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靈珠
花朝再醒過來的時候, 感覺到自己被人抱在懷中。
她睜開眼,周圍依舊是一片純白虛無。
她偏過頭,就看到了師無射的臉, 她怔怔看着他, 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其實花朝仔細想想,她前世今生,仿佛真的從來沒有認真認識過師無射,她對他的了解是那麽片面,直到今生知道了他是黑球之後,也才算是窺見他的全貌。
但是花朝現在又覺得, 她根本沒有真正了解過師無射。
她甚至不知道他為她做過什麽,不知道自己的重生之路是因他而成, 還沾沾自喜, 覺得自己是天道寵兒。
師無射察覺到她醒過來, 側頭無比親昵也無比開心地用鼻尖蹭了下花朝的側臉。
雖然他沒有笑,但是花朝就是知道, 他在開心。
花朝被他一蹭也回神了, 這才發現他們依舊身處往生河之中, 而師無射抱着她, 正在往生河中前行。
花朝頓時又像是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看到師無射被腐蝕的小腿已經肌理□□,泥濘鮮紅。
“我們……在哪裏?”
花朝開口, 聲音啞得不像樣。
師無射沒有回答, 只是又偏頭吻了一下花朝的唇角。
他已經從魔尊的打扮,變回了司刑掌殿的模樣, 墨藍色的長袍下擺, 被往生河水腐蝕得殘破不堪。
花朝不敢去細看他的足踝小腿是否已經見骨, 也不敢掙紮着說要自己下地。
她怎麽敢在這時候鬧着進入往生河,辜負他齊根斬斷尾巴,才好容易拼湊的破碎魂魄?
因此花朝抱住師無射的脖子,只期望魂體的重量輕一些,不會連累師無射行走更加艱難。
但是花朝還是忍不住問:“我手上的蓮花印記,是你的尾巴,對嗎?”
“根本沒有什麽天道,沒有什麽功德厚重,這世界也不是一個話本子,是吧?”
“九哥……”
花朝靠着師無射的肩膀,想說一句對不起,卻覺得這三個字,對于師無射那整整九條尾巴,那血肉被腐蝕再生,再生又腐蝕的慘烈,實在是太輕了。
花朝甚至覺得,她到底何德何能,值得被一個人這樣全心全意愛着?
但是她的自我懷疑還未成型,師無射便開口道:“就快到了,你再忍一忍。別怕。”
他抱着花朝,在往生河中繼續艱難跋涉,他逆流而上,并不回答花朝那些關于這個世界的問題。
到了如今地步,他還是依舊溫柔軟語地安撫花朝,叫她不要急躁,不要害怕。
花朝還怕什麽呢?
她抱緊了師無射,既然他不肯告訴她那些事情,那她就自己去找答案。
但是她貼在師無射的肩頭上不知道多久,才又問他:“這是你的幻境嗎?”
師無射頓了頓,回答道:“我們現在,已經不在幻境裏了。”
“什麽?”花朝擡起頭。
她一直以為,這是師無射曾經尋回她魂魄的幻境,以為這條路走到盡頭,她就能知道師無射對她隐藏的那些真相。
“那這裏……難道是真的往生河?”
師無射點了點頭。
又說道:“別怕,我知道怎麽出去。”
“外面應該出事了。”師無射說。
“出什麽事……難道天象門和黃泉鬼蜮勾結,将幾萬修士都投入了鬼蜮?”
師無射緩慢搖頭,沒有再回答。
花朝也沒有再猜測,因為她感覺到師無射踉跄了一下,果然花朝迅速低頭再看,師無射的小腿以下,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花朝動了動唇,話還沒說,眼淚已經先流下來了。
師無射輕聲道:“我沒事,別看。”
“我們快到了。”
花朝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做什麽,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讓師無射為難。
因此她乖乖抱着師無射的脖子,貼着他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這樣艱難跋涉了多久,師無射終于抱着花朝上了岸。
還是那樣觸感奇怪的沙灘,師無射邁上沙灘,便直接跌倒在地。
花朝砸在沙子上,卻還死死抱着師無射的脖子,他的小腿之下腐蝕得可怖極了,若非是天妖之骨,如果只是個凡人,到了這往生河之中,不需要多久,就會連白骨也都被腐蝕殆盡。
他已經不是魔尊了,沒有修習魔族的術法,失去了九條天妖力量之源,他根本無法重新生長出肌膚。
他扳住花朝的臉,不斷地輕吻她。不讓她看,将她扣緊,死死抱着。
兩個人躺在沙灘上,誰也沒有說話,用力抱着對方,恨不得用雙臂将彼此融入對方身體。
時間仿佛變得沒有任何意義,花朝甚至覺得,如果一直和師無射待在這裏,死在這裏,她也已經心滿意足。
但是她還是要設法出去,出去治療師無射的傷。
他失去了九條尾巴,那麽從今往後,她來照顧他,她來保護他。
因此花朝問:“怎麽出去?”
師無射躺在地上,面色難看得如同死人,
他已經沒有任何的力氣了,他的雙腿再也站立不起,他的一只手被他自己生生捏碎。
他躺在那裏,用一種無比依戀,無比寧靜的眼神看着花朝。
久久地注視着她。
突然說:“你還記得你十幾歲的時候,去秘境歷練,因為能力太差,躲在一個山洞裏面不敢出來,怕迎上外面的妖獸嗎?”
花朝聞言确實想起了那時間久遠的事情,但是離奇的是,時隔了這麽多年,她還能清晰地記得那時候的情景。
師無射化身的黑球帶着她引着她,躲過了所有的妖獸走到了結界邊緣。
“那時候的妖獸不是躲過去的,是因為你是天妖本體,他們不敢惹你,是吧?”
