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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墨家非攻(三)

李宸想,難怪從前就聽旁人說現實遠比話本戲劇。

反正她現在遇到的事情就十分戲劇,不止是墨家,還有莫子英。

莫子英說墨家去淮南道,主要是落腳揚州,為何?因為兩個月前,一群不得志的文人在揚州的某個飯館中聚會,本該是吟詩作對,再閑聊一下當今天下時政的,誰知這群不得志的人說着說着,就拍案而起,說太後專權,聖人之位形同虛設,何不起兵讨伐武後,匡扶李唐?

那群文人武将聚在一起的時候,本就随意,選的飯館大概也不是多隐蔽的,反正就是走漏了風聲。

莫子英說道:“這群失意的文人官僚,有魏思溫和駱賓王當參謀,打着要皇太後還政聖人的旗號,據說已經集結了将近十萬的兵力,只要領頭之人振臂一呼,便能揭竿而起。”

李宸聞言,不由得皺了皺眉,“魏思溫?”

“公主對他想必不陌生,當日他可是禦史臺的監察禦史,但為官不正,他可是驸馬宋璟親自彈劾被貶的。”

李宸笑道:“閣下不論是對廟堂還是江湖的一些事情,似乎都如數家珍呢。”

反正莫子英是沒說錯的,魏思溫當初在禦史臺的時候當官不怎麽樣,可是腦子裏的彎彎繞繞可是不少,宋璟當時彈劾他也花了不少心思。

而另外一個駱賓王就不用說了,後世的小孩兒大概都還沒開始上學就會背這個才子作的詩《詠鵝》了。聽說《詠鵝》這首詩,是駱賓王七歲的時候所作。李宸想了想自己七歲的時候在做什麽,半天沒想起來,總之就不可能會像駱賓王這麽有出息的。才子有才無德,駱賓王當官也不怎麽樣,因為貪污被人彈劾。

就這些腦子不往正經事情上用的人,居然聚集起來要造反?

李宸對這件事情雖然抱着懷疑的态度,但感覺十分新奇。

莫子英看向李宸,“公主似乎并不相信。”

李宸:“唔,這樣的事情聽起來十分匪夷所思,領頭人是誰?”

“揚州刺史。”

李宸:“……”

她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她都不懂這些人是在想些什麽了。如果她沒記錯,揚州刺史是才提拔的,怎麽也是五品官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非要造反?

莫子英淡聲說道:“揚州刺史原本不在這群人當中,既然要起兵,自然是要從根據地奪取兵力,恰好揚州刺史劉祀從前當官的時候,有些許把柄在魏思溫手裏,兩人如今狼狽為奸,也不奇怪。”

李宸點頭,“就算你說的都是對的,那你能告訴我你們墨家钜子跑去揚州管什麽用嗎?”別說是将近十萬大軍,就她了解,墨家钜子就帶那麽幾丁人跑去揚州,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難不成墨家钜子還有能耐跑去将揚州刺史劉祀殺了?

莫子英默了默,然後說道:“墨家主張兼愛非攻,如今若是揚州起兵造反,受難的不過百姓,钜子大概是想去游說主帥的吧?”

李宸:“……”

游說什麽鬼?真是還不如直接将主帥幹掉。

李宸覺得自己之前好像是将墨家想得太神奇了,就如同宋璟所說的那樣,蟄伏了幾百年的墨家或許早就不成氣候了。果然那根棒槌一語成谶。想到這兒,李宸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她覺得最近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宋璟這個人總會不經意就在她略微空閑的腦子裏閃過。不,不止是她腦子稍微空閑的時候,就是她腦子很忙的時候,還是會見縫插針地想起宋璟這個人。

李宸想,宋璟真是煩死人了。

不過如今不是想宋璟煩不煩的時候,李宸覺得好端端的,就說揚州刺史要謀反這樣的事情十分匪夷所思,總之她并不相信,就算相信大概也做不了什麽,因此她就抱着狐疑的态度看了看莫子英,然後十分淡定地說道:“你說的事情我都曉得了。”

莫子英:“……”

悟雲:“……”

她都曉得了,然後呢?難道就沒有然後了嗎?

