太難熬,而這些本該不是他需要承受的。
這會兒看到這張契書,那點本就微乎其微的疑惑也消失了,喻俨的心被填的滿滿的,這會兒他知道了,原來從來都不是他單方面的犧牲,他的妹妹,一直也在為他們之間的感情努力着。
這份愛,這份關心是相互的,他不是一個人,沒有在唱獨角戲。
喻俨又哭又笑,良久才控制住情緒,等再次平靜下來時,他已然又變成了那個陰鸷的小督公。
“請問,你有看到我掉落的荷包嗎?”
正當喻俨将那張字條裝回去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聲焦急短促的聲音。
在說完這句話後,聲音的主人還喘了幾聲粗氣,顯然是跑過來的。
喻俨的身體有些僵直,他猜到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那個荷包是灰白色的,大約孩童的拳頭大小,有些老舊,上面沒有任何花樣,那個荷包對我來說很重要,是我最最最重要的人留給我的,如果你見到了那個荷包,請告訴我它在哪兒好嗎?”
喻俨轉過身,果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不知是太焦急了,還是剛剛跑的太過疾速,女孩的臉上帶着潮紅,眼眶也泛着水汽。
最最最重要的人!
喻俨不可避免有些愉悅。
“嚴總管!”
阿蕪詫異地驚呼了一聲,在看到他手裏捏着的那個荷包時,很快又顧不上他的身份了。
“那是我的荷包,是嚴總管撿到的嗎?”
小姑娘死死盯着嚴瑜手裏的那個灰布包,恨不得直接動手從他手裏搶過來。
“只是一個破布袋子罷了,不符合淩七小姐的身份。”
喻俨攥緊那個布袋子,這還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離小蕪那麽近,只要再上前一步,他就能摸到她的小腦袋,像小時候那樣,抱抱她,親親她。
八年的陰霾,只一重逢,一布袋子,一契書,就盡數掃空。
不論何時何地,妹妹永遠都是他的救贖。
但他不能那麽自私,侯府千金不能有一個當太監的哥哥,他也不願意讓小蕪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哥哥,就是她眼前這個殺人如麻,早就已經被黑暗同化的太監。
“有些舊東西,該丢就丢吧,您可不是當初那個鄉下丫頭了,身邊還帶着這樣的東西,恐怕會讓人懷疑侯府的教養,還讓人覺得淩七小姐小家子氣。”
喻俨眯着眼,略帶譏諷地說道。
“這是最重要的人給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什麽舊東西,也不是輕易可以丢掉的東西。”
阿蕪沖着喻俨張開手,懇求他歸還那個荷包。
“哦,既然是很重要的人,為什麽不讓他送你一個更好的荷包呢?”
喻俨嗤笑一聲,也沒有扣留別人東西的習慣,将那個灰布袋子歸還到阿蕪的手上。
在接到那個荷包後,阿蕪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然後如釋重負地将那個荷包拍在胸膛的位置,長長舒了口氣。
“那個人現在不在我的身邊,可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阿蕪認真地說道,眼神執着,緊緊盯着喻俨說道。
“看來淩七小姐和你口中那個很重要的人有好多年不曾見面了,你又如何得知,他還是當初那個讓人呢,或許他死了,或許他變壞了,早已經不是你幻想中完美的模樣。”
喻俨緊了緊披風,看着穿着單薄的阿蕪,恨不得将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替她穿上。
“不論那個人變成什麽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永遠不會變。”
阿蕪看着喻俨:“這種重要,是即便他滿手血腥,我也願意與他同下地獄。”
明明就是一個十一歲的黃毛丫頭,個頭将将到喻俨的胸口,說出來的話卻老氣橫秋的,像個大人。
喻俨的胸口鈍鈍的,幾乎無法呼吸。
“哧!還是個孩子啊。”
喻俨收緊身上的披風,表情有些陰沉:“七小姐還是趕緊回去吧,免得到時候沖撞了哪位貴人,至于剛剛那些話,也別逮着一個人就說一次,恐影響七小姐的閨譽。”
說罷,喻俨轉身離開。
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的步伐略微有些踉跄。
“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撿到這個荷包。”
身後,小姑娘的聲音依舊脆甜,似乎并沒有因為他剛剛那番看似貶低的話生氣。
喻俨的步伐又加快了,此刻只能用一句落荒而逃來形容。
他沒想過,重逢後的第一場對話會是這樣。
他的妹妹告訴他,即便他滿手血腥,也願意與他同入地獄。
可惜,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