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紅燒獅子頭
自從分店确定了自助餐為主的經營策略後, 終于正式步入正軌,銷售額開始實現穩定上漲。
而師雁行本人也好像重新回到了以前那種窩在店內忙碌的日子。
江茴怕她累壞了,又提起雇掌勺的事兒。
“三妹她們畢竟還不能獨當一面,要不要雇個掌勺?”
“我倒很看好她們的潛力, 多練練就好了。”師雁行就笑, “至于雇人, 又不是沒試過。”
江茴想起來之前那些人的嘴臉,張了張嘴, “是我昏了頭。”
師雁行從一開始就想雇掌勺, 自己出去闖天下,奈何周開幫忙介紹過幾個, 都不盡如人意。
來人大多看她是個年輕姑娘, 便忍不住要輕視拿捏。
要麽本事沒多大, 架子卻擺得比天高,要麽竟有臉獅子大開口, “甭說月錢,生分了, 我只要兩成幹股。”
兩成幹股?
別說師雁行,當時周開都被這厮的異想天開氣笑。
若是半死不活的餐館等着掌勺來救命, 沒得說,別說兩成幹股, 就是利潤對半開也應該。
但現在瞎子都能看出師家好味的生意多紅火, 你上來就要幹股,多大臉?
沒得說,周開當場攆人, 又轉過來給師雁行賠不是。
古代雇傭掌勺和現代雇傭大廚完全是兩碼事, 真實際操作起來才能體會到個中艱辛。
頭一個, 現代社會各種菜譜橫行,海內外烹饪學校流水線式提供廚師大軍,預備人才充足。
而除了各家秘方,一般連鎖店都沒太多獨門秘籍,就看個人技術,過關了直接談合同就好。
但古代人特別喜歡敝帚自珍,誰家有個菜譜都藏藏掖掖,一般一個大廚幾道菜就夠養活幾輩人了。
就好比鄭家的趙大廚,拿手好戲就是紅燒,多少年了一招鮮吃遍天……
偏鄭義還不嫌棄!
可偏偏師雁行店裏的絕大多數菜品都是外頭,至少是本地沒有的,從外面雇掌勺,實際上是他們占了便宜,瞬間颠倒了主仆關系。
真要說起來,那些人合該捧着銀子上門求師雁行教學!
次一個,這年月沒什麽行業保密和限制條款,那些人只要不是打定了主意賣身為奴,完全可以合同一到期就揣着到手的秘方溜號。
只要他們願意,甚至可以立刻在師家好味對面開一家打擂臺。
偏現有的律法還不能拿他們怎麽樣。
教?有風險。
不教?白花錢。
為他人作嫁衣裳什麽的,絕對不是師雁行的作風。
是戰戰兢兢雇傭外來的廚子,忍痛将自己的商業機密都抖出去,幾年後忍氣吞聲看他遠走高飛?
還是暫且勞累幾年,用心培養自己的人?
碰壁幾次後,師雁行不再猶豫,轉頭開始培養三妹等人。
這些女孩子當初簽的都是死契,基本不用擔心她們會背叛,更不會輕易跟師雁行唱反調,這就把最大的後顧之憂解決了。
廚藝需要長期打磨,三妹等人年紀尚小,腦子好不好使暫且不提,首先體力就跟不上,無法單獨挑大梁。
師雁行就将烹饪幾套程序拆開,根據個人特質分派任務:
你專門練切菜,你專門學調味,你專門看火候,然後組團運作。
師雁行就不信了,三個臭皮匠,還頂不上半個諸葛亮?
被賣過的女孩兒格外早熟,也比常人更懂得珍惜機會,三妹等人被從磨粉的崗位上提拔起來之後,幾乎就開啓了玩命兒模式。
各種私下練習自不必說,平時師雁行做菜也都圍着觀摩,不懂就問。
如今幾個月下來,也很像模像樣。
師雁行估摸着,等轉過年來,這套班子基本就能脫離自己運作了。
等姑娘們再大一點,生理成熟一點,能承受得住更繁重的學習和勞作了,再讓切菜的學調味,調味的學火候……漸漸向可以獨自挑大梁的全能廚子靠攏。
現代社會的廚師培訓學校才幾年啊?
她就不信了,這麽直接實操磨練幾年,她麾下還湊不出一支合格的廚師團隊?
