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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翻手為雲(一)

聽說驸馬宋璟在洛陽鬧出了好大動靜,令洛陽縣令十分不好做人。

又聽說雖然洛水泛濫,沖毀房屋無數,可經過洛陽縣令等人組成的赈災小組日夜奔走後,絕大多數流離失所的百姓都得以安置。由于赈災小組的存在,不論救災還是防疫工作,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因此洛陽百姓的日常生活得以正常進行。

就在宋璟在洛陽鬧出動靜,要将一批屍位素餐的人從洛陽縣衙中拉下馬時,李宸正在宮中。

宋璟既然不在公主府,李宸在公主府待得有些悶,心中又記挂父親母親,幹脆便到宮中小住幾日。她在宮中小住的時候,一大早便會去清寧宮跟母親請安,傍晚的時候便去陪父親散步。

她進宮的第一天,便去跟母親武則天請安。武則天看着站在她跟前的李宸,她的驸馬遠在洛陽奔走,而她在去了一趟不羨園之後,好似更加容光煥發。

武則天瞥了李宸一眼,問道:“去了不羨園住幾日,心中痛快了?”

李宸聞言,擡眼看向母親,跺腳,語氣十分不依,“阿娘。”聲音拖長了,十分的撒嬌意味。

武則天說:“永昌啊,你也太明目張膽了。”

李宸:“母親為何要這麽說永昌?驸馬在長安,除了休沐那兩天,其餘時間都得到禦史臺處理公事,若他在長安之時,我跑去不羨園,他獨自一人未免太孤單。”

武則天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曉得,陽奉陰違你最在行。”一邊說着不反對李敬業娶妻主持中饋,一邊便讓父親插手讓李敬業護送她去不羨園,一待便是好幾日。

李宸撇了撇嘴,低頭不吭聲。

武則天見狀,忍不住輕嘆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道:“永昌,李敬業在勳貴之後當中,确實十分出色。可你如今已經出宮設府,更有文采風流的科舉進士宋璟當驸馬,莫非他會比李敬業遜色麽?”

李宸擡眼看向母親,眼神有些哀怨,“阿娘,這些事情,又豈是誰比誰遜色的問題?莫非阿娘在他們兩人之中,便能分出個伯仲來麽?”

武則天揚了揚眉,說道:“為何不能?我便斷言他日宋璟的成就必在李敬業之上。”

李宸聞言,看向母親的目光有些驚訝,可随即又嘟着嘴低下頭去:“……可我還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

當然是舍不得李敬業。

李宸早些時候讓母親對她有了一個美麗的誤會,誤會李敬業是她的地下情人。其實不止是母親,即便是太平等人,都認為李敬業是她的情人,否則那天在太平的公主府中,太平又怎會跟她說若是想讓武則天打消讓李敬業去武家姑娘的念頭,便帶着李敬業走一圈不羨園,母親自然會放棄李敬業。

李宸确實是按照太平建議的那樣去做了,武則天得知此事的時候,心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女兒一邊說若是李敬業願意娶,便随他去,可她又一邊拉着李敬業跑去不羨園。

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貴,加之武則天也自認她的小女兒從小便是粉雕玉琢的模樣,長大了也只有長得更好看的份,武家的小侄女又怎能與她相比?

李敬業那樣一直對李宸千依百順的人,被李宸帶去了不羨園,還不得對她俯首帖耳?

武則天眉頭微蹙,看向李宸的目光頗有幾分不贊同。

但李宸在父母跟前膽大妄為慣了,也不怕,迎着母親的視線,問道:“為何一定要是李敬業?若是讓他留在長安中娶小表妹為妻,我寧願他出征打仗!”

武則天忍不住輕斥:“胡鬧!”

李宸才不怕,她跟母親相處多年,母親到底怎樣是動了真格的生氣她還不至于分不清楚,于是十分理直氣壯地說道:“怎麽是胡鬧?阿娘不是與我說過,只要我願意,事情只要別過于驚世駭俗,您和父親總是我的倚仗麽?”

武則天:“……”

李宸又說:“我也說了呀,若是阿娘非得要他娶小表妹,我也不會阻止。他要娶,那娶便是了。可眼下阿娘不也還沒派人去促成此事麽?既然他尚未有婚約,我去不羨園讓他陪着,又何妨?”

武則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你還有理了?”

李宸低頭,不吭身。

武則天看着她的模樣,輕嘆了一聲,“也罷,你既然舍不得他,那便算了。”

“阿娘,此話當真?”

