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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烤羊羔

杜泉說了那話之後就端起杯來吃茶, 微微低着頭,看不清神色。

蘇北海飛快地瞟了一眼,一時摸不清他說這話是一時興起,還是深思熟慮?

抑或是夫人明确要求他來要人?

他明白對方的意思。

但卻在電光火石之間決定不順從。

于是, 蘇北海也端起茶杯來, 微微抿了口。再擡頭時,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歉疚。

“下官一顆心全是向着大人的,但凡有了點好東西, 自然是巴不得捧到您老跟前, 只怕您還不稀罕。”

杜泉擡眼瞟他一下,有些受用, 又似笑非笑, 顯然猜出還有後話。

若果然想獻人, 直接提進來就是,何必等自己開口?

即便真不稀罕, 也不關他蘇北海的事。

蘇北海繼續面不改色地說:“按理說,能得大人這點歡喜是那厮的福氣, 可惜她卻不是個廚子,竟是個正經開食肆的掌櫃, 名下已有幾處産業,也有幾十號人靠着她過活。”

言外之意, 盤太大了, 不能挖。

除非你想害得那些百姓沒飯吃。

杜泉一聽,眉頭微微挑了下,這才将茶盞放回桌上。

“本官就說, 有這般手藝的, 必然不是常人。”

見蘇北海面露惶恐之色, 杜泉又笑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十分随和模樣。

“瞧你,本官不過随口一問,你竟當真了不成?不過是一口吃食,不必放在心上。”

可惜了。

蘇北海暗自松了口氣,又跟着描補,“大人寬厚仁慈,體恤百姓,是我等之福。正如大人所言,不過是一口吃食罷了,若您和夫人果然不嫌棄,日後下官再打發人來送就是。”

杜泉擺擺手,“太鋪張了些。”

話雖如此,到底沒有拒絕。

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

離開知州衙門後,蘇北海才發現自己的裏衣都濕透了。

他站在衙門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扭頭看看後面巍峨的門牆,又對着門行了一禮,這才擡步上轎。

直到轎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蘇北海才緩緩吐了口氣。

随着這口氣吐出來,他已經有些僵硬的身體逐漸變得靈活,好像方才一直沉甸甸壓在心上的束縛和沉重的東西全都跟着飄走了。

“起轎!”

轎子搖搖晃晃走起來,伴着微微作響的轎杆,蘇北海回憶着方才的一幕幕,突然又低笑出聲。

瞧,今天這出鬧的,險些就要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他不是沒動過類似的心思。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即便要拿師雁行送人情,也不是現在,也不可能是杜泉。

他确實是如今自己的上官,但知州而已,僅僅比知縣高兩品四級,算不得封疆大吏,若放在朝中自保尚且艱難,更沒什麽可能提攜自己。

即便自己真的一時畏懼把人送出去,又能獲得什麽呢?

一個廚子而已,或許能換來知州夫婦一時歡喜,但一錘子買賣也就這樣了。

而師雁行留在五公縣開店,能帶來的好處卻遠非讨好一個知州能夠比拟的。

且不說不一定什麽時候來搞突襲的欽差隊伍,更可能有各路官員、大儒,乃至皇親國戚從五公縣過境,到時候都需要蘇北海接待。

讨好這些人,難道不比區區一個杜泉劃算的多嗎?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稅收。

師家好味開店至今不過短短半年就已納稅數十兩,如今又開了一家分店,那麽一年呢?一年之後呢?兩年之後呢?

那個小姑娘野心勃勃勃,絕不會止步于此。

蘇北海深信,要不了多久師家好味必然會成為五公縣的納稅大戶。

而師家好味的版圖也絕不會局限在小小一座縣城。

但無論未來走到哪裏,擴張到什麽地步,人們永遠會記得它是起源于自己執政期間的五公縣!

這是誰也否認不了,抹不去的政績!

甚至于,如果有朝一日師家好味真的能夠成長為龐然大物,蘇北海完全可以再倚仗之前的這些香火情與她結成天然同盟。

所以,無論如何蘇北海現階段都不會把那個姑娘獻出去。

蘇北海和杜泉交鋒時,師雁行正帶着胡三娘子滿城亂逛。

饒是胡三娘子曾在府城讨生活也不禁感慨,“掌櫃的要在這裏開店嗎?确實比縣城繁華得多。”

“開是要開的,不過不是現在。”師雁行貪婪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區區縣城,自然不能與這裏相提并論。

這裏的城池更大,街道更寬,經濟更發達,商業也更繁華。

五公縣嚴格意義上的商業主幹道只有縱橫四條,但這裏卻有足足八條之多。

州縣之間物價相差不大,但是房價卻高了許多,這點跟後世也沒什麽區別。

對做買賣的人來說,增長的房租自然是不利方面,但擴充了數倍的消費人群足以抵消這點微不足道的負面影響。

而且州城的外來人口更多,各色店鋪經營內容也廣。

說白了就是消費市場的包容性更強。

師雁行先帶着胡三娘子在城裏轉了一圈,然後又去牙行問房價,仔細記在小本本上。

牙行見她雖只是個年輕姑娘,但穿着考究舉止不凡,身後還跟着個健壯樸婦,自然不敢輕視,接了賞錢後便是有問必答。

打聽完這些之後,彙合的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師雁行沒有再轉,直接帶着胡三娘子去酒樓用飯。

跟來的那些蘇北海的人已經将沒用到的三個蛋糕胚分吃了,倒不用她們操心。

師雁行問店內特色,那跑堂的笑道:“姑娘算是問對了,如今正是貼秋膘的時候,本店新到了一批嫩羊羔,或烤或煮都随您,保準滿口流油。”

胡三娘子道:“小哥兒這話好沒道理,正值秋燥,羊肉乃大發大燥之物,吃了不怕生瘡上火麽?怎好叫我家掌櫃吃這些?”

