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虛影
謝伏看着花朝慢慢打開了浮生蜃海圖, 面上露出了一絲扭曲的笑意。
這片島嶼,這座宮殿,根本不是什麽妖族禁地, 而是這片大陸的中心。
這浮生蜃海圖, 便像是世界意識一樣的存在,也只有特定的人,能夠拿到,催動。
而只要花朝知道了一切的真相,謝伏就有信心說服她跟自己離開!
花朝在徹底打開卷軸一樣的浮生蜃海圖之前,看了一眼謝伏的表情。
謝伏的這種表情, 花朝實在是太熟悉了。
這是他勝券在握的表情,可悲的是花朝能悉知謝伏的一切, 卻看不穿師無射騙她進境。
她用了四百年的時間, 去愛了一個禍世的妖邪。
不過花朝還是毅然展開了卷軸, 事到如今,她一定要知道, 這一切到底都是怎麽回事!
卷軸被打開的瞬間, 花朝只覺得自己眼前有刺目的金芒一閃, 然後卷軸便脫手而出, 瞬息放大無數倍, 懸浮在了大殿中的半空中。
而那圖上面也如同符文境一般,顯現出了清晰的山河風景。
一股蒼茫遼闊, 孤寂無邊的心緒, 自那圖中的山河之上,傳遞到了整個大殿之中。
癱軟在地, 按着肩頭的碎裂逆骨的謝伏, 也擡起了頭, 看向了那枯山寂水。
不過很快,畫面轉變,那山河之上,先是出現了一些動物植物,多種多樣,而後又出現了最開始的人族。
像是有一個人手持畫筆,不斷地在描繪着,完善着這一幅山河圖。
花朝的視線被那些變幻的畫面死死吸引,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當中,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
她也想手持一杆能書寫山河的筆,在這一片錦繡的畫卷之上,添一個太平盛世。
不過畫面很快又一轉,人族開始争鬥,其他族群也開始了争鬥。
而人族生生不息,死後魂歸一棵通天徹地的大樹,再度經由那大樹,輪回為人。
但是其他族群開始追求長生,妖生妖,晦氣陰翳生魔。
紛争伴随着無休止的戰争開始,漸漸地死去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而自從修士開始出現,這世間維系輪回的生機,便已經不足以用來渡人魂重生。
而這世間的本源便是人族,可人族卻一度衰敗到被其他的族群殘害圈養的地步。
這時候修士出手,維護人族安危,但還不夠,輪回凝滞,人族數量急遽減少。
最終有一位大能修士,在渡劫之後于天雷之中将自身焚化為灰,浩海的生機散入大地,重啓了輪回。
人族便又開始生生不息,各族之間也形成了鼎力之态。
這是人間最常見的狀态。
而天地間蔥郁的靈氣和生機,孕生的不只是各種各樣的妖邪,還有各種各樣的地仙。
他們在人間風光自在一遭,最終都像約定好的一樣,在盛極之時,散靈入大地,還人間以生機。
花朝看得一錯不錯,眼中隐有濕潤,她仿佛能夠感覺到那些大能修者,散靈之前疏闊豪放,滿懷着對世間的大愛,自願焚身的熱血。
“不要被迷惑。”謝伏說,“已經有幾千年,再沒有大能修者,願意散靈入大地了。”
他的聲音将花朝從那種狀态之中狠狠拉出,花朝看向他,謝伏說:“你現在知道了吧,人間的秩序為何會崩盤,你知道那些白霧,這大殿之外自忘川河漫生而出的黑海水,都是什麽了吧?”
“都是那些無法往生的怨魂!”
謝伏看着花朝說:“修士過剩,将天地間的生機瘋狂吸取用于自身,卻不肯在人間危難之時還靈天地,這個世界早就爛透了。”
“我做的沒有錯。我只差一點點,就能利用那些老不死的重啓輪回了!”
花朝表情難以形容,再度看向那浮生蜃海圖,圖上的畫面随着她紛亂的心緒飛速流動。
而後停留在一個身披五彩衣的仙女身上,她簡直像是這世間最迷人的精靈,所過之處,都是祥瑞天降。
“那應該是你母親,人間五行孕生的五行仙。”
謝伏又說。
花朝看向那個女子,卻發現随着世間的快速推移,那女子身上的光芒漸漸消失了。
她變成了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女子,她穿上了凡人的衣衫,在整個人間游走,在越發紛亂的世界之中救死扶傷。
但是人間變得越來越糟糕,她常常無助哭泣,她最終還靈于大地。令人間重新煥發了生機。
但是沒過多久,她再一次被天地孕生而出。
這一次她看着滿目瘡痍的人間,剝下了自己的皮肉,繪制了一卷卷軸。
然後她到處在人間游走,将一只能有超度惡業的金蟬收入畫中,将一棵聽誦了幾千年的大樹收入畫中。
将一條自邪惡之地的孕生的惡龍,還有只無尾之狐,全都收入了畫中。并以自己的随身法器,鎮靈鐘将一切鎮壓。
而後人間再度恢複了短暫的和平。
花朝死死盯着那條盤踞在大樹根部的黑龍,和蹲在大樹下的無尾狐,眼中驚愕難掩。
看到了這裏,謝伏也是表情幾變。
但是畫面中短暫的和平再度被打破。人間到處哀鴻遍野,血流漂杵。
被無法往生的陰氣侵染的五行仙,修為越發倒退,她最終穿上了铠甲,游走在各地戰場之上。
但一己之力無法阻止兵戈,哪怕她是個神仙。
而且她的身體吸取了太多人間雜質,她必須設法将其清除。
而後花朝看到了尚且年輕,脂粉堆裏面長大的花良明。
看到了她父親母親的緣起,看到了……自己的降生。
她生來便是滿身晦穢,她是五行仙用來清除在人間吸取的陰晦之氣,才會降生的孩子。
花朝不受控制地後退了一步。
謝伏看到這裏卻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那群老東西說根本沒資格繼承五行仙的一切……”
花朝眼中已經盈滿了淚水,她朝着那浮生蜃海圖揮了下手,畫面便瞬間一轉,是那個她還很小,母親在營帳之中陪着她的畫面。
這畫面曾經入夢,花朝眼睜睜看着母親遠去,看着她和花良明被抛棄。
而後畫面再一轉,花朝那無限悲催的一生,伴随着她的心緒飛速流過,最後定格在了她死于雷劫之下。
她看到了人間再度爆發了戰亂,而謝伏這個禦霄帝君對此不聞不問,只一心攻打妖族,奪取浮生蜃海圖。
天地崩亂之際,各宗掌門聯合魔君,以花朝的魂靈為引,設陣将謝伏鎮壓在了鎮靈鐘之下!
