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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七零小福女8

這個年代的人多數都比較熱情,加上學雷鋒行動的普及,穿着軍裝,拄着拐杖的謝長征走到醫院外幾步路的地方就被一個騎着自行車的中年男子攔下,帶着他去了供銷社。

“真巧了,我家也是一個閨女。”

那人聽說謝長征的閨女現在在醫院看病,他去供銷社是為了買一些甜嘴的東西轉移女兒的注意力,讓她忘記傷痛,頓時就打開了話匣子,一邊騎着自行車,一邊和謝長征聊起了女兒經。

“你說生個閨女真的不如生個小子來的省心,我家一個臭小子,一個香閨女,那個小子怎麽摔摔打打我都不心疼,反正是個男孩,皮糙肉厚些沒準還是個優點,只要大體上管好,不要讓他作奸犯科就行,可我家那個閨女不能這麽養啊,嬌滴滴的小姑娘,磕破點皮我都心疼的慌。”

這個中年男人倒是少有的疼愛女兒的男人。

“我就是怎麽疼都疼她不夠,總想着她這一生快活的時間就那麽短短二十多年,等将來嫁人了,上頭還有公婆,我這個當爹的再想要護着她,總是束手束腳的,等她再大點,那就該當媽了,我媳婦生娃兒的時候哭的那叫一個慘,這些痛,咱們當爹的也沒辦法替閨女分擔啊。”

男人說起關于女兒的話題總是滔滔不絕,“你說現在養個閨女真是發愁,你如珠似寶的疼了二十多年,一旦她嫁了人,反而成了別人家的人了,真想讓她招個上門女婿,将來那小子敢欺負她,我就和我兒子一塊揍他。”

似乎自己也被自己的話逗樂了,男人呵呵呵笑了起來。

“看你傷了腿還惦記着給閨女買糖,你一定也很疼你家閨女吧,我就欣賞你這種人,不像一些男人,生了閨女就覺得那是賠錢貨,也不想想閨女怎麽了,身上也留着咱們的血,那麽不喜歡閨女,當初就別幹生孩子的事啊,啥玩意兒啊。”

面對這個過分自來熟的男人,謝長征有些尴尬,好在他抱着拐棍坐在後頭,那人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此時謝長征是有些心虛的,因為他壓根就不像這個男人誇贊的那麽好,此刻他對女兒的補償就像是馬後炮,他根本就不是對方口中的好爸爸。

“我常年在外打仗,不怕你笑話,女兒出生大半年了,我才見她第一年,現在她十三歲了,半大姑娘了,我這個當爹的,和女兒相處的時間攏共不超過一兩個月,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謝長征的語氣有些低落,這會兒他雖然想要彌補,卻還沒想好該怎麽補償女兒。

只是給予她最好的物質生活,似乎還不足夠。

“你是軍人,這不一樣。”

騎着自行車的男人肅然起敬,“您可千萬別那麽想,要不是你們這些軍人保護着華國邊境不被入侵,哪還有我這樣的人每天琢磨着怎麽疼愛孩子呢。”

年代的特殊性,總有一些人,不得不犧牲自己的生活甚至性命,保護更多的人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這些人的家人,也不可避免的承受了更多分別的痛苦。

這些英雄是偉大的,在男人看來,即便是他們的家人,也不該抱怨他們。

“同志,你的女兒今年多大了?”

謝長征沒有接着對方的話往下說,因為他清楚自己對妻女的虧欠到底有多大。

“我閨女今年也十三歲啦,上小學呢,嘿嘿嘿,那丫頭跟我親,小時候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長大了開始學寫字了,就鬧着要學爸爸這兩個字怎麽寫。”

雖然看不到男人此刻的表情,謝長征也能猜到他一定是驕傲又得意的。

“同志,你能不能和我說說,女孩子都喜歡什麽東西?”

