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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翻手為雲(六)

宋璟一句公主當璟是死的麽,讓李宸愣了半晌。她先是驚訝,後來便是十分愧疚,再後來,便覺得莞爾。

她歪着頭,一雙漂亮的眼睛帶着幾分笑意瞅着宋璟。

宋璟被她瞅得有些不自在,但五官還是繃得緊緊的,冷清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跟她對上。

看着看着,李宸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宋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李宸笑得十分俏皮,整個人湊近了宋璟,伸出手指刮了刮他好看的下颚。

宋璟皺眉,正想将她作亂的手打下來,誰知她又更快一步将手收了回去。

只見公主雙手背負在後,身體微微向前傾,那雙明亮的眸子裏盡是調皮的笑意,只聽到公主銀鈴般的笑聲在道上響起,然後她的聲音幾分溫柔幾分調戲——

“怎麽這麽酸?原來是吃醋了呀?”

驸馬:“……”

公主好似就是不知道體貼人一般,逮着人家的痛處就不放了,她笑得更歡,說道:“吃醋你早說啊,驸馬。”

擺譜不成反被調戲的驸馬心裏十分生氣,轉身就走。

李宸:“哎,你慢點,我還沒跟大師道別呢!”

宋璟一路奔波,臉色本就不太好,但他向來善于自持,即便此時被公主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就是眼角微微抽動了下,十分自制。

然後接下來的一整天,驸馬雖然沒有疾風驟雨式的掀桌摔椅子,可是始終繞着公主走,顯然是不想更生氣。

宋璟站在悟雲大師院子門外看着裏面正與大師辭別的李宸,拉回目光,不經意就瞥見了一旁站姿挺拔的李敬業,恰好此時李敬業的目光也掃過他,兩人的目光碰撞了一下,随即兩看相厭地別開了目光。

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們就無謂寒暄了。

雖然兩人話不投機,兩看相厭,但這毫不妨礙他們心裏的共同糾結:為什麽李宸要是公主?

李敬業想如果李宸不是公主是個皇子,管她做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願意追随,大丈夫生而為人,自然是要轟轟烈烈地幹一番大事業,拼個青史留名的。

宋璟想如果李宸不是公主,什麽将軍英國公,我都一腳踹開了。既然拜堂成親,是他的妻子就是他的,什麽青梅竹馬的将軍全部都滾一邊去。

可惜李宸是公主。

于是将軍糾結,驸馬也糾結。

大師在院子裏跟公主說道:“将軍之事,不宜操之過急。和尚該說的都已和他說了,若将軍在邊疆有任何需要的地方,靈隐寺都會盡力而為。”

李宸微微一笑,“大師辛苦。”

大師聞言,雙手合十行了個禮,目光落在院子外的兩個十分出色的男子身上。

“一文一武,确實十分難得,公主身在局中,當心引火燒身。”

李宸順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微微嘆息一聲,誰說不是呢?然而此刻又有什麽辦法,她進退維艱,到了這一步,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就只能進不能退了。

李宸心裏滋味也是頗為複雜,跟母親拉鋸并不是好玩的事情,一個弄得不好便有可能是不得好死。她先是不顧一切地将宋璟綁上了她的船,如今的李敬業即使是不上船也算是濕了鞋。這兩個人如果沒有遇上她,人生軌跡大概是全然不同的,可如今她十分不負責任地将人家綁上了船,只能是盡自己所能,讓他們日後不會後悔選擇了跟随她這一條路。

人如果是想要給自己找不好受,那是很容易的。李宸身在其中,作出抉擇時的種種考慮和個中糾結的滋味真是不足為外人道。

李宸辭別了大師回到公主府,就在李敬業站在馬車外拱手要告辭的時候,公主又按照禮節跟李将軍說了幾句話,大概意思便是将軍即将出征,請将軍放心,長安諸事只要是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都會替他照應的。

将軍恭恭敬敬地站在馬車外說了聲多謝公主,便十分幹淨利落地轉身離開。

而與李宸一道坐在馬車中的宋璟,看了李宸一眼。

李宸看向他得目光帶了幾分柔和,伸手過去握了握他的手,說道:“前方将士沒有後顧之憂,方能奮勇殺敵,保家衛國。”

