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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暗潮洶湧(八)

李宸離開了清寧宮之後,上官婉兒便跪倒在地。

“皇後殿下,是婉兒辦事不力。”

武則天垂下雙眼,看着跪倒在地的上官婉兒,淡聲說道:“這些謠言都傳到太子耳旁了,永昌自然也會曉得,不怪你。”

關于李賢身世的謠言,确實是她讓人放出去的,無非也就是讓李賢明白,他能當太子是因為她是皇後,若有一天,他的母親不是皇後,他的太子之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順,早晚是要廢的。

李賢身為太子,并沒有什麽不好的。唯一不好的,就是他太聰明,太能幹了。

從前的李弘也聰明能幹,但身體很弱,時常生病需要在東宮靜養,就是這樣,武則天也已經覺得李弘的威脅太大了。更何況如今的李賢身強體健,文韬武略,還深得朝野上下的一致好評。

他如今當上太子才多久?

不到兩年。

他如今的聲望卻不比當年的李弘差。

武則天也看過李賢召集文官作注的《後漢書》,心底也承認他确實是個十分優秀的人。若他是一般勳貴人家的小郎君,她也會求賢若渴地提拔他,可惜他不是,他是太子。

即便是母子,他們也注定要為了皇權而角逐。

她想要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早就有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覺悟。

上官婉兒看着眼前悲喜不露的武則天,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皇後殿下?”

武則天側頭,看向她。

“公主如今這般,是要幫着太子殿下嗎?”

武則天有些好笑地瞥了上官婉兒一眼,“不論是永昌還是太平,向來都極受父兄寵愛,如今聽到謠言心中大怒是人之常情,她若是不幫着她的兄長,那便是不合情理了。”

上官婉兒:“公主若是動辄這般——”

武則天微笑着擡手,制止了上官婉兒接下來的話,聲音微冷:“婉兒,我對你的才幹十分賞識,但有許多事情,你并不了解。在後宮之中,你只需要知道一點就夠了,那就是我說什麽,便是什麽。公主如何,那是我的事情,只要我沒說什麽,你便不該妄自猜測。”

上官婉兒聞言,低下頭去,應了聲是。

武則天淡瞥了她一眼,說道:“明崇俨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有進宮了。”

上官婉兒登時會意,“婉兒立即讓人傳信給明大夫。”

武則天笑了笑,不置與否。

李宸離開了清寧宮,恰好遇見太平身邊的宮女司棋。

“永昌公主,我家公主說想去東宮看太子殿下的小郎君,問您是否要一起。”

李宸彎着大眼睛,“好啊,阿姐呢?”

“公主如今在正在鳳陽閣等您呢。”

李宸聞言,便加快腳步回去鳳陽閣。

李賢和房氏成婚已經好幾年,可房氏一直都沒有孩子,李賢還是親王的時候便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說起來還是父親和母親的第一個孫子李光順,只是生母身份不高,因此并不是太重視。當了太子之後,李賢又封了一個良娣張氏,張良娣也為李賢生下了一個兒子李守禮,如今李守禮是被房氏養着。

李宸和太平去到東宮的時候,李賢的幾個孩子都在東宮的西池院裏玩耍,太子妃房氏和張良娣都在一旁坐着,而在她們身旁,還有兩個大着肚子的女官。

李宸有些莞爾,想從前大阿兄李弘只有太子妃裴氏,兩人夫唱婦随、琴瑟和鳴,讓人看着就好生羨慕。如今二兄李賢卻大反其道,當了太子便将張氏封了良娣,如今又有兩個女官懷着身孕。李宸又想起那個被舒晔送走的趙道生,心裏不由得嘆息,二兄還真是葷素不忌啊。

但這種事情都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李宸還記得自己幼時跟太平躲貓貓蹲在一個角落裏,就聽到關于李承乾和他最寵愛的同性戀人之間的故事,可惜最後是阿翁太宗棒打鴛鴦将那男寵給咔嚓了,簡直就是唐代宮廷版的虐戀情深。

兩個小孩子見到李宸和太平,呵呵笑着跑過來喊姑姑。

李宸從小就怕熊孩子,熊孩子一淘氣她就想暴走,于是見到兩個小侄兒,皺了皺眉,往旁邊閃。

李光順還好,他生母出身不高,雖然有父親撐腰,可到底不是嫡出的,又不像李守禮那樣養在太子妃房中,見到兩位公主姑姑,還是會規規矩矩的,雖然規矩不過半刻鐘。而李守禮就不一樣了,李守禮出生之後,就被房氏過繼了,他天天在房氏那裏順心慣了,而且李宸覺得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欠了這個小家夥很多錢,反正李守禮見了她就喜歡追着她跑,不怎麽喜歡熊孩子的李宸每次見到李守禮都像是老鼠見了貓,甭提那個難受勁兒了。