謝長征有些愧疚,自己這個當爹的實在是太不稱職了,以至于女兒難過的時候只會想到她媽,卻看不到他這個爸爸。

“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可多了呢,麥乳精、糖塊、果丹皮、桃酥、麻花……”

那個男人報了一堆零嘴的名字,“您閨女今年十三了,這個年紀的姑娘可愛美了呢,要是有條件,給您閨女做一件新衣裳,一雙新鞋子,或者買點頭花手帕,對喽,還有雪花膏,這種香噴噴的脂膏不管多大年紀的女人都喜歡,之前我給我媳婦買了一盒,被我閨女霍霍了大半,可把我媳婦給氣壞了,為了保住我閨女的屁股不被她娘一頓猛削,我還掏了私房錢又給我媳婦買了一罐……”

這個男人也是個自來熟加話痨,一點都不見外,絮絮叨叨就把自家的事情往外說,不過他确實是個好爸爸,說到有關女兒的事總是頭頭是道,謝長征坐在自行車後座認真聽着,這些就是他将來哄女兒的教材了。

——

謝長征畢竟是從後世重生回來的,這個年代供銷社提供的貨品,他并不是很看得上,可因為時代原因,物資有限,謝長征也只能矮子裏面拔高子,盡量挑出一些女兒可能會喜歡的東西。

除了白糖和紅糖外,供銷社只賣兩種糖果,一種是普通的什錦糖,1.2元一斤,還有一種是水果糖,水果糖按顆賣,一分錢一顆,有好多種口味可以挑選。

以往謝長征的津貼統統都是寄回老家的,可這一次他在戰場上受傷回鄉修養,部隊給了一筆補助金以及獎金,其中大半他給了犧牲戰友的家人,剩下的一小部分則是自己藏了起來。

加上回鄉之前,他還問戰友兌換了一些票券,除了醫生交代過可以補血的紅糖外,又用糖票給女兒買了不少糖果。

除了糖果,謝長征還在供銷社發現了一些好東西,鹽津棗和果丹皮,這些零嘴可不需要票據,三分錢就能買一小包,謝長征回想起自己剛和徐春秀扯證那天,他帶着徐春秀來縣城,給她買了一包鹽津棗,那個時候徐春秀還是個羞澀的小姑娘,可依舊大着膽子,趁着周邊沒人的時候,往他嘴裏塞了幾顆,還問他好不好吃。

對于謝長征來說,這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發生的事了,可回想起來,那些畫面依舊歷歷在目,從什麽時候起,那個羞怯卻大膽的女孩,變成了後來那個沒有生氣,唯唯諾諾的婦人呢?

抱着說不上來的愧疚,謝長征忍不住買了好幾包鹽津棗和果丹皮,和那一袋糖果裝在了一塊。

“同志,你們這裏有顏色鮮亮一些的布料嗎?”

買完了零嘴,謝長征又想扯一些布料,給媳婦和閨女做一身新衣裳,他注意到了,妻女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洗到失去了本身的顏色,上面還打着大大小小的補丁,女兒謝蕪身上的衣服還不怎麽合身,顯然是別人換下來的舊衣服。

因為上一世的經歷,他早就知道,自己寄回家的那些布票恐怕一點都沒有用在自己的妻女身上,可真正見到了,心裏還是忍不住難過自責。

“沒有。”

守着布料櫃臺的女同志自顧自地織毛衣,連眼皮都懶得擡。

謝長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好半晌後才意識到,現在是74年,大革命還未徹底結束,這個時代的主流色依舊是黑藍灰綠,他覺得可能适合閨女的色彩鮮亮的布料,起碼得等四五年,才會重新出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同志,給我拿一下那塊米白色的布料吧。”

謝長征打量了一下櫃臺上為數不多的布料,一塊偏暖黃調的棉布映入了他的眼簾。

“多少?”

守着櫃臺的女同志言簡意赅,放下手上的毛線針,扯過一旁謝長征看中的布料,頗為不耐煩地問道。

“我要……”

謝長征從口袋裏掏出好些票據,只是其中的布票并不算多,因為布票在這個年代也是比較稀罕的票券,幾乎人人都缺布票,謝長征以前寄回家的那些票據都在老太太手裏,又因為重生後歸心似箭的原因,謝長征并沒有足夠的時間和戰友換得更多的布票,此時他手裏的那些布票加起來,也就夠扯兩尺多的棉布罷了。

“同志,請問給體型和你相似的女性以及十歲左右的孩子做一件衣裳,需要多少布料啊?”