宋璟此時已經完全沒有脾氣,只覺得心裏疲憊得要命。

李宸看他神色,幹脆就把話說開了,這種時候再拖沓下去于事無補,不如幹脆點。

“廣平,有許多事情我不曾與你說,生在皇家,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得已的地方。李敬業從小便在宮中當親衛,對宮中許多事情看得比旁人多,也比旁人更了解。如今父親病重,我總擔心他會有什麽不測,萬一真的有萬一,多個英國公李敬業總是能幫上一些忙的。只是可能我從小便與他相識,他又至今尚未成婚,因此瓜田李下,難免有人借題發揮。”

宋璟不明白,若是聖人什麽萬一,李敬業還在邊疆打仗,能幫上什麽忙?正想要說李宸胡鬧的時候,卻對上了她那雙宛如秋水的盈盈雙眸,她倒是十分自動地将手挂在他的脖子上,軟聲軟氣地在他耳旁吐氣如蘭:“我以為你當真一點都不在意呢?誰知竟然吃醋了。”

雖然公主的态度很可嘉,但驸馬一回來就被公主氣得毛都炸得三尺高,哪有那麽快就順得過來。

他掀了簾子下車,雖然一肚子火氣也很想繼續繞着公主走,但如今大庭廣衆,他并沒有任何興趣将心中不快公布于衆。于是朝李宸伸出了手。

李宸搭着他的手下了馬車,以為兩人的這次不快算是揭過去了。

誰知宋璟只是将公主送回了公主居所,然後扔下一句璟尚有要事處理,就跑回了原本驸馬的地方。

李宸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怎麽這事兒就沒完了呢?

舒芷正在服侍李宸換衣服,李宸私下的時候,頭發也不喜歡盤起來,總覺得頭發扯着頭皮難過,舒芷幫她将發簪等物拆了下來,拿來梳子将她的頭發梳順了。

她看着銅鏡中眉頭微蹙的公主,輕聲問道:“公主,今晚可要掌燈?”

李宸一愣,看向舒芷。

她想起剛才宋璟冷着臉的模樣,皺了皺眉,跟舒芷說道:“我剛才都跟他解釋過了,他到底在氣什麽?”

舒芷:“……”

公主的話,讓舒芷也忍不住同情起驸馬來,公主這般性子,一般人很難吃得消,也難怪驸馬生着悶氣。

舒芷忍住心裏頭的嘆息,跟公主說道:“驸馬在洛陽奔走之時,公主在長安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雖然公主一直與驸馬書信來往,可他到底沒有親眼目睹。舒芷聽說驸馬先一步從洛陽趕回,途中都不曾多加休息,回到公主府後便聽說公主由将軍護送去了靈隐寺上香祈福——”舒芷停了停,頗為含蓄地說道:“驸馬對公主也算是十分上心了,一回來便撞上了公主在李将軍的護送下去了靈隐寺,他心中大概會覺得公主這些日子沒準便是在騙他呢……”

李宸截過舒芷的話,“胡說!我怎麽會騙他?若我當真有什麽不可對他明言的事情,我會這麽坦蕩蕩的麽?”

舒芷覺得跟公主說話心好累,琢磨了下,只好跟公主說:“驸馬大概是一路奔波也有些累了,等他歇下緩過來,大概便能雨過天晴了。”

李宸站起來,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嘆息着說道:“還敢給我臉色看,看把他給慣的。”

舒芷聞言,有些哭笑不得。

李宸說:“他既然說有要事回他那邊的院子,今晚你就別掌燈了。”說着,她便往外走,沒走兩步,又回頭,“算了,還是掌燈吧,他愛回不回,你們也別去催他。”

舒芷:“……”

李宸嘆息了一聲,今天實在太過驚喜了,弄得她頭都一抽一抽地疼。

在驸馬院子書閣中的宋璟手中拿着毛筆,練了幾個字想要靜一下心,誰知于事無補。在旁磨墨的曉文看在眼裏,可又無法替主子分憂,只好愁眉苦臉地在一旁當背景牆。

宋璟見靜不下心來,便将毛筆一扔,步出了書房。天已經薄黑,公主那邊已經掌燈了,他應該是要過去,可宋璟卻不想。

他在書閣前靜立了許久,帶着些許涼意的秋風迎面吹來,漸漸地将他滿腹的心緒吹平息了。

宋璟走到院中的長凳坐下,耳旁是傍晚的蟲鳴聲,如今入秋,再過些日子,即便是入黑,也不會再有蟲鳴。自從尚了公主之後,他心裏總是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以後的日子恐怕是不會平靜,如今看來,是真的。

