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有狐綏綏
這日，陽光正好，紫陌與我乘着馬車去晉國隔壁的衛國，紫陌說衛國的歌曲很好聽。于是，我和紫陌抱着去聽演唱會的心情，前往衛國。
衛國唱歌最密集的地方都是在青山綠水之處，我與紫陌便沿着那清澈的河水，踏着青青綠草，慢慢的走着。耳邊不時飄過女子哀婉動聽的歌曲，我雖聽的不太懂，卻也能感受到她們的心情。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忽地，耳邊飄來了這句歌詞，我不禁止步，巫臣也在我身旁停下了腳步。
遠遠望去，那是一個女子，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望向遠方。看着她，我有種惺惺相惜之感，我不禁對紫陌說道：“她的歌詞裏有狐貍哦！”
“是，她唱的就是狐貍。”紫陌的話讓我更加細心的去聽那曲子。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唱這曲子的女子的聲音像極了曾經聽過的埙曲，哀婉憂愁，透着悲戚。她心中的濃濃思念，猶如江面上飄着的霧氣，久久消散不去。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聽到最後，我的心境已是一片凄涼，我似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一直守望在海邊的小狐貍，期盼着它的太陽紫陌歸來，一心等待着送給他一件衣裳，那個繡着曼陀羅花的淡紫色衣裳。
“塵兒，我們走吧。”紫陌看出了我的神色，他拉着我的手，繼續往前走。
“狐貍獨自慢慢走，走在淇水橋上頭。我的心中多傷悲，他連裙子都沒有。”
“狐貍獨自慢慢走，走在淇水淺灘頭。我的心中多傷悲，他連衣帶也沒有。”
“狐貍獨自慢慢走，走在淇水岸上頭。我的心中多傷悲，他連上衣都沒有。”
凄婉悠揚的歌聲仍然在耳邊慢慢回響，我與紫陌一起漫步在淇水邊上，我不再孤單，因為有他相伴。我低頭看着紫陌的衣擺，那紅色的曼陀羅花随着他的步伐，婀娜綻放。
我心愛的人啊，穿的永遠是我送給他的衣裳，我親手做給他的衣裳，我的心中不再悲傷，不會再悲傷。如果可以，我也想這樣歌唱，唱給我最心愛的男子，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他早已聽到了我的心聲。
“陌，我們這是要去哪裏？”我見紫陌牽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似是要永遠不回頭一般。
“塵兒想去哪裏？”紫陌低頭看我，我看到他眼底的那片幽紫色，心頭一動。
“我們隐居山林吧，最好能去一個像紫竹之境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永遠生活在那裏！”我還是分外懷念當初與紫陌在紫竹之境的生活。
“好，我們就去那裏！”紫陌如此說着，他喚來馬車。
坐上馬車，我靠在紫陌肩頭，輕輕握着他的手，心裏一陣陣甜蜜。可是，随着馬車駛出衛國，我便有些心思恍惚了，我好像還有很多事放不下。
“塵兒怎麽了，心裏有事？”紫陌似乎看出我心裏的不安定，經他這麽一問，我的心更不安定了。
“陌，你說我們這麽走了，狐庸他們怎麽辦？”我還是放不下我們的孩子。
“狐庸已經成親了，晉王對他也很重用。而且狐庸向我保證過了，他會照顧好他的弟弟妹妹，讓我們放心。”紫陌一副非常放心的樣子。
“可是我還是不放心。”我的小臉仍在糾結。
“不放心哪個？”紫陌微笑着看我。
“當然是不放心我們女兒的婚事啦，我聽說那個叔向竟然出爾反爾，不打算娶我們女兒了！”我有些義憤填膺的說道。
“原來你為這個煩惱？”紫陌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微蹙了眉。
“難道我不該為這個煩惱麽？”我握着他的手緊了緊。
“這件事，你的确不需要煩惱，前兩日，我已經和晉王談過了，晉王說他會說服叔向的！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叔向是一定會娶我們的女兒。”紫陌的話讓我放下了一百顆心。
“為什麽你早不和我說這件事！害我擔心這麽久。”我氣悶不過，捶了他一下。
“我哪知道你是在擔心這件事啊，我還以為你在擔心我們何時離開的事……”紫陌有些失望的別過頭。
“我的确考慮過我們離開的事，但是孩子們的婚事也不是小事啊！”我扳過他的臉，他淡笑着看我。
“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們的事就順其自然吧，我們管不了那麽多了。”紫陌擡手輕撫我的頭發。
“是我多慮了。”我垂眸做自我反省狀。
“塵兒還有什麽煩惱的事，都一次說出來吧！”紫陌總是能看穿我的心事。
我看了看窗外，綠意正濃，陽光燦爛，讓我想到了那年的事，我眯起了雙眼，沉吟道：“陌，你還記得那年麽？在楚王宮中，我沉入的那潭湖水之中有一面鏡子，是它讓我恢複了記憶。”
“我知道。”紫陌的話讓我驀然回首，卻見他面沉如水的說道：“是我把你救出來的，我當然知道。”
這麽多年來，我們都不提那時的事，不是我不想說，我是怕我說了會影響彼此的心情。他也不問我，大家都各忙各的，就把這件事擱置了，當初沉重到說不出口的話如今說起來，竟沒那麽困難了。
“你知道那湖裏有鏡子？”我疑惑的問道。
“是的，我為了救你跳入了湖水中，的确看到了那面鏡子。”紫陌仍是語氣淡淡的回答，絲毫沒有我這般緊張和窘迫，我忙追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怎麽會去了那裏呢！”
