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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成就感

整個四月師雁行都在花錢, 租房、買人、置辦零碎兒,忙得不可開交。

周開介紹的南四街小二進院子師雁行看了,确實不錯。

與現任租客見了兩回,确實是正經來趕考的, 奈何時運不濟, 學問上大約也差了點, 考了四五年都沒考中。

普通百姓人家的家底根本經不起這麽耗,考生本人已心生退意, 正好家裏老人生病, 徹底斷了最後一絲念想,決意退租回家。

讀書人麽, 頗講究, 院子收拾得很幹淨。

小小的二進, 沒太多裝飾,前頭正門兩側沿街倒座房, 一邊屋子多,放置常用的工具。

一邊屋子少, 大半空間改建成馬廄,供住戶們安置牲口, 出入随行、搬運草料都便宜。

穿過月亮洞門就進了正院,左右東西廂房, 正房坐北朝南, 大開間,很亮堂。

角落還有東西耳房,小巧, 很深, 采光也不大好, 分作廚房和庫房。

現任租客生怕她們不接,亦步亦趨跟着,見她們的視線落到哪兒,就急忙忙介紹。

“瓦片都是好的,兩年一番新,雨天滴水不漏……地上也是時時打掃,您看這磚縫,都是筆直的,沒半點磕碰。”

江茴心生歡喜,聲音中難掩期盼向往。

“正房好敞亮,也大,隔開東西兩大間,小兩進。你獨自占一邊,我跟魚陣一邊,裏間做卧房,外間做書房,拉上簾子,互不相擾。有外客來了,在正廳接待,隔着簾子也瞧不見裏頭。”

即便簾子開閉,最多看見書房,裏面的卧房依舊隐秘。

其實正經應該用多寶閣或大屏風隔開,但尋常百姓人家哪裏來的閑錢置辦?也沒那麽多東西擺,故而這類出租房內大多沒有桌椅板凳之外的家具。

兩側廂房也十分寬大,師雁行想着買來的女孩子們,外加郭苗和胡三娘子,一側廂房就綽綽有餘,再多幾人也住得下。

剩下的空出來放石磨、各色大料以及其他家當。

随着攤子越來越大,師雁行深覺只胡三娘子一個護院不成,前陣子已讓她給昔日好友去了信。

若是順利,再過兩月必有回音。

師雁行買了五個女孩子,要麽是家裏揭不開鍋,看年景又不好,索性提前賣了的;要麽是家裏有哥哥要成親,賣了妹子換彩禮。

大的才九歲,小的只有七歲,都很健康,只是突然來到陌生的環境,有些怯怯的。

簽了文書,她們就都是師雁行的人了。

古代人口買賣已經具備非常成熟的産業鏈條,買家付了錢,人牙子也不立刻交人,而是會先幫着打理一回。

會賣孩子的人家都不富裕,沒病就夠難的,要幹淨?做夢去吧!

這些孩子身上都有虱子。

這年月想喝口水都要去一桶桶提,提來了燒水不要柴火麽?都是本錢。

故而在底層人家,洗澡都是奢望,能時不時洗洗手臉就不錯了。

五個女孩子,總價七兩,交錢的時候,師雁行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這只是賣價,那買的時候呢?

一扭頭,就對上一雙雙澄澈而茫然的眼睛。

這是人啊。

周開見多了心軟的,并不以為意。

“掌櫃的到底年紀輕,心善,殊不知您買了她們才是真正的大善事呢!在您這兒好歹像個人,若落到旁人手裏,指不定做什麽呢!”

現在還沒鬧災,又都是健康的孩子,這才能有這個價。

好些人販子專門挑了鬧災的時候出手,餓殍滿地,一小口袋糧食就能換個活人!

再艱難的時候,甚至都不用糧食,一副薄皮漏風棺材就夠了。

殘酷嗎?

殘酷。

可買賣雙方都願意。

跟着有可能活,不跟着走?野狗正在背後等食吃呢!

租下來院子,師雁行就開始“折騰”:

師家好味後院的雜物都挪過來,騾子也牽走,将前頭的廚房遷到後院,搭棚子,既開闊又亮堂,夏日做飯也不捂得慌,穿堂風很涼快。

等天冷下來,再請泥瓦工蓋實體小屋,眼下倒不必。

空出來的大堂部分又能多擺三張桌子,一眼到頭,方方正正,瞧着也爽朗開闊。

樓上原本的兩間卧房重新裝飾下,改做包廂。

裏頭擺上大圓桌和大圈椅,角落擺兩盆花,弄上洗漱的銅盆和手巾,牆上挂兩幅按着田頃的腦袋寫的墨寶,十分雅致,也有底氣招呼略有身份的客人們了。

改好次日就有一位常客來這裏擺宴,要了雙層奶油蛋糕,并五七樣外頭沒有的新鮮菜色。

據說效果極佳,結賬時還額外給了賞錢。

挺好!

桌子多了,能容納的食客也多,需要專門的人招呼、傳菜。

師雁行又就近招了四個本地姑娘,只在白日做活,晚間各自家去。

兩個跟着紅果和秀兒學賣成品鹵味、蛋撻、煮粉、煮水餃,兩個在大堂招呼,傳菜收錢。

都是熟能生巧,沒什麽技術含量的活兒,最多兩天就上手了。

人手足夠,師雁行就把煮鹵味的活兒也下放到紅果和秀兒手裏。

鹵料粉包都是現成的,單純“煮”這個過程并不難,只要控制好時間和火候就成。

練熟了,還能抽空來幫師雁行打下手,很不錯。

胡三娘子帶一個買來的女孩子在後院搗奶。

市面上雖有賣黃油的,但這法子一般人不知道,更別提打發蛋白、做奶油之類的,都屬于商業機密,不是自家人不放心。

如今有了基礎工具,再做起來就不那麽艱難了。

暫定以後白天郭苗和師雁行去店裏,前者負責管理那些女孩子們,後者掌勺并管理郭苗。

适當放權并進行了任務劃分之後,師雁行壓力驟減,日常前頭已經不需要自己出面了。

從來到大祿朝到現在,前後大半年,她總算成功實現了從打工人到真正小老板的階級跨越!