他一路從洛陽疾馳歸來,好幾天的路程愣是被他省下了一天,一回來好像是要跟自己過不去一般,跑到靈隐寺去。

饒是宋璟此時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齡,這麽弄下來也不由得筋疲力盡,他一只手支着額頭,一邊忍不住阖上眼收拾滿腹無處着落的心緒。

于是懷着滿腹心緒的驸馬就在院中不小心眯着了,還順便做了個十分別致的夢。

驸馬夢見當今聖人和皇後殿下在為公主和李敬業主持婚禮,公主臉上帶着微笑,欲語還休地瞅了李敬業一眼,随即又低下了頭,一副十分美麗動人的模樣。

驸馬一見,心中大怒,豈有此理,我都還沒死呢就改嫁了?!

正想要上前踢館,卻猛的一下驚醒了。

驸馬被這個別致的噩夢弄得十分疲憊,擡手揉了揉眉心,緩緩地深呼吸,然後走出了院子,毫無所覺得到了到公主居所,正想要旋身離開,卻發現裏面的侍女來來往往,不知道是在做什麽。

宋璟沉聲問道:“怎麽了?”

甘露手中正端着一碗冒着白煙的姜水,“公主從靈隐寺回來後不久便說頭疼,大概是這幾日天氣轉冷,公主在山間受了涼。”

宋璟微微一怔,原本想要離開的腳步就怎麽也移不開。

他跟自己說:永昌既任性又随心所欲,在長安折騰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對我夠狠的了,我還管她那麽多做什麽?

話雖如此,可他卻無論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的腳。

他一邊唾棄自己,一邊跟甘露說:“姜湯給我。”

甘露不敢有違,将手中的姜湯給了驸馬,然後眼睜睜地看着驸馬端着姜湯進了內室,而此時手中拿着冷毛巾的楊枝腳步匆匆地想進去給公主敷一下額頭,卻被甘露一把扯住了。

楊枝皺眉,急沖沖地說道:“甘露姐做什麽呢?我還得進去伺候公主呢!”

甘露食指放至唇邊,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了嗓音,“驸馬進去了。”

楊枝一愣。

甘露便扯着愣住的楊枝走了出去,“公主有驸馬在,你就別去攪和了,若是需要我們,驸馬自然會喊的。”

宋璟進去內室的時候,李宸正半躺在床上,一聽到腳步聲,以為是楊枝或是甘露,誰知一擡眼,看到的便是她的驸馬端着一碗姜湯進來。

李宸一愣。

她的頭發一批下來,整個人看着便柔和了許多,又是一身白色單衣半躺在床上,顯得她十分羸弱,宋璟心裏頭微微一動,臉上還是端着冷淡走了過去。

他将手中的姜湯往旁邊一放,轉身,誰知衣袖便被人扯住了。

宋璟緩緩低頭,看着拽着他衣角的白皙小手,然後目光落在了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李宸拽着他的衣角,十分任性,“不許走。”

宋璟:“……”

李宸:“我生病了你不陪着我,要去哪兒?”

宋璟這回終于動了動,坐在榻旁。

李宸擡起眼皮瞅了瞅他,幹脆整個人賴到了他身上,軟軟地跟他撒嬌:“我頭疼得很,你抱抱我。”

宋璟頓了頓,長臂一伸,便将她整個人納入了懷中,這麽一抱,心中忽然就什麽火氣都沒有了。

李宸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環過她的肩膀,終于松了一口氣,原本強撐着的精神氣一下子就癟了,她整個人挂在宋璟身上,“我難過死了,舒芷說喝了姜湯發一下汗便會舒服許多,把姜湯給我。”

宋璟聞言,瞥了一眼旁邊還在冒着煙的姜湯,“姜湯涼了。”

李宸一怔,正想叫他讓人去把姜湯熱了再拿過來,他卻笑了笑,擡手捏住她的下巴,“發汗便會好許多?你确定?”

李宸:“大概?”

宋璟揚了揚眉,将她放倒在床上,接着他的身體也覆了上去,“發汗要什麽姜湯,等我來。”

李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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