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公主難嫁(十)
清風徐徐而來,時而傳來前方院子裏唱戲的聲音,日光透過窗棂,灑在地上,書閣靠近露臺的地方,兩人相對而坐。
窗外飛花,随着清風卷進了室內,落在黑白子對峙的棋盤上。
身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宋璟擡手,修長的手指将棋盤上的花瓣挑到一旁,随即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黑子落在了棋盤的右上角。
室內寂靜無聲,他擡眼,看向對面那個咬着下唇的少女。
李宸手執白子,擡頭朝他露出一個甜笑,白子落下,穩重了原本有些岌岌可危的局面,而在旁邊觀棋的周季童大叫了聲好。
宋璟眉目含笑,說道:“沒想到幾年不見,明月的棋藝越發精湛。”大概是因為音色的原因,他的聲音雖然十分悅耳,可卻給人一種冷清之感。
宋璟和李宸再度見面,李宸笑問你可曾記得當年去梅莊找你下棋的明月?
宋璟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怎會忘記。”
李宸又說:“既然未曾忘記,當年的明月如今想仿當年,以棋會友,你願意嗎?”
當年的明月宋璟又怎麽會忘記?當年的小女孩好生淘氣,自認為穿着男式的常服旁人便不曉得她的身份,誰知她卻不懂男女之別天生就有,她又是養尊處優慣的,讓人一看便知她的底細。宋璟當年在梅莊之時便識穿了李宸的身份,知道明月便是聖人和皇後殿下最寵愛的永昌公主,如今被她稍一提醒,自然也是什麽都知道了的。
幾年過去了,這個小公主喜歡穿着男式便服在外到處遛彎的嗜好倒是一點都沒改。
宋璟不知道這個小公主為什麽要見他,想來想去,大概也是跟那天在路上差點撞上她的轎子有關系,想着剛好也趁着下棋這個機會,與李宸賠罪。那天連個正式的道歉都沒有,就那麽腳底抹油地跑了,即便是宋璟覺得非常時候非常手段,也覺得那樣一身狼狽有失風度。
于是,兩人便在周府的書閣裏擺起了棋局,宋璟和李宸對弈,周季童觀棋。
幾年前李宸對宋璟就曾經很好奇,那是出于他是名流千古的賢相,又聽說文士風流,于是便想了解宋璟到底是怎樣的人。可惜當時的宋璟少年一板一眼,像個小古板,并沒有覺得他性情可愛或是如何。
一晃幾年過去,如今再見宋璟,他的個頭比周季童還要高些,嗓音褪去了少年清越,有些低沉,缺透着冷清。說話不徐不疾,看着溫文儒雅,若不是那天李宸見到他十分狼狽落跑的模樣,幾乎都要認為這個人大概是無論走到哪兒,都自有一番閑庭信步的本領。
反正她看到宋璟在一堆勳貴之後當中,表現得十分穩當。
不過很多事情都說不定,說不定如今這個俊美無俦的郎君其實是一根棒槌。
李宸把玩着手中的白子,那雙大眼睛不時地往宋璟那裏瞅。
宋璟大概是還沒被哪個女扮男裝的姑娘這麽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心裏難免有些局促。怎麽說來着,他明知對方是個小娘子,可不好動不動就往人家那裏看,否則會被人當成登徒子,更何況,這個小娘子是永昌公主。
唐突了誰也不能唐突了公主,宋璟就算是一根棒槌,這種事情也還是明白的。
宋璟想着這個事情,黑子一夾,在棋盤的左下角落在一子,将李宸逼入困境。
李宸眨了眨眼,忽然出聲:“廣平。”
宋璟夾在指間的黑子差點飛了出去。
李宸模樣十分無辜,“表兄是這樣喊你的,難道我不可以這樣喊嗎?”
周季童在旁默默無語,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心中總是有種不祥的預感,為了沖淡這種不祥的預感,周季童默默端起茶杯,打算喝杯茶來壓壓驚。
誰知下一刻李宸又問:“你有婚約在身嗎?”
“噗——”
周季童剛含進嘴裏的茶噴了出來,然後驚天動地得咳了起來。
李宸皺着眉頭看向他,十分嗔怪的語氣:“表兄!”
宋璟:“……”
他伸手過去,在周季童的後背輕拍了幾下,“子熙,沒事吧?”子熙是周季童的表字。
周季童一邊咳嗽一邊搖頭,“我……咳咳……我沒事……”大概是真被嗆着,聲音瞬間就變得沙啞。
李宸:“我只是關心一下廣平的終身大事。”
周季童終于緩過一口氣,他側頭看向李宸,內心淚流成河,小表妹舉動太過出人意表,他擔心下一句她就要說若是廣平沒有婚約在身,那等你科舉過後,便來當我的驸馬吧!
