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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拉手

柴擒虎的魂兒飛出去時, 宋雲鷺和田頃便聯袂而至,一看門外站着的人,田頃先是一怔,然後便啊喲一聲。

“小師妹!”

他歡喜壞了, 跨步越過傻愣愣的小師弟, 抓着師雁行的胳膊翻來覆去地看, 一個勁兒嘟囔,“怎麽突然就來了?哎, 黑了, 也瘦了,遭罪啦!”

這麽遠, 她怎麽來的呀!

宋雲鷺立刻就将這位姑娘和之前的“小相”對上, 試探着叫了聲, “小師妹?”

師雁行粲然一笑,“大師兄。”

田頃還抓着她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 “怎麽來的呀,還有誰一起?是出了什麽事嗎?可曾見過師父師娘了?多早晚來的, 也不打發人來說一聲,我們去找你也就是了……”

“想師父師娘和你們了,”師雁行大大方方笑道,“難得擠出一點空來, 順便想親眼看看京城這邊的情況。”

已回過神來的柴擒虎正彎腰撿白蠟杆, 聽了前半句,腦袋裏頓時嗡的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甜蜜和幸福席卷:

小師妹想我了!

至于後面說了什麽, 誰在乎呀!

而其餘諸人一聽便都明白了師雁行的意思, 不禁又驚又嘆又贊。

“小師妹竟要來京城做買賣了麽?”

師雁行倒不跟他們假謙虛, 老實道:“倒是有這麽個想法,只是到底能不能成?還得實地瞧瞧才好。”

田頃點點頭,“是這麽個理兒。”

做買賣這種事,看起來簡單,好像就是到了一個地方賣貨似的,可實際做起來難得很吶!

宋雲鷺不禁慚愧道:“唉,倒是叫我這做大師兄的無地自容了。”

如今他的月俸也不過勉強支應日常生活罷了,偶爾兩位師弟還總想着法子接濟。

師雁行正色道:“大師兄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長,各有所好,豈能一概論之?大師兄心性純善,醉心學問,來日必能在此道青史留名,又豈是我輩能比的?”

宋雲鷺一怔,才要開口,卻見柴擒虎頂着兩只紅彤彤的耳朵嚷嚷道:“做什麽都站在門口。”

又劈手斬下田頃抓着師雁行的手,還順手推了他一把,這才故作鎮定對師雁行道:“小師妹,進來吧。”

捂着手腕被推走的田頃:“……”

宋雲鷺忍笑道:“正是,都歡喜壞了,快,快進來!”

一行人便都呼啦啦往裏走。

最簡單的三進小院,四四方方坐北朝南,內部陳設也簡單,并無多少連廊、亭臺,不一會兒就走完了。

正廳是待客之處,兩側對坐方椅,端正有餘,親熱不足,衆人便繞過屏風,去了旁邊小花廳,圍着圓桌坐了一圈。

柴擒虎親自搬凳抹桌倒茶,又小心翼翼坐在師雁行旁邊,歪着半邊身子偷看。

哎呀,開心!

對面的宋雲鷺和田頃交換下眼神,都覺得自家小師弟有點傻得不忍直視。

這孩子完了啊!

反倒是師雁行落落大方,覺察到柴擒虎的視線後扭頭沖他笑了下。

然後柴擒虎一張臉就在衆目睽睽之下紅透了。

師雁行噗嗤笑出聲。

真可愛。

田頃就沒這麽厚道了,直接放聲大笑起來。

宋雲鷺亦是忍俊不禁。只他是個厚道人,做不出當衆嘲笑自家小師弟的事,忙低頭幹咳幾聲忍住笑意,又問起師雁行來時路上的事。

師雁行來這邊後頭次出遠門,也是新鮮,有不少有趣的事迫不及待與人分享。她思維敏捷,口齒清楚,簡簡單單一件事從她口中說出也好似多了許多滋味,衆人都聽得入神。

倒是小柴大人,時不時走個神,不大關注故事內容,反倒總忍不住盯着說故事的人瞧。

她多好看吶!

