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公主難嫁(三)
“明崇俨是個難得的人才,學識淵博,如今他遭遇橫禍,你母親為他難過也在情理之中。”
帝王坐在小女兒的對面,手裏正捧着一杯李宸煮的熱茶,湯花上有李宸專門為了逗父親高興分出的一個康字,說是希望父親平安康泰,萬年無事。
李宸皺了皺眉鼻子,輕哼一聲,“可永昌只覺得他鬼話連篇,從未覺得他學識淵博。”
李治笑睨了李宸一眼,擡手,将手中熱茶湊至鼻端輕嗅了一下,淡淡的茶香萦繞鼻端,這些年來,大唐的茶道從無到有,從開始的簡陋到如今的日漸講究,說到底也跟眼前的小女兒分不開。
帝王将手中的茶杯擱下,那雙帶笑的眸子看向李宸,溫聲說道:“那是因為你對他有偏見,這可不好。”
李宸擡眼,看向父親。
每次父親笑的時候,嘴角微彎,眼睛也會帶出細紋,李宸覺得這樣的父親看着很有魅力,她喜歡看父親眼角笑出細紋的模樣。
她想起後世的人,如果子女對父親或是母親特別依戀,會被人說是有戀母或者是戀父情結,李宸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戀父情結,可她每次想到父親,都覺得父親很棒。或許,這跟父親這些年來對待她和太平的方式有關,父親對她們總是怎麽寵愛都不嫌多。
李宸反駁:“我才不是對他有偏見,他本來就是鬼話連篇。”
“你母親曉得你這麽說他,心裏會難過的。”
“母親才不會因為我這麽說就難過,母親心裏難過,是因為明崇俨被人殺死了。”
李治臉上笑容不減,李宸則是睜着大眼睛,瞅着父親。
明崇俨是母親的心腹,誰都知道。這幾年來,明崇俨明裏暗裏沒少為母親做事,李宸覺得這些事情,父親心裏也是明白的。明崇俨三番四次針對太子李賢,李治雖然沒有放在心上,可也沒打算要打壓明崇俨。帝王心思,從來都不是李宸所能揣摩得清楚的,更何況父親和母親之間感情複雜,這些年來風風雨雨,可也二聖并尊,父親卧病在床的時候,雖然有太子監國,可母親也是把握朝政的。
“阿耶。”
李治望向李宸,“嗯?”
“永昌不明白一件事,從前不問,是因為不想多生事端,可如今明崇俨也死了,問與不問與他也沒什麽關系。”
李治笑了笑,了然問道:“你想問為何明崇俨一直在針對太子,而父親卻不管不問?”
李宸點頭。
“永昌,身為一國之君,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朝堂之事,你不該過于關心。”
李宸卻理直氣壯地反駁:“可我的母親卻與父親并稱二聖,與父親一同治國。我是父親與母親的公主,明崇俨所作所為,已經危害到我的兄長,難道我不可以關心?”
李治聞言,莞爾說道:“自然可以關心,可是永昌,父親一直都希望你不必像你母親那般。”
不論是他還是武則天,對兩個女兒的期望都是她們可以過得純粹一點,快樂一點。武則天身為國母,這些年來為多少事情所累,為多少事情操心,李治心中都是明白的。當年從感業寺中出來的武媚娘,是有心機有手段,可終歸是小姓出身,見識有限。當年廢王立武,李治與武則天是綁在同一輛馬車上的人,丢了誰都不行,開始的那些年,他在這個國母身上花費的心血那是旁人想象不到的。而武則天在登上皇後以及在後位上所付出的,遠比別人看到的要多。
李治跟李宸說:“永昌,父親希望你和太平可以一直很快樂。”
李宸聞言,微微一怔,“可怎樣才能一直很快樂?”
李治沒有說話。
李宸忽然問:“阿耶,母親會讓你想到呂太後嗎?”
李治臉色一變,看向李宸的雙目帶着幾分嚴厲,“永昌!”
李宸抿了抿嘴,委委屈屈地垂下雙目,看着自己的手指。夾在父兄和母親之間,若是說她半分糾結也沒有,那是假的。李宸覺得自己十分糾結,她一方面在跟母親作對,一方面心裏也害怕,母親寵愛子女向來都是有底線的,她也怕自己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麽時候無意中越了界。可母親一旦掌權,她的兄長們過着的是如同喪家狗一般的日子,李唐皇室的宗親也難逃一劫,她從小被這些長輩們寵愛着長大,雖說其中有阿谀奉承的,可那些都是父親的血親。
人難道真的可以鐵石心腸嗎?