周季童幽幽說道:“表弟,話不能亂問,也不怕唐突了廣平。”
李宸露出一個甜笑,望向宋璟,“會唐突你嗎?”
宋璟:“……不會。”
說着不會唐突的宋郎君黑子落在了棋盤的右下方。
李宸見狀,笑了起來,白子追上,接着便将原本勝券在握的黑子逼入了困境。
忽然被公主問到終身大事,怎麽能說是不唐突呢?
周季童自認棋藝比不上李宸,更比不上宋璟,此時也看得出來向來棋風沉穩大氣的宋璟适才下了一步急棋。
這種新手才會犯的錯誤居然落在了宋璟的身上……說不唐突,騙鬼呢。
“那你有婚約了嗎?”李宸追問。按照舒晔打聽到的事情,是雖然想跟宋璟說親的人踏破了宋家的門檻,可三年前宋璟的母親去世,宋璟為母守孝,無心說親。除服不久,就到長安來準備參加科舉考試。
宋璟說道:“沒有。”
李宸追問:“按理說,你早該到了成家的年紀,你看我表兄,與你同歲,也成親了。你為何至今尚未有婚約?”
宋璟擡頭,那雙墨黑的眸子望了李宸一眼,随即笑道:“宋璟至今一事無成,不想拖累旁人與我一道受苦。”
周季童不贊同:“廣平這話就說得不對了,你雖然尚未有功名在身,可才學過人,能嫁與你為妻,便是那女子的福氣,何來是她與你一起受苦之說?”
李宸贊同點頭,“表兄說得對。”
周季童聞言差點想咬了自己的舌頭,他一時嘴快,小表妹顯然對宋璟有想法,回頭馬上就要拉他下水。
宋璟聞言,笑了起來,過了片刻才說道:“其實還是因為我心中尚未安定下來,心不定,何以成家?”
李宸狐疑地看向宋璟。
迎着李宸視線的宋璟笑了笑,自幼生長在宮廷之中的金枝玉葉,又怎能體會民生多艱?這些年來他跟随叔父在外游歷,天災人禍都見識了一遍,太平盛世也有貧民餓殍,政治昌明也有貪官污吏搜刮民脂,他既有心為國為民,對世道不看得清一點,如何為國盡忠為民請命?
母親既已去世,他除卻叔父,了無牽挂。正好可以四處游歷,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正好借守孝之名,斷絕說親的人。
他既然有心在外游歷,娶個妻子回家中做什麽?
讓旁人家好好的閨女留在府中,守活寡嗎?
宋璟覺得這種事情他做不來,于是幹脆跟叔父宋世钊說了,只要他一日沒有考取功名,便不考慮成親之事。而宋世钊向來對這個侄兒也是信任有加,認為他是心中有數的,于是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不過也就是十六七歲,又在孝期,怕什麽?
宋璟說道:“多謝明月關心我的終身大事,其實叔父已經在替我留意了。”
李宸笑意盈盈:“其實我也可以幫你留意的。”說着,她幹脆将手中的白子放下,專心跟宋璟聊天:“唔……你覺得我長得好看嗎?”
周季童:“……”
宋璟:“……”
李宸一臉天真無辜的表情,瞅着對方。
周季童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周季童不是覺得宋璟不好,而是李宸出身太高,這兩人怎麽看都不是不搭的,當初太平要跟薛紹的兩個阿嫂當妯娌,皇後殿下都說薛紹的兩個阿嫂是村婦,覺得太平跟她們當妯娌是侮辱了太平。如今宋璟祖蔭不夠,家世放在長安勳貴之中那簡直是不夠看,小表妹要真看上宋璟,他擔心八字還沒一撇,宋璟就被皇後殿下送上西天了。
宋璟想說好看,可是覺得這種話說出來,過于輕薄了。雖然李宸裝扮成小郎君的模樣,可只要眼睛沒瞎的人都曉得她是個小娘子!要說不好看,又擔心惹得她傷了心。
李宸說:“我有個妹妹,長得跟我差不多大,尚未婚配,家中父母都在為她的親事發愁,我覺得廣平就很合适。”
宋璟默默地汗了,連忙說道:“明月莫要胡鬧。”從眼前的少女跟他套近乎再到問是否婚約,他就覺得少女隐約對他似乎是有那麽一點意思。然而宋璟對自己再怎麽自信,也不會覺得金枝玉葉的永昌公主會看上他……直至此刻,宋璟默默汗顏,少女的心思他是不懂。
周季童頻頻擦汗,點頭附和,“對啊對啊,表弟莫要胡鬧,表妹的親事,自然是舅父和舅母來定,你別亂出主意啊。”
李宸幽幽地看了周季童一眼,語氣也幽幽:“我怎麽是胡鬧了?難道我阿妹的親事,我當阿兄的,不能關心嗎?”