莫子英:“墨家雖然不像幾百年前那般,但有着極其發達的情報網。”

李宸瞥了一眼桌案上的那只似鳥非鳥的玩意兒,問道:“就靠這種機關鳥傳信嗎?”

莫子英點頭。

李宸和悟雲大師默默地對視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墨家機關鳥也不是那麽靠譜。想來這幾百年間,都不知道有多少只這種鳥從天空被打下來。

悟雲大師好似是看穿了李宸忽然間對墨家機關鳥産生的不信任,輕咳了一聲說道:“這種鳥兒也小了些,若是打獵的話,一般不會選擇這般比麻雀只大一丁點兒的鳥兒。”

李宸默了默,反正是沒有再說話。

她今天得到的信息量略大,可都不成系統,她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将這些事情想明白,至少腦子不能像如今這樣亂成一鍋粥。

李宸站了起來,問莫子英:“你是來投靠我的,還是來跟我做買賣的?”

莫子英也跟着站了起來,朝李宸拱了拱手,說道:“只要公主完成子英的心願,子英自然便是前來投靠公主的。”

李宸有些心累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暫且便在靈隐寺等着吧,我得想想。”

李宸支開了莫子英,跟悟雲大師說了一下宋璟派曉文去蜀地找尋當年的那個老者是事情。

李宸:“那位老者确實已經去世,情況跟莫子英說的差不了多少,大師以為莫子英所言有幾分虛實?”

悟雲大師從莫子英得知李宸的身份那一刻的時候,感覺身上的涼氣是直接從後背直沖天靈蓋,後來又聽到莫子英透露的種種事情,更是汗流浃背。他臉色十分慚愧地跟李宸行了個禮,說道:“和尚眼拙,幸好莫子英對公主并無惡意。不論他所言真假,但觀其言行,他想要投靠公主一事大概是真的。”

“許多事情防不勝防,這事不怪你。”李宸說着,跟悟雲大師一起走出了禪房。

她的心思放了一些在揚州有人要起兵造反的事情上,“揚州之事,大師以為如何?”

悟雲苦笑:“說實話,我認為此事十分荒謬,可既然他說了,便寧可信其有。”

李宸聞言,有些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此事即便是真的,也輪不到你我來操心,當務之急,先讓巴州的人拿到我二兄的親筆信送去給英國公。”李敬業這兩年也夠快活的了,也該是讓他忙起來了。一個永昌公主不足以讓他表态,那就加一個廢太子李賢好了。

李宸離開了靈隐寺,也依舊沒有回她在長安的公主府,公主府裏的許多人其實都已經到了洛陽,只留下幾個看門的。冷冷清清的,李宸想還是再去太平阿姐那裏待幾天,反正最近對幾個小外甥還沒膩,阿姐十分體貼,知道她嫌棄貓嫌棄狗嫌棄熊孩子,因此都很少讓小外甥們前來打擾,剛出生的那個又是個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的小肉團,不會抱着李宸的大腿說永昌姑姑我想看你舞劍我想看你彈琴,所以李宸在太平公主府也待得頗為惬意。

李宸看着被太平抱在懷裏的小肉團,忍不住手癢去捏他肉嘟嘟的臉蛋,太平瞪了她一眼,伸手拍掉她的爪子。

“不許捏,要捏你找宋璟要一個去。”太平沒好氣地說道。

李宸笑着将手收了回來,也不跟太平多說些什麽。阿姐如今是越來越有已婚婦女的架勢,見到她就忍不住念叨她,跟母親一樣開始在關心她和宋璟怎麽還沒有孩子的事情。

這些事情李宸想起來就覺得頭疼,宋璟不提,她也幹脆不想。

太平:“你好端端的,怎麽不在洛陽待着。”

李宸:“我這不是想念阿姐了嗎?”

太平瞥了李宸一眼,似笑非笑的神色。

李宸一見阿姐的神色,就知道不能随便蒙混過去,于是輕嘆了一聲,說道:“在洛陽待得煩。”

太平聞言,沒有說話。

“阿姐,如果可以,你就不要到洛陽去了。我總擔心後面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太平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的顧慮我明白,可若是母親下令讓我與驸馬一同前去洛陽,我又能如何?”

