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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歌盡風流(二)

李宸這些年來手中大概有三股力量,一股是父親當年留給她的暗衛系統,這些人當年是直接聽命于父親的,一股一個是以靈隐寺為主的民間力量,還有一股是墨非跟她各取所需的墨家信息系統。

她手中的這些力量,說有多龐大,也算不上,可是關鍵時刻,總是能幫她許多。從前宋璟打擊酷吏集團的時候,就十分派得上用場,包括後來武則天授意的一些要在臺面下解決的事情,李宸都是用自己的這些人暗中安排解決的。

李宸早些年的時候,在幾股力量的組織上都花了不少心思。

李治留給她的暗衛系統其實已經相當成熟,只是後來母親遷都洛陽,宮中各種人事變動母親都親自過問,所以安插在宮中的暗衛雖有,但都不是在重要的職位上。當初武則天十分重視的程務挺,在裴炎的事情之後,武則天就開始對這些武将十分忌諱,因此在禦林軍的統領裏基本上都是武則天的心腹,但是這樣的情況在立了李賢為太子之後,就有所改變。

這樣的改變,李宸覺得主要是得益于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大概也認為李唐複辟是早晚的事情,因此在武則天立了雍王李賢為太子之後,她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向李宸示好。其實這種變化并不是十分明顯,因為上官婉兒想來都是牆頭草,八面玲珑各方讨好,但她是個聰明人,女皇暮年,她要在宮裏活下去,總要有新的靠山。

如今李賢都已經是太子了,要找誰當靠山,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上官婉兒心裏都不知道長了多少個竅,識時務的時候比誰都會辦事。

至于靈隐寺的這股力量,主要是來自民間。靈隐寺的僧人都是得道高僧,除了長安城外有靈隐寺,各地都不知道有多少靈隐寺,富可敵國的明月郎君就是靈隐寺的幕後老大。靈隐寺的僧人們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市井流氓,都有交情。自從武則天即位之後,佛教開始在大唐境內盛行,靈隐寺便是用我佛慈悲普度衆生的招牌,跟各式各樣的人結交。可靈隐寺的主要力量,是商人。個中緣由就不說了,因為即便是在後世,跑到煙火鼎盛的地方花大筆錢燒香的,絕大部分也都是商人。

李宸的不羨園專門出産茶葉,也是要做生意的。因此李宸幹脆讓悟雲大師網羅了一些大把錢的富商進來靈隐寺,雖然說是士農工商,可是也有話說有錢使得鬼推磨,只要利用好了,還能對這些富商所在的行業有不可估量的影響力也說不定。

至于墨家的事情,那就不是李宸能操心的,她和墨非不過是各取所需,只要彼此關系維系好了就萬事大吉。

這幾股力量開始的時候,尤其是靈隐寺,其實并不是那麽可控的狀态,好不容易經過了這十來年漸入佳境,公主竟然說日後只想游遍名川大山、走遍五湖四海,悟雲大師是只差沒吐血。

可是想了想,悟雲大師還是強行将那口血吞了回去。

李宸并不是那麽看重權力的人,如今所做的一切或許不過也是為了當初先帝的遺願。可是她一旦做了,便不會半途而廢,即便是她心中倦了想要抽身,必然也是想好了要怎麽處理這些事情。

一直在凝望着遠處兩個稚兒玩耍的李宸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的悟雲大師,笑着說道:“大師已經許久不曾離開長安,若是大師得成,是否想過要雲游四方,普度衆生?”

悟雲大師一怔。

李宸又說道:“到時候若是可以,神農大山或許是個十分不錯的選擇。唔,小郡王這些年來一直都待在洛陽,不曾離開過父母身邊,可是他的父親在他這麽大的時候,便跟着叔父到處游歷,後來他的祖母去世後,他父親更是跟着叔父到蜀地去游歷了好幾年。”

悟雲大師聞言,瞠目結舌。公主的意思,是他想象中的那個意思嗎?

李宸:“他的父親曾說,人若是總是困在一個地方,便會認為天地就這麽一點大,自己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似乎就是整個世界。可若是能走出困住自己的那個地方,感受天地遼闊,大概便能明白個人的悲喜不過是滄海一粟。”

悟雲大師對此深以為然,點頭說道:“驸馬所言不錯。人若是偏居一隅,便與畫地為牢無異。和尚也曾聽聞驸馬年少之時跟随叔父游歷四方,知曉民生多艱,才有今日風光霁月的宋相公。”

李宸回過頭來,跟悟雲大師說道:“若是大業得成,我希望大師能帶着我的煜兒雲游四方,唔……就從神農大山開始罷。”

悟雲大師聞言,徹底愣住,看向面帶笑容的永昌公主。

永昌公主卻是一臉認真的神色,輕聲跟悟雲大師說道:“他這輩子都注定了不能過平凡人的生活,在我與他的父親尚能庇護他之時,我希望他能多走走多看看,大師,此事屆時便交給你和舒晔了。”

