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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真心

正月底, 師雁行收到京城包裹。

裏面有師門四位分別寫的信,另有幾樣京城特有的小玩意兒,并數只分外精美的匣子。

打開一瞧,裏面擺滿了各色珠花首飾, 都用綢布條固定着以防磕碰。有江南特色的蠶絲絨花、纏花, 沿海特色的螺钿珠貝, 西北聞名的玉料翡翠等,五光十色, 一時晃花人的眼。

這些首飾大多精巧輕盈, 精致非凡,一看就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姑娘們戴的。

饒是上輩子師雁行見慣好東西, 也不禁有片刻失神。

江茴啧啧稱奇, “搜羅這麽些可不容易。”

她是過來人, 回想柴擒虎自打認識女兒之後的種種言行,便知道那少年怕是動了心思。如今看他即便中了進士也并未動搖半分, 不禁感慨非常,又欣慰。

別人可能不清楚, 她卻明白師雁行非常人,若日後果然成親, 等閑男子如何配得上?

便是位及人臣或富可敵國又如何?也未必能心意相通。

這位小柴大人生得靈秀俊俏,家境也好, 難得自己有出息, 還是同門師兄,彼此知根知底,倒是極好的對象。

而最最難得的還是他有情, 她也并非無意。

兩情相悅最好。

世上的人千千萬, 卻最難得一知心人。

之前柴擒虎不是沒送過東西, 但卻從未有這般貴重精巧之物,倒不大像是他自己的手筆。

師雁行随手挑了一支攢絲嵌寶蜻蜓簪子出來仔細打量。

攢絲首飾賣弄工藝和設計,從不以分量突出,入手輕盈,戴起來也不累人。

簪體是翠玉的,細長長碧瑩瑩一條,延伸到簪頭雕成一只小巧的蓮蓬,溫柔細膩,玲珑可愛。

蓮蓬底部打了細孔,上面趴着一只攢金絲擰起來的蜻蜓,翅膀和腹部嵌着磨成薄片的螺钿,眼睛上點着細小的紅寶石,随着角度變幻光彩奪目。

蓮蓬和蜻蜓都活靈活現,乍一看好像真的是哪裏的荷塘蓮蓬上歇了一只蜻蜓,水意滿滿,夏日風情撲面而來。

師雁行很喜歡,反過來一瞧,才發現在蓮蓬底部刻着小小的“宮”字。

她頓時一怔,又去翻其他的,無一例外。

江茴也明白了,說話都不順暢了,“這,這是宮中的首飾!”

她早該猜到的,這樣精巧的手藝本就不像是民間流傳的。

自古官民有別,更何況皇家?

衆人用的東西大致分三類,一類是尋常随處可見的普通百姓用品,品質參差不齊。

另一類是打了“官”字印的專供官員及其家眷的,第三類便是專供宮中并皇室中人的,其中尤以各地貢品為佳,更有專門的制造司等。

柴擒虎送來的這些首飾便是第三類,除非皇親國戚或是達官顯貴受了賞賜,等閑人根本接觸不到。

這裏面包含的信息過多,師雁行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那小子混得不錯嘛!

第二個就是,這到底什麽意思?

江茴也覺頭皮發麻,難不成皇上都知道了?

這樣的盛寵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心慌!

師雁行捏了捏眉心,迅速冷靜下來,馬上拆了柴擒虎的信來看。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信很薄,入手輕飄飄的。

師雁行忽然有點沒來由的緊張。

她微微閉了下眼,緩緩吸了口氣,再慢慢吐出。

拆吧!

一共就一張信紙,言簡意概,大意就是:

之前陛下問我為何不成親,我說自己心有所屬,卻未曾對那姑娘剖白……結果沒想到陛下還挺壞心眼,轉頭就賜了首飾下來。

有點像撒嬌。

怪可愛的。

師雁行眼底不自覺沁滿笑意,噗呲笑出聲來。

沒想到對方的處境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好。

若不是皇帝上了心,又怎會關心他的親事?

壞心眼嗎?确實有點。

之前兩人揣着明白裝糊塗,中間模模糊糊隔着一層窗戶紙,誰也沒捅破。

萬萬沒想到這會兒皇帝突然伸進來一只手,啪嗒一下子給戳破了!

他真的好閑啊!

是折子不夠多嗎?

禦賜之物不得随意轉贈,柴擒虎想躲都沒地兒躲,只好趕鴨子上架書信表白。

師雁行隔着信紙都能想象出對方趴在桌上抓耳撓腮的樣兒。

她想的确實沒錯,柴擒虎差點給逼瘋了,連着幾宿毫無睡意,半夜趴在桌上寫信,寫完又覺得不好,短短幾日就熬出來一對黑眼圈。

小師妹接到信會怎麽想呢?

高興?抑或不高興?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他忽然就有些後悔自己的膽大妄為了。

後面再進宮時,皇帝一看他就笑,就特別壞。

“男婚女嫁,人之大倫,有什麽好害臊的?”坐擁三宮六院的皇帝說起這話來沒有一點負擔,笑得促俠,“你日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都哪兒去了?”

柴擒虎低頭看腳尖,小聲哼哼,“這不一樣嘛……”

那可是小師妹呀。

天上地下獨一個的小師妹。

只是這麽想着,他的心中便洋溢着快活,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個毛孔裏流淌着滿足。

皇帝被他沒出息的樣子氣笑了,心裏微微泛酸,沒好氣道:“滾蛋!”

眼見着柴擒虎滾了,皇帝忽又生出些感慨來。

“難得呀……”

确實不一樣。

若是尋常女子,娶了也便娶了,不過尋常過日子罷了。

是這小子真動了情,上了心,所以反而瞻前顧後舉棋不定,想她之所想,急她之所急。

世間最難得的便是一顆真心。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擁有後宮數不清的佳麗,可那麽多人中能湊出幾顆真心?

連皇帝自己都拿不準。

或許有吧,譬如皇後,可恐怕那也多是敬畏混雜着長年累月的相處後衍生出的親情。

要天下易,求真心難。

不過嘛……

皇帝忽而又笑了。

相較江山,女子的真心便無足輕重了。

此時,柴擒虎就将一顆真心捧到師雁行手裏。

小心地,惶恐着,忐忑着。

“噗通,噗通……”

原本他寫了許多,也說了許多,引經據典,還作了好幾首詩詞,文采風流,恨不得将這些年的所思所想都一一剖析出來。

可後來卻全都給他燒了。

最後只剩下一句:

“小師妹,你可中意我麽?”

小心而忐忑,滿是期待渴望。

熱度慢慢爬上師雁行的面頰,視野中能看見的只剩這一句話,耳朵能聽到的也唯有輕微耳鳴中交織的心跳聲。

腔子裏忽而滾燙起來,那熱流又随着血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毛發尖兒都跟着戰栗。

兩世為人,她從未如此刻般心動。

真實而熱烈。

回信只有一個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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