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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櫻桃畢羅

畢竟涉及到當朝次輔, 又只是這等小事,恐怕等閑人奈何不得,故而師雁行原本沒打算将這段插曲告訴旁人。

可沒想到次日朝廷休沐見面時,柴擒虎一口叫破她有心事。

“你眉頭比前幾日近了些。”他說。

雙眉逼近, 必有不順。

師雁行一怔, 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原來在乎人到了一定程度,真的一點蛛絲馬跡都逃不過。

她的沉默卻被柴擒虎理解為另一種意思。

“我這麽說出來, 讓你為難了嗎?”他眨了眨眼, 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分明是關心的一方,卻反而小心翼翼的。

師雁行笑着搖頭。

“沒有。”

說來也怪, 其實對方也沒有做什麽。可就是這麽一句簡單的問候, 卻讓她心裏忽然輕快了些似的。

好像……好像一直背在肩上的擔子, 終于能有第二個人來伸手扶一把。

兩人找了間茶館坐,叫了一壺雲南滇紅慢慢喝着。

相對綠茶, 紅茶的味道更醇厚柔和,也不容易傷腸胃。

一路上, 柴擒虎都在偷偷觀察師雁行的神色,每次後者有所察覺, 他便飛快地挪開視線。

師雁行不覺失笑,“掩耳盜鈴。”

見她還有心思說笑, 柴擒虎也跟着松快, 老實道:“你若想說,我洗耳恭聽。若不愛講,權當方才我沒問過。”

人都有秘密, 就如他自己, 之前不也有許多事情沒對兩位朝夕相處的師兄講嗎?

水至清則無魚, 人和人相處大約也是這麽個意思。若兩人非要事無巨細都攤開來對彼此講,清水似的一望見底,時間久了反倒沒趣兒。

包廂門一關,四下無人,師雁行被他的樣子逗得心癢癢,忍不住伸手飛快地在他下巴上撓了幾下。

“哎呀,你怎麽這麽好啊?”

乖死了!

如此大膽的舉動已經完全超乎了小柴大人迄今為止所有的想象和預判。

他眼睜睜看着手指伸過來,摸上自己的下巴,整個人僵在當場無法動彈。

她,她摸我!

麻嗖嗖的。

半邊身子都軟了。

師雁行噗嗤笑了聲,笑得對面紅了耳朵。

柴擒虎有些局促地抓着茶杯,兩排睫毛都打顫,偷偷看她的手指,看一眼,再看一眼,憋了半日才憋出一聲哼。

師雁行笑得不行。

如今兩人關系不同往常,她也不打算繞彎子,直接說了李秋的事。

“其實說來也不是什麽大事,橫豎我也不急着要用,只不過将文書簽訂的時間往後推了推。既然那高老板和牙行都應了,想來不會有差池。”

師雁行撚起一粒點心道。

柴擒虎看着比剛才冷靜許多,只有兩只耳尖兒還紅彤彤的,看向她撚着點心的手指,眼神複雜。

哼,就是這個,剛才……

這家茶館不光有天南海北各色上等茶水,還有許多借助茶葉延伸出來的點心,師雁行很喜歡。

就比如現在桌上擺的千層酥,就是用抹茶粉和油酥面揉出來的酥皮,裏面根據食客的口味或裹豆沙或裹棗泥,還有芸豆和奶糕子餡兒,都賣得很好。

點心餡大多狠命放糖,再加上酥皮裏的豬油和奶油,多吃幾口便覺甜膩非常。

如今他們把外皮中加入大量茶粉,些微苦澀能最大程度解膩。

聽了這話,柴擒虎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些。

話雖如此,可此事着實令人窩火。

“李秋此人,我也有所耳聞。”柴擒虎蹙眉說,“他倒不算什麽,那位姐夫,小張大人也不算什麽。”

小張大人今年都五十多歲了,勉強借助張閣老的顏面跻身戶部尚書之位,可自始至終也沒做出過什麽政績來,全靠下面幾個官員撐着,有名無實罷了。

師雁行也是這麽想的。

“不知那位張閣老現下如何,你可曾見過?對小張大人和他那位妻弟是個什麽意思?”

張閣老官居次輔,高高在上,必然不會為了一座酒樓為難她一個小小女子。

但他的态度至關重要,關系着後期如果師家好味真的和李秋的酒樓産生直接競争關系,張閣老會不會縱容默許自家親眷用不入流的手段打壓對手。

很多時候不需要他親自出手,只要默許就是态度,多的是下面的走狗去辦。

柴擒虎聞言自嘲一笑,“張閣老身份貴重,豈會輕易對下頭的人假以辭色?”