李守禮扯着李宸的裙擺,“姑姑,姑姑,你抱抱我啊。”

李宸看着那個小家夥仰着頭的模樣,實在也是挺讨人喜歡的,然而……她很快就想起上次勉為其難抱了這個小家夥的時候,他流了她一肩膀的哈喇子。

李宸板着臉,毫不猶豫地拒絕:“不,你去找太平姑姑。”

李守禮聞言,十分委屈地望着他的永昌姑姑,眼裏還抱着一泡淚。

李宸無動于衷,跟他大眼瞪小眼。

然而很快,姑侄倆對峙的場景被一聲輕笑打破。

李宸聽到笑聲,十分不悅地順着笑聲看過去,這一看,就是一愣。

說起來,李宸已經有整整一年多沒見過李敬業少年了,當初李敬業讨伐新羅回來,幾乎是一路平步青雲。可是後來實在發生了很多事情,太子阿兄猝死,父親風疾病重,接着就是冊立新太子,前去九成宮避暑,本來後宮跟外庭就沒什麽直接的關聯,李宸頂多也就是偶爾見見李妍熙,再從李妍熙嘴裏知道一些關于李敬業的消息。可真的已經許久沒見過李敬業了,一年多不見,昔日還帶着少年銳氣的男孩如今已經是成人的模樣了,一襲官府襯得他器宇軒昂。

難怪裴炎一直不死心,想要将李敬業招為女婿。

都說女大十八變,男大也十八變,那是越變越讓人心動了。李宸想,要是五年之後李敬業還是這模樣,說不準自己都有心思将他收了當男寵。

俊男誰都愛,就是放在家裏什麽都不做,光看也是賞心悅目的。

李敬業迎着李宸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朝她拱手,“某見過公主。”

而在李敬業身旁,是當今的太子殿下李賢。

能讓李賢帶進東宮見他的妻兒的,可見李敬業私下與李賢交情是不淺的。李宸想起當年在不羨園的湖上,太子李弘在談論法律終究是死的,不能一概而論,李宸卻不贊同時,李敬業少年迎着清風,與李宸說道——

“公主所言甚是,不過,法律不外乎認清,有時候一味地講究政策律法,也未必是好的。”

那時候的少年跟太子阿兄一樣,對未來充滿了不現實的理想。

五年之後,昔日的少年已是朝廷棟梁,追随的人從李弘換成了李賢,不論是誰,都注定了将來他的路會很不好走。

房氏等人見到李敬業,微微一怔,倒是太平見到李敬業,就難免想起薛紹寫給她的書信中說起此人的樣子,在太平看來,李敬業雖然看着好眉好貌,實則骨子裏是只大尾巴狼。

李賢看向房氏,說道:“光順如今也到了該要學習射騎的年齡,我帶李将軍來讓他看看這孩子。”

房氏微笑着朝李賢行禮,随後又跟李敬業寒暄了兩句,便帶着張良娣和那兩個已經有身孕的女人下去了。

李宸和太平從小跟李敬業就不陌生,特別是李宸,李敬業還是宮中親衛時,每次她去不羨園李敬業都有随行,更何況他的胞妹和李宸還算是閨蜜。

因此雖然太子妃等人退下去了,李宸和太平卻在和李敬業閑話家常。

李宸和李敬業沒什麽好說的,她欣賞李敬業,覺得李敬業是個人才,因此萌生了讓他走昔日英國公李績的路,當一代名将,安國定邦。于是她設法将李敬業推薦給李治,她做到了,而且李敬業也如她所願,站在李唐皇室這一邊,李宸覺得十分欣慰。除了欣慰,其他感覺一概沒有。

相反,太平就顯得好奇多了。

她先是問了李敬業當初讨伐新羅時邊疆的情況如何,邊境的人民如何,然後再慢慢扯到李敬業如今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為何遲遲尚未成家上來。

李敬業沉吟了片刻,然後說道:“我從小在長安城長大,以為天下的繁榮昌盛、喜怒哀樂都在這一隅之間。後來跟劉左相走遍大唐半壁江山,才知世道艱辛,我雖不奢求能像祖父那般為大唐建功立業,但好歹盡自己的一份綿力,才能不愧對祖父。”

李賢在旁聞言,有些沒好氣,“難道娶妻生子就不能為大唐盡忠了麽?”

李宸如同雞啄米般點頭附和,“對啊對啊,二兄說的極是。”語畢,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瞅向李敬業,“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隐?”

李敬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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