謝長征畢竟是重生而來的人,對于這個年代的很多東西其實都有些陌生了,比如目前依舊處于計劃經濟,處處需要票證的生活。

後世很多東西都太過方便了,衣服鞋子上網就可以購買,壓根就不用自己裁布料做衣裳,而謝長征年輕的時候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軍隊,制服有軍隊統一發放,所有的布票都寄回了老家,對于小孩和大人做衣裳需要多少布料,确實沒有一個明确的概念。

謝長征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重生的喜悅沖昏了大腦,以至于失去了以往他最為驕傲的冷靜,其實在重生回到這個年代時,他更應該先重新熟悉這個年代,只有這樣,才能更好的保護妻女。

“你這兒的布票就兩尺二,如果是孩子的話,還能做一件長袖,可要是大人,這些布料也就夠做一件褂子和一些小物件了。”

原本态度有些冷漠的供銷社女員工在聽完謝長征的那段話後,表情頓時緩和了不少,畢竟她上班這些年,也鮮少見到一個人來供銷社給老婆孩子扯布料的男人。

“聽我一句勸,要麽這次先別扯料子了,等攢夠了布料再過來,要麽就先給孩子做衣裳,如果大人和孩子都想添置一些新東西,你又不心疼這些布料的話,那就用這些布料做一些小背心或是貼身穿的小褲子,這種棉布料可軟和了,貼膚穿再舒服不過了。”

別看現在大家都窮,可愛面子這件事,不分年代不分人群,很多人寧可裏面穿的衣服破破爛爛打滿補丁,最外頭的那一件衣裳,總是要整潔體面的。

就連鄉下也同樣如此,下地的時候穿舊衣裳,去趕集或是走親訪友的日子,必然會穿上自己補丁最少的衣裳,而這麽尋常的事,在徐春秀母女身上卻是很難實現的,因為母女倆的衣服都是家裏其他人換下來的舊衣服,自然是件件打滿補丁的。

謝長征心疼閨女,可也愧對媳婦,他哪裏好意思說這些布料全都拿回去給閨女做一件新衣服,可布票确實有限,謝長征覺得售貨員最後一個提議不錯,等他攢夠足夠的布料,自然可以給閨女媳婦做許許多多新衣服。

待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謝長征手上已經拎了好大一袋東西,這年頭可沒有塑料袋,他只能買了一個臉盆将所有東西都用臉盆盛着。

回去的路上謝長征沒有遇到第二個熱心人,一手拿着盆,一手拄着拐杖,努力加快步伐往醫院趕去。

好在醫院距離供銷社并不算太遠,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謝長征終于回到了女兒的病房。

“娘,這水好甜啊,比水井裏的水好喝多了,城裏人的自來水真神奇。”

謝長征走到門口,聽到女兒清脆嬌甜的聲音,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在他印象中,女兒的聲音總是很微弱的,比蚊子的嗡嗡聲大不了多少,讓謝長征擔心,自己稍微大點聲,女兒的話就會被他吓回去,以至于在面對這個女兒的時候,謝長征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和她交流。

可現在光聽聲音,謝長征的腦海裏就浮現了一張洋溢着笑容,沖着媽媽撒嬌賣乖的可愛面容,這樣親昵的态度,是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

“傻姑娘,這裏面加了紅糖呢,可不就甜了嗎?”

徐春秀看女兒喝了紅糖水後頓時瞪圓的眼睛,緊皺的眉頭都松散了許多,不過與此同時,她心裏也越發愧疚了。

因為謝長征,謝家的條件從來都不差,她曾經在婆婆開房門的時候看到過一桌子她還來不及塞回去的糕點糖果,只是這些好東西向來都輪不到她們母女,能夠享受老太太的小竈的除了謝秀珠,也就謝家幾個孫子了。

苗鳳妹是個愛面子的人,偶爾有什麽親戚鄰居來串門,她都舍得給那些客人泡湯水,往往承擔這個任務的是徐春秀母女,因為燒水是一件辛苦活,尤其是夏天,在又悶又熱的廚房裏待上一會兒就足夠讓人捂出一身熱汗。

苗鳳妹擔心母女倆偷喝,在家裏的每一個茶碗上都刻了一道水線,每每都要盯着母女倆泡完糖水,這樣一來,等糖水到了客人們都手中,一旦茶水的位置低于那道水線,就一定是母女倆在将水從廚房送往堂屋的路上偷喝了。