☆、第 098章 :有匪君子(一)
難道我阿妹的親事,我當阿兄的,不能關心嗎?
鑒于李宸的語氣十分幽怨,臉上的表情又十分理直氣壯,周季童竟然無言以對。
說起來,李宸當然是可以關心的啊,那本來就是她自己要選驸馬。可周季童覺得她要選驸馬,可千萬別害死了宋璟。
周季童按捺下心中亂七八糟的念頭,有些複雜地看了李宸一眼,說道:“表弟,你關心表妹的親事乃是情理之中,可她的親事并非是自個兒一人之事,即便是你覺得廣平不錯,也該先與舅父舅母說明廣平此人,随後再說其他的。”
語畢,他又看向宋璟,臉上帶着幾分歉意,說道:“廣平,你乃是人中龍鳳,雖然如今尚無功名,日後絕非是池中之物,我訓斥明月,是因為他少不更事,行事又莽撞,今日唐突了你,希望你勿要放在心上才好。”
李宸聞言,十分不服氣地看向周季童,“明月是少不更事,可也懂得明辨是非。沒有人會比我更了解阿妹,只要我喜歡的,她就一定喜歡。我就喜歡像廣平這樣的!”
宋璟:“……”
周季童被李宸的話震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心裏直發愁,永昌小表妹這般,廣平這事恐怕是還有後續。
宋璟看着跟前大眼瞪小眼的表兄妹,溫溫一笑,徐聲說道:“明月一番好意,宋璟心領。宋璟乃一介平民,蒙子熙不棄,今天得以來此向周老夫人賀壽,才能與明月有如今的對弈緣分。明月長得極好,天真活潑,宋某一直期望家中的幾位族弟能像你這般。但姻緣之事,自有上天賜予的緣分,宋璟出身寒微,怕會委屈了明月的阿妹。”
他約莫是跟着叔父在外頭游歷的時候見了不少世面,整個人顯得氣定神閑,不急不躁,拒絕的話說得跟春風化雨似的,也不會讓人覺得難堪或羞惱。
李宸:“沒事,阿妹不會嫌棄你。”
宋璟聞言,哭笑不得。
周季童這回按捺不住了,“明月行了,母親讓你與廣平對弈一局,便過去陪她看戲,我瞧你們這局勢一時半會兒誰都贏不了誰,幹脆平局吧。”
李宸回頭,看向周季童。
周季童迎着李宸的視線,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腦袋,大哥哥對着小妹妹般的語重心長:“聽話,別讓我母親久等了。”
李宸在親人面前吃軟不吃硬,看着周季童的模樣,抿了抿唇,終于作罷。
她站了起來,笑着跟宋璟說道:“我得走了,但我總覺得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宋璟站了起來,笑得溫文儒雅,卻沒有搭話。
周季童:“……”再見面個頭,他一點都不想他們再見面!
李宸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家表兄一眼,然後走出去,走了幾步,似是想起了什麽事情,又回頭。
只見一身月牙白衣衫的宋璟玉樹臨風般站在書閣門前,臉上的笑容斂去,整個人透着一股冷清禁欲的感覺。
她第一次覺得大唐選官的标準就是為了宋璟這樣的人而設的,身言書判,長得俊俏的男人在仕途上總會順暢一點。
李宸毫不吝啬地朝宋璟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科舉之後,我去梅莊找你玩。”
宋璟心中苦笑,臉上卻笑着說道:“宋璟随時恭候大駕。”
李宸得到對方的回應,心滿意足地走了。
她前腳才走,後腳宋璟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他覺得有點頭疼。
周季童伸手拍了拍宋璟的肩膀,“我先前便與你說過,明月因是家中最小,家中父母兄姐都寵着她,因此便随心所欲慣了。家裏人也不會随她胡鬧,适才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璟雙手背負在後,看着卷在清風中的花瓣,微微笑着說道:“我不會放在心上,他約莫是一時新鮮,過一陣子大概就好了。”
周季童擡手揉了揉額頭,笑着嘆息,“但願吧。”
如果不是一時新鮮,是真的有那樣的想法呢?周季童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頭皮發麻。永昌小表妹從小就與旁人不同,喜歡的東西稀奇古怪,不到四歲的時候想要種茶樹,于是舅父就給她撥了一個不羨園,喜歡收集筆洗,于是舅父就找來各種各樣進貢的珍貴材料給她雕琢筆洗……從小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周季童如今只擔心這個天之驕女看上了宋璟,說不定要碰釘子。
到時候,都不知道會惹出多少事情來。
宋璟回頭看向周季童,笑着說道:“你好似十分憂心。”
周季童:“她被家裏人慣得簡直是要星星不給摘月亮,如今一頭熱說要關心你的終身大事,我能不憂心嗎?”