師無射笑了笑。
他笑起來依舊那麽好看,一雙眼中盡是溫柔,狐媚極了。
花朝伸手摸了摸師無射的臉,說:“九哥,你真好看。”
師無射抓住花朝的手說,“那時候我想着,既然我拜入了清靈劍派,至少不能讓清靈劍派的人死在山洞裏面。”
“但是沒想到把你引出去,你卻一把我把抱住,帶着我一起走,還要養着我。”
“那天妖身體,是被我抛棄在秘境自生自滅的,你知道當時我被你綁架回山,心中有多複雜嗎?”
花朝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很難想象,那時候便不茍言笑,像個小棺材板子的二師兄,幾次看着她抱着自己的本體招搖過市,百般寵愛,心中會是什麽滋味。
“那你怎麽不跟我要?”
“要你會給嗎?”
師無射躺在沙礫上,長發散開,竟然顯得有些松散,他陷入回憶,輕聲道:“你那時候白天裝仙女,晚上把我摟在被子裏,不許我出去。”
師無射說,“你總是和我說一些奇怪的話,我不懂你既然本性活潑,為何偏要把自己套在仙女的殼子裏。”
“你逼着我開了葷,吃了雞肉。”
“不知道,我為了不讓自己吃葷,覺醒妖性,費了多少年的力氣,被你一朝給毀了……”
“我最開始,是真的有點煩你,”師無射說,“我整天想跑,但是分離出去的天妖本體,不遭遇死劫就是凡物,我跑不出仙山。”
“我想去飛流院偷,但是人身又打不過明月長老,連飛流院的禁制都沖不破。”
“你像個幾百年沒有見過妖寵的,一到晚上就把我揉搓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毛是順的……”
“後來……”師無射笑了笑。
後來他就走不了了。
他習慣了被揉搓,喜歡被投喂,離不開她的溫柔雙手,直至愛上她表裏不一的模樣。
“哈哈哈哈……”花朝忍不住笑起來,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她抱住了師無射,窩在他耳邊道:“九哥,我愛你。”
她毫無預兆地說出這句話,師無射愣住。
他的眼睛像是瞬間綻放出了刺目的亮光,但是如同焰火一樣一閃即逝。
他對花朝說:“你把氐人給你的那顆水靈珠吃了。就能出去了。”
“什麽?”花朝擡起頭,眼淚還未幹,紅着眼睛問,“什麽水靈珠?”
“就是氐人給你的那個,是水靈珠。”
“你救下的氐人中那個金色的是氐人王。”
師無射擡手摸着花朝的臉,溫柔無比道:“氐人王的性命對整個氐人族都至關重要,他若是真的因為丹藥化為了妖寵,成為了人族玩物,那是對這個族群最大的侮辱。”
“壯壯那麽勇敢,殺了要迫害他和他族人的壞蛋,他将氐人族聖物給你做謝禮,是你應得的。”
花朝笑着流淚,比起知道氐人族把聖物水靈珠給了她,師無射一句“這是你應得的”更讓花朝開心。
她應得的。
這是多麽美麗的一句話。
愛人的忠貞、稀世的珍寶,都是她應得的。
花朝覺得,每一個女孩,都應該有人對她說這樣一句話。
花朝把水靈珠拿出來,水藍色的光亮在她的掌心柔和流動。
這個東西,上一世謝伏用了四百多年,也沒能拿到手,因為氐人是最敏感的兇獸。
他們能憑借一雙眼睛,就将靠近他們的所有生物的情緒全都看透。
任你如何會僞裝,惡意也在他們的面前無所遁形。
而氐人王腹內含珠,有分海引巨浪沖天之能,他是海中之王,性裂如火,偏執殘暴。
他若非自願,即便将他抓住刨開肚腹,也只能拿到一堆碎裂的內髒。
花朝沒想到,她這麽輕易就拿到了這水靈珠。
“吃下它,你就能進境,”師無射說,“水靈珠屬世間最陰之物,往生河的水,亦是世間最陰之水。”
“這裏是鬼蜮,是黃泉之下,你在這裏進境,甚至不會引動雷劫。”
師無射說:“我沒有力氣了,無法為你阻擋雷劫。”
師無射抓着她的手,送到唇邊親了親,“接下來,看你的了。”
花朝聞言對着師無射笑了笑,她驟然知道了師無射為她斷尾。又在師無射的溫柔軟語之中,逐漸喪失了理智。
她從未有那一刻,像現在一樣想要迫切地證明自己。
證明她沒有被師無射看錯,證明她也能反過來保護她。
證明她值得,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等我。”花朝抓着水靈珠看着師無射道,“等我們出去,我讓我爹爹将他珍藏的極品丹藥給你吃,是真的能夠活死人肉白骨的。”
“到時候……”花朝飛速看了一眼師無射的雙腿和手腕,含着淚說道,“到時候你就不會疼了。”
“以後換我來照顧你!”
師無射笑着,點了點頭,催促道:“快吃,早點出去,外面定然亂了,還不知道是什麽樣。”
花朝“嗯”了一聲,但是她還有最後的擔憂。
她問師無射:“我手腕上的蓮花印記是你的尾巴,這對你沒有影響嗎?”
“我是說,會不會花瓣開了……”花朝想到師無射境界後退的事情。
“胡說什麽。你都開了好幾瓣了,我不是好好的?”師無射打斷她,笑着道,“尾巴只是給你固魂。”
“等你用完了,我身上的封印也撐不住了,我還要接回去的。”
“你快點吧。”師無射竟然撒嬌道,“我腿好疼啊……”
花朝再不敢耽擱,張嘴吃下。
師無射看着她将水靈珠吃下去,而後心滿意足地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