而等三妹等人成熟了,就可以以老帶新,繼續教導下面的女孩子,如此一代接一代,哪怕來日師家好味的分店開遍宇宙也不怕沒有廚子使喚。
沒得說,傳銷的金字塔模式就是無敵的。
所以,用一兩年的辛苦換一支完全屬于自己的廚師班子,這筆一勞永逸的買賣劃算得很。
江茴聽她安排得井井有條,也就不操心了,“你心裏有數就行,我就怕你累着,又耽誤外頭的大事。”
這些日子以來,師雁行都不怎麽往外跑了。
“暫時不會有什麽大事了。”師雁行搖搖頭,換了個姿勢,二世祖似的翹着二郎腿晃晃悠悠。
短短一年就實現村、鎮、縣三級跳,完成多少人一輩子的夢想,師家好味步子邁步夠大了,也該喘喘氣穩穩盤。
如今兵少将寡,現在這樣兩家店鋪一個作坊的模式正好。
若再強行擴張,就好比那一斤面團非要扯出兩斤挂面那麽長,太細了,拎起來搖搖欲墜,早晚得斷。
州城勢力分布太複雜,成本也高,而知州杜泉背靠富豪岳家,也不是輕易能夠收買的,師家好味若冒進就是個死。
正好趁着短時間增強實力,高築牆、廣積糧,等底氣足了,再利用五公縣商會這塊踏板,一擊必中!
“師父!”三妹等幾個“廚師速成班”的成員在門外行禮,既忐忑又興奮地道,“我們做得了,請您去掌掌眼。”
自從師雁行親自教授廚藝後,三妹就私底下帶頭湊錢置辦了一小桌席面,正經弄了酒菜、歪歪斜斜寫了文書,請師雁行入席上座,衆人依次敬香奉茶,然後改口。
從今往後,師雁行就是她們名正言順的師父了,日後要養老送終的。
若有不敬,天打雷劈。
其實師雁行原本沒想這麽多,就為了賺錢嘛!
可看着這些女孩子們滿是憧憬的亮晶晶的眼神,師雁行心裏突然就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似的,又癢又痛。
她緩緩做了次深呼吸,接了茶,認真訓誡。
“從今往後,你們就是師家班的第一批學員,日後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好神奇,按理說,她在這裏也有家,可卻常有身似浮萍之感,總覺得哪兒空落落的。
如今收了徒弟,立了山門,好像整副身心驟然沉靜下來。
是了,後繼有人了!
衆人聞言淩然,不自覺腰杆挺直,仔細聽完後跟着重複了遍: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然後磕頭。
算上學烤蛋糕和裱花的,一共七個女孩子,兩西點五中餐,買來的十個女孩子基本瓜分幹淨。
剩下三人實在沒有下廚的天分,是下個炝鍋面都能炸廚房的那種程度,堪稱手殘,只好繼續磨粉,倒也安生。
如今三處産業中但凡涉及到商業機密的,全是自己人,包括郭苗在內的一幹外來雇傭員工,只能參與日常經營運作,卻無法觸及幕後。
師雁行聞言起身,笑着往外走去,“做了什麽?”
三妹嘿嘿一笑,“酸菜魚和紅燒獅子頭!”
其他幾個小姑娘也跟着嘿嘿傻笑。
江茴目送她們往廚房去,看着師雁行被衆星拱月般簇擁在中央,禁不住噗嗤笑出聲。
分明年紀也沒大幾歲,卻像是……老母雞帶着一群小雞仔!
酸菜魚是師家好味的招牌菜之一,也是三妹等人最早下手,練習次數最多的一道菜,如今差的只是細節,只要不是專業老饕,也嘗不出太大分別來。
倒是紅燒獅子頭是入秋後新晉加入菜譜的,除一般的五花肉,師雁行還在裏面加入了藕丁,當初鄭家的趙大廚就曾贊不絕口,一度懷疑自己,也是兩家店內翻牌率最高的菜色之一。
進到廚房,桌上果然擺着兩盆菜。
酸菜魚這道菜很有意思,像極了表面光鮮的渣男,上面一層蓮花瓣式展開的雪白魚片簇擁着中間露出的嫩黃酸菜絲,十分美麗。
可掀開一瞧底下,亂七八糟!
魚片易碎易變形,想擺好盤很不容易。
師雁行一眼就看到有幾片魚肉邊緣碎了,“力道再控制下,多練練夾豆腐。”
其實這樣應付一般食客夠用了,但既然小徒弟們有上進心,她就得成全。
豆腐本就易碎,更何況用筷子夾,只要能練好這一招,力道把控就很能說得過去了。
茴香哎了聲。
魚片是她擺的。
她以前家境不錯,經常跟着母親做針線,大約是這樣的經歷使她的手很巧,如今專攻刀工和擺盤。
那獅子頭紅棕油亮,四周擺着焯過的青菜葉,碧翠可愛,很像個樣子了。
師雁行先看顏色,發現有點深。
又拿筷子戳了下,表面微微顆粒狀,整體卻極富彈性,先誇贊道:“肉餡兒剁得不錯,攪得也上勁。”
都是純力氣活兒,還要求做的人有耐心,只能順着一個方向不停歇地攪動,這樣才能出來好肉泥。
一個小胖妮兒就嘿嘿笑起來,興奮得臉都紅了,“謝師父誇!”