而一同被壓在鎮靈鐘之下的,還有花朝被尋回的魂魄和一卷浮生蜃海圖。
大陣開啓,花朝看到謝伏的生機源源不斷流入了她的身體,黑龍痛苦的龍吟響徹天地,卻翻不出他親手煉化到極致的鎮靈鐘,也脫不開由幾宗掌門聯合設下的大陣。
花朝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她自重生,便再也沒有見過的清靈劍派掌門姬钏!
師無射化為原形蹲在鎮靈鐘之上,透過了浮生蜃海圖,和她對視了一眼。
下一瞬,浮生蜃海圖之中山河分裂,海水逆流向天,漸漸地,在半空之中,重新彙聚成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鏡像世界,懸浮在半空之中,形成了如同海市蜃樓一樣的新世界。
只不過時間線,正倒回了——她重生的節點!
花朝看到自己重生,做出選擇,看到一切漸漸發展,一直到此時此刻。
一切都定住了,兩個世界同時存在着。
謝伏看到花朝眼中天崩地裂般的震動,這才徐徐開口。
“師無射那個蠢貨,勾連各宗掌門,将我鎮于鎮靈鐘之下,硬是将你送回了這裏。”
“但這裏,根本就是假的!”
謝伏咬牙站起來,抹了一把嘴邊的血跡,看着花朝說:“這一切都只是浮生一夢,是浮生蜃海圖、以及那個崩亂世界的虛影!”
“你也看到了,你也應該明白了。朝朝,我取來浮生蜃海圖,是要将這些老東西都獻祭,讓人間重新煥發生機,也是要換回你!”
“都是那些老東西,不肯飛升還靈天地,便要生生造出一個五行仙,用來犧牲!”
“師無射只是個被他們迷惑的蠢貨,他是怎麽跟你說的?是不是告訴你,你功德厚重,得天道所憐,重生之後變為氣運之子,必定是那拯救天下蒼生的人?我告訴你吧,都是那些老不死教他的!”
“妖寵就是妖寵,低賤愚蠢,你竟然還受他迷惑,愛上他,他是想和那些老東西一樣,送你去死啊!”
“你本就是五行仙為清除的陰穢氣凝化,你天生資質不行,如何修煉也是事倍功半,你單薄的身體,如何能扛得起五行之力的沖擊?這段時間因為進境,生生被撕裂了多少次?”
“你進境成功之時,便是你的死期!”
謝伏擡手抓住花朝的肩膀,将死死盯着浮生蜃海圖上兩個世界的她轉過來,看着她道:“他們花費那麽大的力氣,将你送回這個世界,都只是想要害死你,幸虧我也已經喚醒了記憶,我絕不會任由他們害你。”
謝伏擡手慢慢摸向花朝的臉,眼中疼惜憐憫,還有濃重的愛意,都毫不做界。
“這世上真正愛你的只有我,”謝伏說,“我不在乎你是五行仙為了排除陰穢凝成的人,就像你根本不會因為我是天妖,就嫌棄我一樣。”
“朝朝……一切還能挽回,只要我們回到另一個世界,這個虛幻世界的一切,便都會不攻自破。”
“到時候,你依舊是禦霄帝後,等我收拾了那些老東西,将他們都用來還靈天地,天地會重新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你一直追求的樣子。”
花朝淚流滿面,扭頭又看向了浮生蜃海圖之中的兩個世界,懸浮在上面的那個世界,确實虛幻得只像個海上幻境。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她的重生,她這一世擁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盛大的幻境嗎?
花朝心神劇烈動搖,雙膝發軟,被謝伏接入懷中。
謝伏抱住她,偏頭蹭了蹭她的臉,溫柔無比道:“朝朝,我來接你回家。”
花朝攀着謝伏的肩,依舊看向那兩個世界。
謝伏以為她是舍不得師無射,側臉咬出了淩厲的弧度。
但是很快便道:“朝朝,你聽我的,我們回去,我保證給你一個你想要的世界。”
“沒有三界紛争,一個純淨的,只有生生不息的人族的世界。”
“就算……就算你喜歡師無射,我也可以不殺他。我把他抓起來,關在你的宮殿裏。”
“你相信我,我答應你的事情,從來都沒有失言過的,對不對?”
“我們一起去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謝伏抱住了花朝,低頭貼近她的臉邊。表情是如釋重負和即将得逞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