還有幾句他沒說:

張閣老為人古板沉悶,很瞧不上他這等放浪形骸之輩,就連裴遠山在他跟前兒也讨不到什麽好臉子。

再加上後來柴擒虎一意孤行,要娶個商女為妻,還鬧得人盡皆知,張閣老越發嫌棄他丢了讀書人的顏面和風骨,竟有十二分不待見。

一聽這話,師雁行就挑了挑眉。

哦吼~

柴擒虎性格爽朗不拘小節,等閑小事小節根本不放在心上。

今天卻說了這樣的話,可見對張閣老頗有意見。

這樣也好,省的兩人都要談婚論嫁了,還不統一戰線。

柴擒虎沉吟片刻道:“張閣老在朝多年,門生衆多,這幾年陛下還有要用他的意思……”

說到底,甚至張閣老也算不得什麽。

最要緊的還是慶貞帝本人的想法。

他就是大祿的天,是萬千百姓和滿朝文武的君父。

一概富貴榮辱皆在他一念之間。

就好比近在眼前的柴擒虎,因為慶貞帝喜愛,所以哪怕只是個小小進士,當初也沒人敢輕慢。

又比如那張閣老,縱然是次輔又如何?倘獲有朝一日失了聖心,也照樣一夜樹倒猢狲散。

師雁行捏捏眉心,緩緩吐了口氣,“我猜着也是這樣。”

能入了內閣的都不是傻子,但凡慶貞帝有要棄用的念頭,張閣老必然頭一個約束家人。

既然如今李秋還嚣張着,想必三五年之內張閣老的地位不會有波動。

“如今內閣有些青黃不接,首輔和次輔都已逾古稀之年,下頭的人卻還沒長起來。”柴擒虎低聲道,“陛下也為難。”

倒也不是一點沒長進,至少年紀長了……

雖是包廂,但也怕隔牆有耳,這些敏感話題還需注意着。

師雁行多少有點明白了。

平心而論,七十多歲的老人不管在哪個年代都該退休了,張閣老之所以苦苦支撐,除了想多留幾年替子孫後代鋪路之外,恐怕也有皇帝的意思,不得不堅持。

說起來,張閣老也是操碎了心。

太平年間戶部是最容易入閣的,可惜那位小張尚書已年過半百,期間張閣老幾次病倒,如今還沒有消息,估計夠嗆了。

不過比起其他官員在地方上買官賣爵大肆斂財,廣圈田地,欺男霸女等足夠抄家滅族的大罪,李秋只是看中了一家酒樓也不算什麽了。

“不過麽,”柴擒虎突然不懷好意地笑了聲,“眼下雖不好使他們傷筋動骨,卻未必什麽都不能做。”

師雁行略一沉吟,“碩親王?”

柴擒虎一拍巴掌,“知我者,小師妹也!”

師雁行失笑,“說得好聽。你可別胡來,為這點小事不值當的。”

他和碩親王本就交情尚淺,審時度勢尚且來不及,正好因為一點小事就去叨擾?

柴擒虎一臉冤枉,“我是那樣的人嘛?!”

李秋仗勢欺人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算慶貞帝身居皇城不知道,可碩親王早年游蕩街巷,難不成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若那李秋果然盤下酒樓,少不得大肆張揚,對城中一幹達官顯貴廣發請帖。

衆人即便再瞧不上他,可看在張閣老的面子上,少不得捧場,縱然自己不去,也必要打發心腹去露個臉兒。

而碩親王最好熱鬧,這麽大的動靜,他會不會去瞧瞧呢?

若偶然聽人說起李秋強買強賣一事,碩親王他老人家又會作何感想?

他心中有數,師雁行就不說話了。

熟悉之後就知道,這小子真是屬狗的。

你對他一分好,他就對你十分好。可你若對他一分惡,也能還回來十分惡。

當真恩怨分明。

“畢羅,酸酸甜甜的櫻桃畢羅!”

窗外有女孩兒頭頂籮筐沿街叫賣着,從師雁行的角度望下去,剛好可以看到鋪了雪白油紙的籃子裏摞着許多狹長的油炸物。金燦燦黃澄澄,十分可愛。

柴擒虎順着看了眼,朝下打了個呼哨,“送上來些。”

“哎!”那女孩欣喜地抱着籃子跑上來,先行了個禮,然後脆生生道,“有酸酸甜甜的櫻桃畢羅,還有野桃兒的,不知官人和娘子要哪一種?”

畢羅是此間比較流行的一種吃食,大多是以面裹餡後油炸,有葷有素。

原本是男子巴掌那麽大一個,後來食客們都嫌在外吃着不方便,這才有人慢慢做出鍋貼般小巧的來,三兩口一只,頗受歡迎。

靠得近了,師雁行看得更清,就見那黃燦燦的面皮下隐約透出紅通通的果醬色,隐約散發着油香。

柴擒虎每樣都要了幾個,遞給那小姑娘一粒碎銀,也不必她找。

小姑娘美得什麽似的,好話說了一籮筐,這才蹦蹦跳跳提着裙子下去。

師雁行又側身看窗外,目送那小姑娘單薄的背影遠去,隐約好像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轉回來吃畢羅。

面皮很薄,炸過之後盡顯酥脆,伴着細碎的破裂聲,濃郁的櫻桃果醬便緩緩流了出來。

果醬沒熬得太細,能明顯吃到大顆大顆的果肉,挺過瘾。

市面流行的櫻桃大多未經過選種,優培,優育,核大肉少且酸,饒是添加了蜂蜜和霜糖也無法掩蓋。

一口下去,師雁行就被酸得打了個激靈。

可即便如此,每樣只吃了一個就膩了。

豬油炸的!