一舉手一投足,都是說不出的潇灑自如,哪怕黑瘦了,也好像有光從身體裏源源不斷發散出來,叫人舍不得挪開眼。

當初田頃覺察到柴擒虎的心思後,曾問他何時動心,因何動心。

柴擒虎答不出。

漂亮?能幹?聰慧?

師兄妹确實是美麗而聰慧的,但真要說起來,世間不乏其他動人女子,柴擒虎卻也未曾有過這般心思。

初初見面時,他知道那就是師父和二師兄信中提到過的小師妹,欣喜非常,又拿出兄長的做派照顧。

時間長了,漸漸發現她與自己所知所想的一切女子都不同。

世人總說女子要溫柔賢惠,沉靜內斂,但小師妹張揚自信,明媚熱烈,小小的身軀內醞釀着大大的野望,像太陽,像一株奮力向上的樹,努力抓住每一滴雨,每一縷光,向上,再向上……

他想助她向上。

回過神時,宋雲鷺已經和田頃出門叫飯了。

叫飯麽,其實何需兩個人一起去?

甚至壓根兒不用出門,寫個單子打發仆從去就是了。

阿發和胡三娘子等人也很識趣地避在門外,小花廳內只剩師雁行和柴擒虎兩個人。

好安靜,柴擒虎默默地想,不自覺心跳加快,嘴巴也有點幹。

其實在這之前,他想的可多呢!

若有朝一日小師妹來,我要帶她去泛舟湖上,去騎馬,去……

可這會兒人突然到了跟前,這些力量便都如同可惡的叛徒一般,像水滴一樣,在陽光下消失了。

哎!

好生氣!

生自己的氣!

“不高興我來?”

師雁行眼睜睜看着他表情一個勁兒變來變去,忍不住逗他。

“怎麽會!”

柴擒虎脫口而出,對上噙着笑意的眼睛後就意識到對方是故意的。

神奇的是,這一聲過後,方才那些沒來由的緊張和局促也都如太陽照耀下的積雪般,漸漸消退了。

師雁行歪頭看他,“那怎麽不說話?以前在五公縣時不是很健談的麽。”

提到五公縣,曾經那些大家一起玩鬧的畫面便都湧入腦海,柴擒虎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是高興。”

跟做夢似的。

他終于正常一點,挪挪屁股,又問了江茴和魚陣的近況。

說到家人,師雁行也笑了,“都挺好的,尤其是魚陣,現在已經長這麽高了。”

她伸手比劃了下。

柴擒虎跟着笑起來,“小孩兒長得真快!”

有了切入點之後,談話就正常得多了。

柴擒虎重新去沏了一壺熱茶,又斷斷續續說起自己的近況。說他殿試時如何,參加瓊林宴時如何,後面入宮講學、去工部後又如何。

這些對師雁行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領域,她饒有興致地聽着,時不時跟着笑幾聲,再問幾句,引得柴擒虎越發有談興。

等到了後面,方才那點因為分別而帶來的淡淡生疏已經徹底消失,兩人都自在起來。

柴擒虎遺憾道:“打馬游街時可有趣,當時我就想,若小師妹在就好了。”

師雁行跟着暢想一回,“确實。”

年少成名,意氣風發,人生四喜之一,何等快意場面。

對嘛,這才對嘛!

單純談情說愛完全不像他們會做的事!

以前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

“對了,你聽說過董康嗎?”師雁行問。

柴擒虎将這個名字念了兩遍,點頭,“好像是大理寺那邊的人,怎麽忽然說起他?”