值了!

江茴留守新租的二進小院,日間帶着剩下的四個女孩子磨鹵料粉包。

如今師家鹵味共有四家加盟商,青山鎮的陸家酒樓和王桃,以及來到五公縣後新加入的兩戶。也是周邊小鎮,暫時每個鎮上只一家。

每半月供應一次料包,自家店裏還要用,量已經很大了。

鹵料粉包以前是,現在是,并且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還将是師家餐飲的大殺器,配方必須保密。

而監督磨鹵料粉這種事,除了江茴,師雁行誰也信不過。

沒有現代化機械流水線,工人勢必會直接參與生産過程,如何保密成了重中之重。

師雁行用的還是之前的法子:

幾十種香料,每次研磨的數量都不一樣,有時桂皮多,有時茴香多,有時又是豆蔻最重。

因她家店裏如今做菜、包包子、包餃子、煮燒肉等也都要用到各色大料,時不時再炒個火鍋底料、熏個香腸,消耗不一。

這麽一幹擾,外人也就沒辦法單純從數量上推斷配比。

磨好的大料粉由江茴監督,分門別類裝好,只等師雁行晚上回來,親自配。

配好的鹵料粉完美融合在一處,任誰看都只是深棕色的細顆粒,哪怕大羅神仙來了也別想分出來誰是誰。

現在出的量多了,再用小紙包不現實,于是她就訂了好些密封性極好的瓷壇,每壇五斤,裝好用以油蠟、油紙、泥巴三層密封,高度防水防潮。

只要不打開,放幾個月都沒問題。

經過實際驗證之後,鹵料交接的頻率從半月一次降到一月,各加盟商都大大減少了往返奔波之苦,成本和風險也随之降低,很是歡喜。

總結下來,師雁行名下現有師家好味和小作坊兩處産業,外加下頭四處加盟商,是名副其實的師掌櫃了。

不管是師家好味還是小作坊,只要是上工時間,師雁行都堅持讓大家穿經典的紅配橙工作服,頭戴同色頭巾,臉上捂着口罩。

可能國人血脈裏就流淌着強迫症,衆食客見店員們着裝整齊,舉止有度,都打從心底裏覺得舒坦,吃着也放心,閑談時少不得拿來說一說。

時間一長,這種配色和顯眼的“師家好味”花體字招牌俨然成了縣城內靓麗的風景線,大家只要瞧見了,就能脫口喊出店名。

就連那四家加盟商,師雁行也在送鹵料粉時免費贈送工作服若幹,鼓勵他們穿戴。

在這個年月,尋常人家新衣難得,這工作服顏色鮮亮,做工也細致,白得的新衣裳,有幾人不愛?

于是竟不用師雁行催促,幾乎人人都穿。

偶爾有不知情的人見好幾個人紮堆穿一樣的衣裳,少不得問一嘴,“師家好味”的名聲就這麽傳開了。

沒主動打廣告,可好像又打了。

就很絕。

現在白天魚陣去鄭家上學,背着小書包,挎着小水壺,提着小點心,分明一個學齡兒童了。

小朋友午飯也在鄭家吃,中午還能跟小夥伴小憩片刻,再玩一玩,至下半晌方回,期間江茴不必再分神看孩子,就能放開手工作。

最初不舍的那幾日過後,江茴漸漸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飽滿。

是的,就是飽滿!

某日江茴吃着買回來的水蜜桃,撕開薄薄的表皮,看着內部豐盈而飽滿的果肉,突然就覺得自己現在像極了這顆桃子。

我成熟了,有了自己的瓤兒,不再似以前那般幹癟。

她開始變得自信,有幹勁,期待每一天,好像,好像變得有點像師雁行了。

手底下管着四個人,每日再幫着盤賬,看着兩處攤子的賬目都從自己手下過。

誰要買什麽了,她核實、批條子、撥款……

好充實!

她喜歡這樣的日子!

江茴覺得有點奇怪,但該死的上瘾,就連柳芬都驚訝地說,看着她好似更年輕了,有點,發光?

憋了幾天,江茴忍不住偷偷找師雁行傾訴。

師雁行認真聽完就笑起來。

“你的感覺沒錯,這叫成就感。”

“成就感?”

江茴一怔,默默地将這個新鮮詞彙在嘴巴裏反複咀嚼。

漸漸地,她好似真的品味到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對,成就感。”師雁行切開一只黃燦燦的香瓜,濃郁的香氣瞬間湧了出來。

她取過勺子,刨去瓜瓤,用力從中間挖了一顆果肉圓球吃掉。

唔!

香瓜已經熟透,果肉細膩而綿軟,豐沛的果汁順着舌尖和齒縫奔流,彙聚成一個訊號:

初夏已至。

好甜!

“你從單純的家庭生活中跳脫出來,”師雁行又連吃幾口,撐着下巴細細解釋道,“開始接觸外界,并且親眼見證自己實現了一次又一次蛻變……你的每一次決定都能産生一系列效益,幫助自己和身邊的人生活得更好,這就是成就感。”

她甚至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江茴的胸口,眼帶笑意道:“換言之,你有了除卻母親和女兒之外的價值。”

江茴聽得入了迷,思緒翻飛。

蛻變。

效益。

更好。

價值!

她的心潮澎湃,忍不住想,我喜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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