雖然徐春秀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可苗鳳妹依舊堤防着她們母女。

在物資緊缺的年代,泡過糖水的茶盞也是稀罕的,謝家另外兩個媳婦張小娟和劉攔弟不是那種講究的人,往往會在客人走後,用水沖泡杯子,這樣一來,還能嘗到一些被沖淡的甜味,雖然埋汰了一些,卻也比普通井水好喝許多。

而徐春秀是從來不允許自己的女兒那麽做的,因此說來好笑,自己女兒的父親明明一個月掙着大幾十的工資,可女兒長那麽大,卻連一杯糖水都沒有嘗到過。

以至于現在喝到了紅糖水,還覺得是城裏人的自來水特別高級,以至于有這種說不上來的甘甜的滋味。

徐春秀扭過頭,在女兒看不見的地方趕緊抹掉眼淚,然後又迅速轉過頭來。

“還有好些紅糖呢,這幾天,娘天天都給你泡三杯紅糖水。”

這些紅糖是徐春秀用醫院給的紅糖票換來的,量不多,可省着點也能給閨女泡好些天的紅糖水了。

看着女兒黑瘦的面孔,徐春秀只覺得這個當母親的太過失責,人家都說為母則剛,怎麽她的前十三年就跟個軟面條似的,沒有硬起來呢?

“紅糖!”

阿蕪一個激靈,吓得手裏的杯子都快端不住了。

她的腦海裏浮現了奶奶那張陰沉的面孔,腦袋上的傷口也再一次開始做痛。

“不怕,這些紅糖不是從你奶那兒拿來的。”

徐春秀知道女兒在害怕什麽,以往謝長征回家探親,老太太為了做做樣子,也會允許女兒吃一兩個雞蛋,一兩塊肉,可每當謝長征離開後,老太太總是會罵罵咧咧好一陣子,在那以後,分配到她們母女倆身上的活兒也會多上許多。

女兒是怕了,怕多吃一口好的,就要用十倍百倍的價值去償還。

“紅糖水好喝嗎,是不是特別甜哩。”

徐春秀看着女兒因為流血過多失去血色的面孔,心疼地哄她多喝幾口。

“甜,娘,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好喝的水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腦袋上傷口的緣故,阿蕪的意識還有些昏沉,直覺告訴她,紅糖水并不怎麽稀罕,她嘗到過許多更好的東西,可記憶告訴她,紅糖水的滋味無比甘甜,是她長這麽大以來,嘗到過最為美味的東西。

“娘,你也喝一口。”

阿蕪看了看被她喝了一半的紅糖水,之前她只當這是普通的茶水,一口氣喝了太多,可當她得知這是用珍貴的紅糖泡的茶水時,她又舍不得喝了,兩條細瘦的小胳膊舉着醫院的搪瓷杯,将紅糖水湊到她娘面前。

“娘是大人,不愛吃甜食。”

徐春秀怎麽好和生病的女兒搶這些好東西呢。

“紅糖水那麽甜,娘怎麽不愛喝呢,娘,你嘗一口,可好喝了。”

阿蕪有些迷糊,真的有人會拒絕這麽美味的東西?

她不信!

想到以前在山上割豬草摘了一些野果子,偷偷藏回家躲在她們的小房間裏拿給她吃,也是說着自己不愛吃,然後背着她偷偷舔手指上沾上的漿果的汁水的母親,覺得察覺到了真相。

聽到這裏,謝長征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他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臉,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那麽僵硬,這才推開門進去。

“我給阿蕪買了不少零嘴,大夫不是說了嗎,阿蕪失血多,需要補血,我特地稱了一斤多紅糖,你的身子骨也不好,這些天和女兒一塊喝紅糖水補補。”

謝長征将臉皮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然後将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拎出來。

阿蕪被突然進來的男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識地躲到了媽媽徐春秀的身後,探出半張臉來,偷偷盯着那個男人瞧。

她以為自己的小動作沒人察覺,殊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落入了謝長征的眼中。

“紅糖水要趁熱喝。”

徐春秀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然後看了眼謝長征,語氣有些淡漠,“你跟我出來,有些話我想和你說清楚。”

謝長征正在拿布料的手緊了緊,此時夫妻倆對于對方的反常已然心知肚明,謝長征不知道,同樣是重生歸來的妻子,會用什麽樣的态度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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