那跑堂笑容不改,“兩位有所不知,我家的料裏都是加了清熱降火的藥材的,額外再送一壺金銀花茶,保管無礙。”

師雁行失笑,“還挺周全。”

一邊殺一邊治,屬實朋克養生了。

又問是哪裏的羊羔,夥計說是西北一帶的。

但師雁行不大放心,就要了一只烤的。

烤制需要額外腌制刷料,能抵消一部分膻味兒,若再不成,還能額外蘸料呢,保險一些。

羊羔不大,放血去皮烤制之後更小,師雁行看別桌的,感覺跟兩個大兔子拼起來差不多,就又叫了兩個菜,外加一小壺酒。

胡三娘子瞅着那酒壺,欲言又止。

師雁行自顧自倒了一杯,又要給她倒,胡三娘子趕緊蓋住自己的杯口。

“您吃也就罷了,出門在外,我是斷然不得沾酒的。”

主家厚道,她卻不能沒分寸。

外頭情況未明,萬一遇到什麽事,連她這個随從都吃醉了,豈不任人宰割?

若不是知道蘇大人沒壞心,他們主仆二人就連吃飯都該分開兩份,好歹不叫人一鍋端。

酒液清澈,味道不錯,師雁行小啜了口,甜絲絲的,估摸着應該在四五度上下,跟甜米釀差不多。

見她還要再吃,胡三娘子忍不住道:“吃多了傷身。”

師雁行笑笑,“我再吃一盅。”

胡三娘子直勾勾瞅着她仰脖一口幹,果然封好酒壺口,不再動了,這才松了口氣。

說到自制,她還真沒見多少人能比過自家掌櫃的,向來說到做到。

不多時,烤羊羔上來,金光燦燦濃香四溢,墊着的盤子底下淺淺一汪油,十分誘人。

胡三娘子取了刀,先割下最肥嫩的一塊端給師雁行,見她吃了,自己才下手。

外皮烤得金黃酥脆,上面慷慨地撒了許多自然等香料,羊肉本身的膻味兒幾乎微不可聞,只剩滿口濃香。

确實是羊羔,肉質細嫩,入口即化。

師雁行仔細品了品,雖不敢保證确實是關外的羊羔,但品質的确不錯。

大約是果木烤的,柴火裏應該還丢了果品,微微透着一絲甜香,搭配得很不錯。

旁邊送了幾個烤得白面餅子,從中間剖開,将羊肉蘸了醬料連皮帶肉塞進去,用力一壓,溢出來的汁水瞬間浸潤了面皮。

一口羊肉夾馍一口小醬菜,香!

兩人都是大飯量,一只烤羊羔分吃下肚,約莫七分飽,再叫一碗羊雜羊湯,将那面餅子掐碎了泡着吃,撒上辣子,連湯帶水唏哩呼嚕,逼出來一身汗。

痛快!

湯足飯飽,靠在椅背上慢慢休息,歇歇停停喝兩杯金銀花茶清口,盡興而去。

離開酒樓沒多遠就看見書肆,師雁行眼珠一轉,進去包了一大包話本子出來,足有十多本。

胡三娘子本不大識字,跟了師雁行後才開始學習,如今基礎用語已然無礙了。

可惜她沒看清封皮,故而只是憨笑,“掌櫃的真是好學!”

師雁行常去裴遠山處讨教功課這事兒她是知道的,後者陸陸續續給了她不少書,師雁行有空就看,感興趣的有用的都自己抄了一本,如今書架上也壘了不少。

師雁行難得有點慚愧,“還行還行……”

好學不假,但今天這些嘛……咳,委實不是正經書!

若放在後世屬于不能過審的!

嘿嘿,小黃……咳,讀書人的事情怎麽能說顏色呢?必須得自己親眼看看才好判定麽!

上輩子師雁行就對古人的豪放有所耳聞,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市面上的書籍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列是經史子集之流高端正經的名著,另一列就急轉直下,成了只要識字就能看懂的下裏巴人問話。

什麽《金瓶梅》,什麽《三言兩拍》,都是弟弟!

師雁行和胡三娘子單獨一輛馬車,回去的時候,師雁行就迫不及待翻開一本來看。

對面的胡三娘子難免好奇,時不時偷偷伸長了脖子瞥封皮。

方才在書肆門口沒注意,如今再看那封皮和幾個字,怎麽覺得……

師雁行了然,随便摸了一本遞過去,神秘兮兮道:“來一本?”

胡三娘子本能搖頭,“我也不認得幾個字。”

“夠用了!還有插畫呢,不認識的就猜。”

胡三娘子将信将疑接過來,才翻開一看,正好是一幅插圖,愣了幾息,慌忙合上書頁,老臉通黃。

師雁行不管她,自顧自看得津津有味,心中大呼老祖宗們真會玩兒。

過了會兒,胡三娘子覺得自己也不能慫,且也有些心癢癢的,就試探着重新翻開。

要不,再看看?

中間車子不小心壓到坑,車夫回頭問師雁行有沒有傷到,無意中從卷起的車簾縫隙中看到車廂深處埋頭苦讀的主仆二人,不由肅然起敬。

回去之後他說與蘇北海聽,蘇北海颔首撫須,十分欣慰。

“我看她果然不錯。”

又以此告誡一幹從官,“若無背地裏用功,何來人前顯貴?諸位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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