一看是她,師雁行就樂了,順手捏捏肉呼呼的胳膊,“挺好!”
衆人就都很羨慕。
這姑娘是易胖體質,剛來那會兒瘦得麻杆兒似的,臉色蠟黃,江茴一度懷疑是周開那厮叛變了:這能養活嗎?
結果一天三頓飯下去,別的姑娘只是面色紅潤,偏這姑娘幾天之內吹氣似的鼓起來。
真是喝涼水都長肉。
小胖妮兒最初有點擔心,怕東家懷疑自己吃太多再給攆出去,沒想到師雁行發現後上下打量幾眼,“壯點好!”
做飯是體力活兒,底盤大了才方便!
胖妮兒安心了,又跟着胡三娘子等人“做早操”,逐漸從胖演化為壯,雖然才十歲,但自己搬動二三十斤豬肉毫不費勁。
這把子力氣和身板把個胡三娘子饞得了不得,私下裏還跟師雁行玩笑,“若你不要她,我還真想收了做個弟子!”
簡直就是相撲的好苗子!
早有三妹取了幹淨碗筷來,師雁行從獅子頭上夾了一塊下來,慢慢咀嚼。
“蔥姜蒜和料酒用得不錯……”
中餐最折磨人的莫過于“适量”“稍稍”,既然是速成,師雁行就給她們走了捷徑:
規定好每道菜的用料比例,比如這紅燒獅子頭,一斤肉用多少蔥姜蒜和料酒,都是定好了的。
只要嚴格按照量來,滋味兒就差不到哪兒去。
師雁行又用獅子頭蘸盤底的湯汁,口感瞬間濃郁,隐藏的缺點也暴露出來。
“只是熬糖色時候過了,微微有點苦味。後面是不是着急了,有點慌了?下鍋煮又老了些,藕丁不脆了。”
唯獨一個火候和時長息息相關,得慢慢磨。
胖妮兒等人暗暗心驚,師父真厲害啊,嘗一口都能知道剛才三姐慌了神?
三妹就有點慚愧。
原本她信心十足,第一遍油炸的時候也弄得極好,形狀滾圓,色澤金黃,香氣撲鼻。
結果樂極生悲,才清了鍋炒糖色呢,就沒跟燒火的小姐妹配合好,眼見着糖漿略有點焦。
完了!
當時她腦袋瓜子就嗡的一聲,方才建立的信心蕩然無存。
兩人這麽一慌張,後面火候也沒控制好……
可出鍋時她們提前嘗過了,當時驚喜地發現味道還不錯。
誰承想,師父第一口就嘗出來了。
這就是經驗吧。
三妹才要說話,另一個姑娘主動站出來領罰。
“三姐時長和步驟都沒錯,是我沒控好火,一時大一時小。”
拜師後衆人論了齒序,巧的是三妹恰好行三,衆人便這麽叫起來。
三妹又說是自己的責任。
看着搶着認罰的弟子們,師雁行十分欣慰。
“行啦,也不是什麽大事,多練幾回就好了。比起技巧,心态更要練。”
別小瞧燒火的活兒,沒有現代化可控煤氣竈,什麽時候加柴,加多少,什麽時候拉風箱,多大力道,都直接關系到鐵鍋溫度高低。
沒經驗的燒火工粥都能煮糊了,而有經驗的,卻能僅靠幾根柴火的合理分配炖熟一只雞!中間都不帶掀蓋子的!
點評完了之後,師雁行又親自做了個經典家常菜:
幹煸豆角。
一群小徒弟都圍着看得如癡如醉。
好羨慕啊,我們什麽時候也能跟師父似的這麽舉重若輕?
她加糖加鹽都一點兒不掂量的,好像就是随手那麽一捏就準了!
一盆酸菜魚,一盆紅燒獅子頭,姑娘們再快手快腳炒幾個簡單的時蔬,再加上幹煸豆角和一個湯,都是巨型分量,就是今天大家的晚飯了。
一群大小幹飯能手,足足一筐的炊餅回回見底,保準連個渣渣都不剩。
衆人陸續離席,胖妮兒還在領着幾個小姐妹用僅存的一點炊餅皮挨個盤子蘸湯吃,抹得賊亮。
若說沒吃飽?
倒也不是。
可,可那麽那麽多好吃的肉湯,油汪汪的,白倒了多可惜啊!
江茴每每看了都感慨:
自從這幾個孩子來了,家裏刷鍋刷盤子用的草木灰都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