師雁行把董康和周斌的關系說了,又講了昨天自己的經歷,“此人老奸巨猾,善于僞裝,不過姿态倒還好看。”

柴擒虎點頭,明白了她的意思:

極有可能後面董康會主動試探他們師兄弟幾個。

師門一體,有師雁行和周斌的交情在前,只要沒有直接利益沖突,董康或許能算半個盟友。

桌上擺着核桃,柴擒虎摸過來幾個捏。

他是習武之人,手勁兒大,根本不用小錘子,一捏一個準。

力道控制得極好,只把核桃皮捏開縫隙,然後用手掰開,完整地取出兩大塊核桃仁兒來。

他掰一個,師雁行就笑眯眯吃一個,吃到第三顆就不要了。

“快到飯點了,這個油大,吃多了反胃。”

柴擒虎就不捏了,“東城有家點心鋪子不錯,明兒下衙後我帶你去嘗嘗。”

師雁行笑着點頭,“好。”

“……你的銀子到了之後,我跟二師兄也湊了一份,”柴擒虎說起之前師雁行送過來的三千兩銀子,“這事兒師父還不知情。只是我跟二師兄去歲才任了職務,今年才與一幹上官慢慢接觸,未能打點出去多少。”

師雁行道:“急不來,要穩紮穩打才好。”

這種事若有裴遠山出面自然是最行之有效的,但他那個性子、如今的職位,再公然為弟子謀出路的話,未免動靜太大。

她想了下,“這筆銀子也未必全花在大師兄身上,你和二師兄也都預備着,誰有需要誰動。”

其實這師兄弟三人之後,現在師雁行最擔心的反而是眼前這個。

他能跟慶貞帝說自己的心上人,也敢這麽做,就證明皇帝對他的态度不一般。

這事兒傳出去都要吓破人膽。

帝王之心難測,愛之則生,恨之欲死,今天慶貞帝能這麽厚待他,那麽來日倘或失寵,又會如何?

“放心,”柴擒虎看出她的擔憂,笑道,“我有分寸。”

既入朝堂,就免不了争鬥。既然免不了争鬥,為何不利用自身所長,走個捷徑?

師雁行瞅着他,忽然就體會到一點關心則亂的滋味。

她之前橫沖直撞,自己不覺得怎麽樣,江茴卻日夜懸心,生怕她有個好歹。

如今柴擒虎劍走偏鋒成了出頭鳥,自己自信滿滿,她卻開始擔心起來。

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她自己是男人,入得朝堂,或許做的比柴擒虎還要兇,還要猛……

人啊,真是奇怪!

怪怪的,但……感覺不壞!

稍後用飯自不必說,來自師兄們三倍的愛直接就把師雁行喂撐了。

飯後田頃要送她出門,被宋雲鷺拉住,“有度,你送小師妹出去。”

見田頃還沒回過神來,宋雲鷺丢給他一個憐憫的眼神。

“沒有心上人的人是不會懂的。”

田頃:“……”

你們是不是在孤立我?

近來已明顯能感覺到白天變長了,晚飯後竟還微有餘光,也不那麽冷了,不少人都出來逛。

京城風氣遠比下頭小地方開放,好些青年男女結伴而行,說說笑笑,柴擒虎既快活又羨慕。

跟小師妹并肩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這情景之前只在夢裏有。

他心裏好像揣了頭活驢,一個勁兒尥蹶子,沒有半分安靜。

人漸漸多起來,兩人靠得也越來越近,前頭一輛馬車駛來時,柴擒虎下意識半轉過身,将師雁行護在內側。轉動間,手不自覺碰在一起。

奇異的酥麻感自指尖傳來,柴擒虎的手指猛地彈了下,眼睛都睜大了,整個人僵在當場。

那酥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沿途橫沖直撞,一路到了胸口,熱辣滾燙,“噗通,噗通!”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

“要拉手嗎?”

哎?!

柴擒虎驟然回神,就見小師妹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眼底滿是柔軟。

拉,拉手?!

好像有什麽在柴擒虎腦海中轟然炸開,熱氣一股一股往上冒。

他莫名緊張,卻還故作鎮定,然而一開口就出賣了自己。

小柴大人紅着臉,眼神亂飛,飛快地伸出右手,結結巴巴道:“那,那就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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