武則天望着她原本黯然的大眼睛瞬間變得燦若星辰的模樣,也十分無奈,但無奈就無奈吧,誰讓這是她的小女兒?武則天原本就想着若是李宸非常舍不得李敬業,不願他娶妻的話,讓李敬業迎娶武家侄女的事情就作罷的。而如今李宸也确實表現得十分不舍并且還說寧願他出征去打仗,都不想他留在長安娶妻。

她若是這般看重李敬業,若是日後李敬業當真娶了武家小侄女,而小女兒卻與李敬業藕斷絲連,也不見得還是什麽好事兒。

武則天雖然認為女兒是個通透之人,可但凡女子遇上情字,都難免優柔寡斷。眼前的這個小女兒,性情從小便是更像她父親多些,她的父親從年輕時起便是這般,多情又溫柔,即使宮中有個最重要也最喜歡的皇後,依然忍不住對旁的女子溫柔,到處留情。

武則天沒好氣地看了小女兒一眼,有頭無尾地說了句,“學壞不學好。”

李宸才不管母親有頭無尾的話到底是幾個意思,在她看來,只要能讓母親認為李敬業是她的情人,而她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因為她和李敬業的關系匪淺的緣故,那就已經足夠了。

那麽日後,即便是她光明正大地在父親或是母親面前,為李敬業謀求更好的機會,都是可以理解的。

那是她的情人,她當初沒能招他為驸馬,那麽如今用其他的方式來彌補他,也在情理之中。

在母親跟前讨了巧的李宸心情美得冒泡,她離開清寧宮之後,先是回了鳳陽閣一趟,她出降之後,鳳陽閣中所有的擺設在帝王的命令下,分毫未動。

李宸回宮小住,依然是住在鳳陽閣中。

她回到鳳陽閣中,便找來了舒晔,吩咐說道:“母親的生辰快到了,她向來喜歡書法,最喜歡的便是王羲之的書法。她從前曾讓人打聽過王羲之書法的真跡,可惜最後不了了之。你在外頭門路頗多,看是否能為探訪到王羲之書法的真跡如今流落在何處?”

舒晔點頭應承:“某即刻便去辦。”

李宸微微颔首,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雖然她這邊替李敬業推掉了親事,可也不知從不羨園回去的李敬業,如今到底考慮成怎樣了。

李宸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她這回可是連自己的清譽都賠上了,如果李敬業想不明白,那她可賠大發了。

在李宸想着李敬業的同時,李敬業也在英國公府中想着那天在不羨園得知的事情。他從未想過,李宸竟有那樣的心思。

母雞司晨,可是國之不祥。

李敬業手中拿着一壺酒,整個人側卧在榻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

從不羨園回來之後,他便把自己關在了自己的小院子當中,好似只要關在這一隅當中,心中便能得到寧靜一般。可其實不然,他越是關在這院子當中,便越是陷入胡同裏出不來。

可是母雞司晨又如何?

這些年來,皇後殿下幹預政事,做的不也是那樣的事情嗎?

李敬業想到自從李弘猝死之後,聖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朝中諸事雖然尚在聖人的掌控當中,可皇後殿下的幹預也不少。後來李賢為太子之時,皇後殿下更是直接指使明崇俨說出太子李賢不堪重任那樣的話來,當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本以為即使李弘猝死,李賢雖不如李弘那般天生仁德,可才思敏捷,能舉一反三,他日也是可以輔助的明君。

可如今有望成為一代明君的兩個太子不是死便是被廢為庶人,剩下兩個從小便無心政事的英王和遇事便縮的相王,即使自己的堂妹李研君如今便是太子妃,李敬業心中也認為李顯不堪繼任。

可不堪繼任,便該讓人取而代之了嗎?

而且取而代之的人,是永昌公主?

李敬業覺得十分糾結,皇後殿下這些年來與聖人一起并尊二聖,他內心深處已認為皇後殿下這般幹政十分不妥。既然皇後殿下幹政是不妥,莫非對象換成她的女兒,便是妥的嗎?

李敬業當然不是這樣認為,因此他在英國公府中糾結得要命。

他想,公主還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要我幫助她達成所願,實在有違這些年來讀的聖賢書。

可就算是有違聖賢書,他只要想到這個事情李宸甚至連宋璟都不曾透露,心中又有一種十分隐秘的快感,因為這是他與李宸之間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

這般一想,便覺得自己的命運便與李宸栓在了一起,日後無論什麽大風大浪,他們總是在同一條船上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即便是宋璟,也無法插足其中。

那樣想心中很快活……可現實卻總是悲哀的。

李敬業覺得自己還是無法跨越那條底線,那條自幼接受儒家思想而定下的底線,女子不得幹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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