悟雲大師:“……”

公主竟然是打算日後将這些事情都交給小郡王。可小郡王……悟雲大師看了過去,正在跟李隆基說話的宋煜不知道是做什麽,眉頭微蹙了下,随即松開,又眉開眼笑地湊過去他小表兄的身邊,兩個小郎君蹲在地上,各自手裏拿着棍子,不知道在地上比劃着些什麽。

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本就該在兩京養尊處優,錦衣玉食。

李宸卻是不理悟雲大師,笑着說道:“日後他要不要接下我身上的重擔再作商議,但我希望他能多去看看。”就像從前他的父親一樣,可是他應該是比他的父親要幸運得多,畢竟,神農大山也不是誰說進就能進的。

宋煜說,希望能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為民請命,為聖主開太平盛世。

那麽,她就試着給他那樣的後盾。

不管不羨園漫山遍野的野花有多姹紫嫣紅,連綿不斷的茶樹林裏有多少采茶的年輕娘子穿梭其中,李宸一行人都沒能在長安逗留多長時間,因為這年夏初,首席宰相狄仁傑在洛陽相府中與世長辭。

李宸得到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回洛陽。

首席宰相去世,武則天年事已高,又有張氏兄弟禍亂朝政,這個關頭,宋璟那邊肯定是忙的不可開交,而近年來武則天親在國事上也越來越依賴狄仁傑,聽說狄仁傑與世長辭的那天,心硬如鐵的武則天竟然當着衆臣的面留下了淚水,說道:“狄國老一走,朕感覺整個朝廷都是空蕩蕩的。”

由此看見,狄仁傑在朝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狄仁傑去世後,武則天便用了當初狄仁傑推薦的張柬之為宰相,新官上任三把火,從前狄仁傑為首席宰相的時候,狄仁傑為主、宋璟為輔,其餘宰相視情況配合,如今狄仁傑去世,張柬之取而代之,宋璟依舊是吏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張柬之走馬上任,各種事情有待熟悉,這時宋璟便得有三頭六臂,一方面要幫着張柬之盡快熟悉從前狄國老要處理的事情,另一方面還要處理吏部的各種事情,忙得不可開交。

公主回到洛陽的時候,驸馬已經半個月不曾回公主府歇息,都是直接留宿在中書省。李宸回來後,派人前去中書省送信,驸馬才撥冗回了公主府一趟。

可是來去匆匆,驸馬只來得及抱一抱公主,還來不及耳鬓厮磨呢,就又被中書省的人叫了回去。

李宸對此非常無奈,在宋璟回中書省之後就換了衣裳進宮向母親請安。狄仁傑去世後,母親的狀态也并不是太好,她本就年事已高,身體已經不如從前,狄仁傑去世,她雖不至于悲痛欲絕,但多年君臣,她與狄仁傑私交也十分不錯,時常兩個老人家一起在宮裏閑話家常,場景倒也頗為其樂融融,說對狄仁傑之死一點都不難過,那也是假的。

李宸見到武則天的時候,張氏兄弟正在一左一右地半跪在武則天的兩邊,一會兒是捶腿,一會兒是捏肩膀。

空前絕後的女皇此時大概也真的是上了年紀了,竟然讓兩個花瓶哄得心花怒放。大概人到了暮年之時,便是只希望聽阿谀奉承之類的話,張氏兄弟長得面如蓮花,甜言蜜語說起來不要錢似的,當着永昌公主的面都毫不避諱。

李宸心中不快,可臉上卻沒有表現出分毫,進退有度地跟母親說了一會兒話,見母親精神不濟,張氏兄弟又說要侍奉女皇湯藥,李宸見狀,便識時務者為俊傑,退了出去。

李宸想,這些事情當真是眼不見為淨。

出宮的時候,是上官婉兒引領她出去的,走到一半,上官婉兒忽然跟李宸說道:“張氏兄弟如今越來越讨聖人歡心,自從狄國老薨了之後,太子與相王前來請安都被擋在了宮外不得入內。半個月前英王已回洛陽,要進宮拜見聖人,聖人說心意到了即可,她眼下身體不佳,等改日身體好些了,便召他進宮相見。”

上官婉兒的聲音越說越輕,“今日來的幸虧是公主,若是旁人,怕且還是會被擋在宮外。”

李宸沒有吭聲。

上官婉兒看了看四周,又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公主,聖人如今這般偏袒張氏兄弟,早晚是要出事的。”

李宸徐徐轉頭,那雙漂亮又無情的眸子安靜地看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被她看得心裏有些發憷,李宸才将目光收了回去。

兩人走在楠木的回廊上,李宸走到拐角的地方,才跟上官婉兒說道:“若當真要出事,必然有要用得了你的地方。上官昭容,在此之前,請務必審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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