宋璟聞言,卻十分淡定,“你且放寬心,有的事情并不是你憂心便能解決的。”
周季童聞言,哭笑不得:“我說廣平,你是天生不曉得什麽叫着急嗎?”
他就不相信宋璟對所謂明月的身份一點懷疑都沒有,什麽小郎君,分明就是個長得花容月貌的少女,貪玩穿了一身男裝,卻絲毫不掩身上嬌美清貴之氣。他的母親是長公主,能有幾個表妹能讓他這麽哄着寵着的?如果宋璟什麽都看不出來,周季童打算請禦醫來幫他看看眼睛。
宋璟背着雙手,不緊不慢地下了臺階,笑道:“我哪裏是天生不曉得什麽叫着急,這其實都是裝的。心裏沒底或是有事情摸不準的時候,着急也沒用,便端出一副四平八穩的模樣來,看着是淡定了,自己心裏好像也有點底。反正着急也沒用,拖上一拖,說不定還能想出個什麽好法子來解決事情。”
周季童聽到這麽一番理論,覺得十分新鮮,好奇問道:“那你如今想到什麽法子了嗎?”
宋璟面無表情,“并沒有。”
周季童:“……”
所以說了半天,其實就是裝出樣子來忽悠人的?
李宸去周府看戲的廂房裏見過臨川公主,又與姑母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就說要先回太平公主府了。臨川公主倒也沒留她,只是臨別之時,忍不住問了一下:“你去見了宋璟,覺得他好嗎?”
李宸聞言,彎着大眼睛,笑着說道:“挺好的,我等着他科舉高中。”
臨川公主揚了揚眉,有些不明所以。
李宸笑容可掬,“若是他科舉高中,我便招他當我的驸馬。”
臨川公主:“……”
李宸似乎是嫌自己語不驚人,于是又補充了一句,“要是屆時父親不同意,姑母可得幫幫我。”
臨川公主揉了揉額角,有氣無力:“等他中了科舉之後,你父親還沒将你出降的事情定下來再說。”
“父親向來疼我,一定不會舍得逼我。他要是逼我,我便哭給他看。”李治什麽都不怕,就怕委屈了女兒。不論是太平還是李宸,他向來是看到她們委屈難過的模樣,便心疼到不行,要是李宸真哭給他看,估摸着他比李宸還想哭。
臨川公主淡瞥了李宸一眼,臉上雖然帶笑,語氣卻十分篤定:“你父親是疼你,巴不得将天下都捧來給你,但若是你任性胡鬧,他也不見得會随你。”
李宸笑着反駁,“父親才不會覺得我是任性胡鬧呢。”
臨川公主只笑不語。
她和眼前的少女都很清楚明白:李治不止是一個父親,他還是一個帝王。
永昌公主在太平公主府住了一段時間,在次月初一的時候,永昌公主便與太平公主一同回了宮中。
太平公主是回去向父母請安問好,而永昌公主自然是放完風,要回宮裏去了。
李治和武則天一同在清寧宮裏,李宸正在跟父母說自己在公主府裏的新鮮事,什麽都說了,就是漏了那天她去公主府的時候,遇到武承嗣的族弟對她出言不遜的事情來。
太平覺得自己聽不下去了,于是直接說道:“阿妹顧念阿娘,只報喜不報憂。”
武則天一怔,看向太平,“怎麽說?”
“阿妹從英國公府回公主府的路上,曾經遇見周國公的族弟,周國公的族弟武殊恒好大的口氣,竟敢擋在阿妹的轎前,說她目中無人。他算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仗了外祖父的祖蔭,竟也敢對皇家公主如此無禮!”
太平的話說的一點也不客氣,因為本來就是這個道理。
李治聞言,眉頭微皺。
武則天目光一沉,看向李宸,“當真?”
李宸迎着母親的視線,點頭。
武則天神情十分震怒,說道:“豈有此理,無知小兒,竟敢仗勢在外面橫行霸道。”說着,她一臉愧色地向李治說道:“主上,妾對侄兒等管教不力,望主上責罰。”
李治望着自個兒的皇後,又看向李宸,李宸睜着大眼睛看他。
這事情,李治早就曉得,武則天大概也是心中有數的,都等着她們姐妹回來告狀的一天呢。
公主外出,無論是私訪還是明訪,見了什麽人遇到什麽事,都會有人彙報。更何況,那天武殊恒的事情說起來,也不能算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