還沒吸過油。

師雁行灌了幾口茶水解膩,也來了興致。

“說起來這兩日櫻桃大量上市,倒是可以買來做點派。”

水果派的熱量也非常高,但因為是烤制的,烘焙過程中會有大量油脂滲出,後期再用草紙吸一吸,相對更清爽一些。

柴擒虎順着她說的話想,也跟着流口水。

兩人對視一眼,當即結賬下樓,興沖沖去市場買櫻桃。

沒想到還沒到市場呢,先碰到個熟人。

“孟先生?”

街邊那舉着替人代寫書信幌子的長袍青年聞聲擡頭,微怔後便是欣喜,“師掌櫃,柴大人。”

正是落榜後決定暫留京城進修的孟晖。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實乃人生之大喜。

自從中了舉人之後,每月有朝廷給的二兩銀子和一些糧米,孟晖的處境大大改善,已經不再需要師家好味的資助了,但兩邊的交情依舊維持下來。

師雁行和柴擒虎早知他在京城落腳,也有意往來,只是孟晖非那等趨炎附勢之輩,不肯主動攀附。人海茫茫,彼此又未曾留下詳細信息,卻去哪裏尋?

不曾想,今日竟在這裏見到了。

見孟晖神色平靜,衣裳雖不算名貴,卻也板正,便知他過得還不錯。

見師雁行和柴擒虎的視線不自覺往幌子上瞟,孟晖坦然笑道:“兩位不必多心,如今我在城北劉員外家教書,有吃有住,也管四季衣裳,過得還算不錯。”

以前他為家境所困,只是死讀書,未曾出縣城半步,出來趕考才知是井底之蛙,竟對國計民生一無所知,以致名落孫山,也算心服口服。

他神色不似作僞,衣裳也是新添的,師雁行和柴擒虎便放下心來。

柴擒虎便拉着他的胳膊笑道:“那你怎的又來與人寫信?”

孟晖請他們在攤子前的小凳子上坐了,笑道:

“劉員外家的公子和小姐年紀尚幼,五日一休,我這活兒并不算重。今日閑來無事,我便出來賺點零花,也增長見聞。”

京城最大的好處就是只要你有真本事,又肯拉下臉來去做,就不愁找活計。

他是正經舉人,之前放出話去想與人家裏啓蒙教書,多的是人捧了銀子上門來請,挑了好幾家才選中劉員外,雙方都很滿意。

如今一月足有十兩銀子進賬,這還不算每日作卧起居三茶六飯、瓜果點心和四季衣裳,逢年過節另有厚禮相贈。

現在非但他的日子好過了,還能攢下許多銀兩托人帶回家去,照顧父母妻兒,也是兩全。

柴擒虎聽了,若有所思,“這倒也是個法兒。”

對考生而言,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不在朝廷,也不在邸報,而在街頭巷尾,在百姓的口口相傳。

孟晖幫人代寫書信,自然就知道各地發生的事情,也能了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遠比漫無目的外出游學更靠譜。

孟晖見他們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是歡喜。

“正是這話。”

這一二年經歷得多了,他越發坦蕩,也不在乎叫人知道自己曾經為人資助,便問師雁行,“師掌櫃怎麽也在此處,莫不是在京城開店了?”

師雁行就笑:“哪有那麽容易,你未免對我信心太足了些。”

孟晖笑道:“師掌櫃非池中物,早晚的事。”

柴擒虎與有榮焉,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孟先生眼力非凡,來日必有造化。”

孟晖一怔,又見他們坐着也挨在一處,再回想方才肩并肩走在路上的情景,恍然大悟,笑着起身作揖。

“哎呀呀,是我愚鈍了,竟沒瞧出來,恭喜兩位大喜了!”

師雁行和柴擒虎亦是笑着還禮,大大方方道:

“才剛開始議,後面六禮且還早着呢。”

孟晖細細一想他們兩人的處境,再一想為人和性格,也跟着笑起來。

“這倒不妨事,自古好事多磨,好飯不怕晚,且有後福呢。”

這二位本非常人,并不因自己窮困而輕視,又多次施以援手,如今共結連理,也是一樁美談。

兩邊三人坐在街上說了一會兒話,互換了地址。

眼見天色不早,又有一位老丈過來問代寫書信的事,師雁行和柴擒虎便順勢告辭。

走出去老遠了,兩人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就見陽光下孟晖神色一片坦然祥和,也替他高興。

有這份心态和心境,何愁來日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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