母親如今手握重權,已經開始扶持勢力打壓李家宗親了,薛紹的生母是城陽公主,是太宗和長孫皇後的嫡女,母親若是心狠一些,很可能薛家也不能幸免于難的。這些事情,本就沒有誰對誰錯,血統就是原罪。

李宸說道:“先看着吧,還沒到那一步呢。”

太平勉強牽了牽嘴角,“也只能是這樣了。”

自從父親駕崩之後,太平看母親的舉動,就不免心驚膽戰,總擔心母親下一步便要清洗所有跟李家有關系的宗親。她有時候也會想,或許母親會看在薛紹是她的驸馬份上,網開一面。可她只要一想到從前的那些流言蜚語,關于她死去的長姐,關于大阿兄,心中就不免打了個寒顫。每每這時,她都會覺得當初李宸非要下降宋璟是對的,宋璟身家清白,又是科舉入仕,母親怎麽看就怎麽喜歡宋璟那樣的人。

如今所有的長公主和公主都在為自己和夫家的命運擔憂時,宋璟還能一路平步青雲。

太平想到這兒,不免又跟李宸笑着說道:“阿妹當初驸馬選得好,沒有像我如今這般的許多煩心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宸默了默,笑着問太平:“若是一切可以重來,阿姐早知今日面臨進退維谷的困境,當初是否還願意下降給薛表兄?”

太平一怔,避重就輕地笑道:“你問的什麽傻話?”

李宸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平懷中那團正在呼呼大睡的肉團身上。其實太平不說,她大概也是知道的,阿姐的一腔真情幾乎都傾注在薛紹和幾個子女的身上了,如果日子可以這樣一直平靜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李宸想,父親的兩個女兒,既然有一個已經為他擔起了一個大唐公主該盡的指責,那麽另一個也該要享受一下平靜的生活,否則黃泉之下,父親心中豈不是太難過了?

李宸在長安的太平公主府住着,想了想,覺得這樣不太好。她如今也養了一些來路不怎麽正的人,萬一他們有個什麽事想要找她,難道還到太平公主府不成?她自己是沒關系,反正先是英國公李敬業,就來是悟雲大師,再來幾個疑似情人的流言蜚語對她來說不過小菜一碟,可瓜田李下,她可不能壞了阿姐和薛紹表兄的感情。

于是想了想,她又叫舒晔和舒芷回去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公主府,打算要搬回去。

就在李宸在長安忙着各種看似無用的雜事時,遠在洛陽的宋璟被太後武則天急召進宮,不止是宋璟,朝廷裏的機關重臣都被召進宮裏去,說揚州刺史集齊了将近十萬大軍,打着要太後還政當今聖人的旗號,起兵造反。

武則天手中拿着的是八百裏加急送回來的軍報和對方用來煽動民心的《讨武曌檄》,由于揚州刺史造反這事情來得太突然,誰都沒想到,猝不及防之下,竟沒能抵擋對方浩浩蕩蕩的攻勢。

武則天将手中的檄文遞給上官婉兒,讓她代為傳給各位大臣傳閱,神色也不見她有多震怒,“各位愛卿對此事有何看法?”

中書令裴炎捋着花白的胡子靜立在一旁,臉上神情十分鎮定。反而是武承嗣皺着眉頭,怒聲斥責揚州刺史造反大逆不道如此雲雲,罵人的話說了一籮筐,反正就是沒說要怎麽辦,連要派誰去讨伐都沒提。

武則天皺了皺眉,制止了武承嗣的長篇大論,看向一直十分淡定的中書令裴炎。

“裴愛卿,你對此有何看法?”

裴炎出列,十分冷靜地說道:“揚州刺史之所以造反,不外乎是誤會了太後參政的本意,太後主持朝政,不過是因為先帝駕崩時,大唐裏憂外患,擔心新皇因喪父之痛而心有餘而力不足。揚州叛亂的起因既然是因為不滿太後執政,只要太後還政新皇,可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起到退兵之效。”

一旁的宋璟和狄仁傑聞言,對視了一眼,直覺裴炎這回要壞。

果然,武則天一聽裴炎的話,臉就黑了。

三天後,中書令裴炎府中搜出其與揚州刺史的通信物件,以謀反之名收押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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