“塵兒真的想聽？”紫陌的臉靠近了幾分，笑着問道，我立刻點了點頭。
“吻我一下，我就說給你聽。”紫陌的手指點了點他的面頰。
“讨厭！”我嘴上如此說，卻還是笑着親了親他的臉，他這才滿意的笑着說道：“你也知道，那天是楚王犒賞将士的日子，我有機會入得王宮，自然是想去看你。可是當我去見你的時候，卻只看到小幽抱着狐庸正心急的找你。我當時也很着急，便立刻占蔔了一下，結果就占到了那潭湖水。等我去到那裏時，我看到你的身體漂浮在潭水之上。”
“好恐怖啊，我那時還活着麽？”我捂着嘴，心裏一陣陣後怕。
“你當然還活着，只是僅存一絲氣息罷了。”紫陌仍是笑着，他比我淡定多了。
“然後呢？”我眨着眼一臉的期待。
“我覺得這事蹊跷，我不相信你的魂魄會離開。所以我潛入了潭水中，發現了那面鏡子。我能感受到你的魂魄就在那面鏡子裏，所以，我也沒敢去驚動它。我把鏡子和你的身體都帶回了寝殿，把鏡子放在你身旁，我想等你看完了那些前塵往事，你一定會回來的。”紫陌直到說完，他的目光依然是堅定的，當初也一定如此。
“後來呢，我變成了那樣，那個楚莊王一定會知道的吧。”一想到那個楚莊王，我還是心有餘悸。
“他的确知道了。不過我告訴他，你是中了邪術，我需要每月幫你超度，你才能醒過來。”紫陌的笑容有些諷刺。
“他一定是信了！”我也跟着笑起來。
“沒錯，他準許我每月進宮來看你，我一直守在你床邊，每天都等着你醒來。”紫陌的話讓我收起了笑容，我的眼角有些酸澀。
“讓你等了我那麽久，真對不住。”我眨了眨眼睛，讓那眼淚盡量不流出來。
“我只是等了你三年，根本不及你等了我千年，終究還是我欠了你。”紫陌拉我入懷，我擡頭看他，他低頭吻住我的唇。
氣息不穩的時候，我忙推開他，喘息着問道：“那面鏡子，你把它怎麽樣了？”
“你希望我把它怎樣？”紫陌不答反問，當真狡猾。
“你把它怎樣都好，只要不把它交給西王母！”我說出了我最擔心的事。
“其實我很好奇，那鏡子到底是怎麽從天上掉到人間的？”紫陌輕輕撫摸着我的頭發，很舒服。
“你還記得瑤池大會吧，那時候，我就對那些鏡子很好奇。所以，那天我特意去查看了那些鏡子，結果我發現十二面鏡中只有最後這面鏡子是最厲害的！它可以知道任何人的命運終局！”我略帶誇張的形容道。
“命運終局，難道你當時就看到我和你的命運終局？”紫陌有些吃驚的問道。
“我……”我有些不想說，但見他這般好奇，我只好繼續說道：“我當時的确看到你被射傷，我救了你，這些我都看到了，可是我不願相信。我甚至看到了我自己最後魂飛魄散，我仍然不願相信。陌，其實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命運的終局本就是那樣的，我卻不願面對。”
“因為命運無法改變，所以你不願面對，它太殘酷了。”紫陌安慰着我說道：“不過，你還是贏了，我們現在不是已經改變了結局麽！”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結局到底是我有意改變所得，還是命中注定。”我對這個結果仍然抱着一些忐忑和不安，總覺得這一切都像偷來的，美好的不真實，令人無法釋懷。
“不要想那麽多了，我們不會再分開就是了。”紫陌還是那麽自信。
“難道你在鏡子裏看到了什麽？”我好奇的問道。
“是的，我看到的就是這樣。”我從紫陌的眼中看不到任何欺騙的成分，一時間，我興奮的想要跳起來。
“那鏡子到底在哪，我也要看看！”我很想再看看，确定紫陌的話沒錯。
“我已經把它藏起來了，除了我，無人找得到。”紫陌轉過身去給自己斟茶。
“那告訴我總該可以吧，陌，告訴我吧！”我就着他遞到我唇邊的茶，喝了一口，仍是不死心。
“想要我告訴你，那要看你今後的表現了！”紫陌淡淡笑着，低頭喝茶。
“啊，你怎麽可以這樣！更何況你都已經把它藏起來了，我要何時才能看得到啊！”我對紫陌真的是毫無辦法，他的話在我這就是真理，我根本無力去抵抗。
“終有一日，會有人來找我要那面鏡子的，到時候，你自然會見到它！”紫陌捏了捏我的小鼻子，我撅嘴看他，冷哼道：“你說的那人不會是西王母吧！”
“當然不是她，我的塵兒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笨了？”
“自從給你生完那幾個孩子後，我就笨了，還不是因為你麽！”
“是你非要生的，我阻止過你，你不聽！”
“誰說的，明明是你誘惑我的！”
“我如何誘惑你了？”他挑眉看我，眼中柔光閃爍。
“就是這樣！”我吻了下他的唇，想要點到為止，可他卻攬住了我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陌，我們真的不回天界了？”
“不回了。”
“那寄放在孟婆那的兩顆珠子怎麽辦？”
“給她了。”
“什麽，你給她了？”
“你不舍得？”
“……”
“塵兒，只有舍了那兩顆珠子，我們才能永遠在一起。”紫陌的聲音帶着一絲嘆息，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舍得，舍得，真的是有舍才有得！
馬車的車輪滾滾向南奔去，也不知它的最終目的地在哪裏，唯一确定的是，他們一定去了一個遍布竹林的地方。那裏有他們的小竹屋，有他們的回憶，更有他們的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狐巫》寫到這裏就結束了，如想知前情可以看我寫的上一篇《紫狐媚珠》，感謝各位讀者的支持，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