或許母親可以,但是李宸覺得自己做不到。她也沒那麽遠大的志向,會想到以後的歷史如何如何,覺得為了不改變歷史,什麽都不作為是對的。她知道母親是古往今來唯一的女皇,可是對她來說,以後的歷史對她毫無意義。
李宸一想到日後自己的兄姐們會面臨的下場,心中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個結。
有時候她也想,糾結死算了。
可糾結死不了人,糾結只會讓人想暴走。
李治看着眼前的小女兒,又想起自從太子李弘去世之後,這個女兒所做的事情。她一直在利用自己給她的兩個暗衛收集信息,也時常有意無意地跑去東宮玩,毫不避嫌。李治知道自己的小女兒是個聰明通透的,但卻不知道她這麽膽大包天。
先是插手後宮關于李賢身世的流言,接着還查了一通明崇俨的事情,後來去不羨園,又把原本她母親所屬意的英王妃給攪飛了……這種橫沖直撞式往武則天心裏添堵的人,當今世上除了李宸,不作他人。
李治有時候聽手下暗衛回報,也是啼笑皆非。
該說她什麽好?
不知死活還是劍走偏鋒?
不論怎樣,李治覺得至少這個小女兒有一點是拿捏對了。
那就是不論怎樣,她在自己的母親面前都是坦蕩蕩并且十分理直氣壯。
不論是大臣還是自己的子女,武則天都喜歡坦蕩之人,當年太子李弘,與母親政見不和的地方也多了去,可他一心為國,即便是在政事上與母親辯論,有理有據并且從不藏着掖着。
相比較而言,如今的太子李賢在這些方面則是略遜一籌。
李宸不知道父親心中在琢磨些什麽,從小到大,她都覺得母親的心思要比父親的心思容易琢磨些。反正她就沒弄明白過父親心中在想些什麽,但她只要知道無論如何,父親都不會傷害她,這樣就已經足夠。
見父親的神色似乎是有些動怒的跡象,李宸抿了抿唇,作檢讨狀片刻,“永昌失言。”
李治:“……”
李宸見父親不吭聲,又接着說道:“阿姐出宮好些時候,雖然也回過宮裏,可我總覺得她回來的時間太短,我都沒顧上與她說話,她就又回公主府了。阿耶,我想出宮,去看望阿姐。”
她都想好了,明崇俨死了,二兄的東宮表面上沒什麽動靜,可二兄心裏指不定早就爽翻了。可母親那邊氣壓又十分低沉,這種時候她雖然可以在鳳陽閣裏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可總歸是有幾分隔岸觀火的意味,李宸覺得自己這樣是不對的,還不如出宮去找阿姐。
阿姐的公主府她除了在圖紙上看過,地方都還沒去過呢。
而且如今阿姐在宮外,肯定比在宮內的時候不知道要逍遙多少,李宸在宮裏也待得很悶,也打不起精神約李妍熙陪她去不羨園了,她覺得這種時候最适合去阿姐的公主府了。
最重要的是,想要出去遛彎的話,在阿姐的公主府裏要方便得多。李宸向往坐在酒肆茶館裏聽人說八卦的日子已經很久,可從來沒有實現過,如今這麽好的機會,她要是放過了可就太對不起自己了。李治見小女兒眨巴着眼睛的模樣,又是怒又是好笑,可如今這個小公主是越發的無法無天,适才還将她母親比作呂後這樣的話也敢說,是得好好修理她一回。
于是,李治愣是板起臉來,“明崇俨在宮外都能無端遭人殺害,可見外頭并不是那麽太平,你還是好好在宮裏待着。”
李宸:“長安城裏有夜禁,明崇俨三更半夜不睡覺,在坊間厮混,可見不過是個表面高風亮節的人,并不比酒肉之徒高尚到哪兒去,活該他倒黴。我出宮是看阿姐,公主府中自由守衛,有誰那麽大膽還能三更半夜跑進公主府裏頭?”
李治:“……”
李宸擡眼,那雙像是會說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父親,十分落寞地說道:“阿姐出降之後,鳳陽閣中只剩下我一個人,雖然永昌也有阿耶和阿娘,可你們誰都不能像阿姐那樣陪着我,我心中也是會覺得寂寞的啊。”
李治:“……”
李宸:“即便是适才永昌失言,說了不該說的話,可阿耶真的要将永昌關在宮裏嗎?”說着,她還十分可憐兮兮地望着父親,咬了咬下唇,幽幽問道:“難道永昌已經不是阿耶最疼愛的人了嗎?”
對女兒心硬從來不超過一刻鐘的李治見到李宸這個模樣,心中暗嘆了一口氣之後,滾地繳械投降。
“你若是當真這麽想去看太平,那就去罷。”
李宸見父親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多謝阿耶!”
李治看着眼前女兒的笑顏,心裏千頭萬緒。
每個人都如同是一粒棋子,身在局中,一子動,全局皆動。
他和武則天,各執黑白子,動了誰都怕破了平衡、壞了大局。可偏偏,明崇俨這粒棋子,已經動了。
李宸将母親比作呂後,這樣的話說出來讓他都覺得有些心驚。小女兒向來受盡寵愛,母親如何,按理說都不會影響到她,可她在父親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是不是她也早就察覺母親的野心,擔心以後李家皇室會受到如同呂後所在的漢皇室一般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