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5章 背後
小船是在黃昏時分靠岸的,沒敢進入港口,停在一片荒涼的沙灘上,上官飛與龍翻雲不得不提前下船,趟水走完最後一段路。
船夫囫囵吞棗地向北方一指,“一直往前走,有座市鎮。”說罷立刻搖橹返程。
上官飛不停地抱怨,登上平地之後,花了不少時間重新整理包裹與衣物,當他準備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經過幾天的較量,上官飛成為勝利者,最後決定還是由他當主人,龍翻雲則扮作保镖,他怎麽也不肯做奴仆,而且他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的确不像是普通的随從。
龍翻雲的重劍也留在小船上,重劍是大雪山的标志,實在太顯眼了,他随身只帶一柄西域常見的彎刀。
上官飛沒帶刀劍,“對兵器我不太擅長,從小到大學的都是狹刀,可一直不開竅,再說這回的任務不是殺人,最好順順利利的,不用動武才好。老範,你劍法那麽好,用得慣彎刀嗎?”
“老範”是龍翻雲的假名,他已經有點習慣上官飛的唠叨與讨好,而且找到了應對方法:除非必要,一句也不回,全當沒聽見。
上官飛比他更習慣,得不到回答,他就自問自答,一點也不氣餒,“當然用得慣,我聽人說大雪山劍法其實應該叫刀法,都以劈砍為主,而且你還有一口護法長刀,聽說那是寶刀,龍王在戰場上賜給你的,啧啧,只有你這樣的人物配得上那樣的好刀,看着你戰鬥,連我都會勇敢起來。”
龍翻雲覺得兩邊的太陽xue突突直跳,背起包裹,大步走在前面。
上官飛緊随其後,“哎呀,老範,你得慢點走,我的腿不太好,跟不上你。”
說到自己的腿,上官飛也沒有忌諱,“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我被一塊大石頭砸在下面,把腿壓壞了,說起來,還是龍王救我一命,一位神醫給我治的傷,恢複得不錯,平時你都看不出問題吧?可是不能走太快,要是在從前,我一般都騎馬趕路,實在不行,也有人背我。”
摸黑走了一段路,龍翻雲停下了,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燈光,他不知道該往哪走。
上官飛追上來,長出一口氣,“歇會歇會,真是有點累了,也不知道我的內功練到哪去了,要麽就是不習慣走路……”
“你認路嗎?”上岸之後,這是龍翻雲說的唯一一句話。
“天吶,我犯了一個錯誤。”上官飛雙手一拍,“咱們兩個都不是逍遙海本地人,我應該向龍王要一個向導才對,這可怎麽辦?要不咱們先搭帳篷休息吧。”
龍翻雲從來沒想到自己這麽能忍,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大致找出北方,邁步就走。
上官飛已經有點一瘸一拐了,但還能勉強跟得上,“老範,這時要是碰上人,誰能相信你是我的保镖?要我說不用着急,就是替龍王傳句話,很簡單,咱們還有三天時間呢。”
龍翻雲可沒這麽想得開,他急着回安國參戰,如果錯過這場大戰,對他來說将是一種恥辱,在族人面前都擡不起頭來。
上官飛腿不好,嘴可挺快,談論的話題從星象到天氣,從刀劍到璧玉城的知名裁縫,沒一刻安寧,終于從龍翻雲口裏逼出第二句話:
“你真是獨步王的兒子?”
“當然,你瞧我長得不像嗎?當然,我更像母親,可你要是仔細瞅,就能看出上官家的特征來,我跟你說,獨步王對這種事……”
這是上官飛唯一忌諱的話題,所以他安靜了一會。
快到子夜時分,兩人終于找到船夫所說的市鎮。
市鎮不大,大概也就百十來戶人家,戰争對這裏産生了明顯的影響,許多住戶搬走了,有的南渡追随龍王,有的到城裏避難,剩下的人也早早關緊大門,天一黑絕不出去。
可街上的人卻不少。
一支金鵬軍路過這裏,市鎮兩頭的酒館成為他們留連忘返的地方,雖然酒水沒多少差別,許多士兵還醉熏熏地從這頭走到那頭,一路大聲喧鬧。
“一看就是在璧玉城雇用的刀客。”上官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裏開始有南城的味道了。”
龍翻雲不屑地哼了一聲,這麽多士兵,戰争還沒分出勝負就狂喝濫飲,街上人不少,卻沒有士兵在鎮外站崗放哨,任憑兩名陌生人在半夜走進來。
他更盼望快些回去參戰了。
不管是找人問路,還是購買坐騎,他們可去的地方只有一個選擇——酒館,鎮東鎮西各有一間。
兩間酒館的掌櫃心情都是一樣糟糕,年輕的夥計都被拉去當兵了,只能雇請毛手毛腳的小孩,有時還得親自上陣,可這些外來的士兵不好對付,打架、摔東西都是家常便飯,更可氣的是經常有人賴賬。
上官飛與龍翻雲走進鎮東的酒館時,正趕上一起争吵。
臉色通紅、站都站不穩的士兵扯着掌櫃的衣領,“老子大老遠跑來幫你打龍王,你找我要錢?過幾天老子連命都要丢在水裏,你找我要錢?老子一天在你這喝八次,就記一次賬,你找我要錢?”
圍觀者大多是士兵,對這樣的場景視而不見,掌櫃自知惹不起,連聲道歉,好不容易送走煞神,小聲責備新雇來的少年沒眼力。
能看到士兵以外的客人,掌櫃非常高興,可這是兩名陌生人,又讓他有點惶惑,“兩位客官喝酒嗎?我給你們騰位置。”
龍翻雲本不想進鎮,平時怯懦的上官飛這時卻膽大起來,“進去問問路,而且這個時候,在酒館裏撞見金鵬軍,比在外面更不惹人注意。”
進入市鎮,龍翻雲不得不裝得更像保镖,于是走在上官飛後面,由“主人”開口說話。
“不用,站着喝兩杯就得。”上官飛其實從來沒進過這種小酒館,當初在璧玉城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北城和石堡裏,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深入敵軍後方,他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十分坦然,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先付的酒錢,加上溫和的容貌,上官飛立刻取得掌櫃的好感,幾句話的工夫就告知了一切。
惠國都城在西北面不遠,騎馬也就是半日多一點的路程,“不過想買馬就困難了,都被征用啦,天亮以後雇兩匹毛驢,也挺快。”
一名士兵撞在櫃臺上,伸出一根手指,“再來一壇。”
掌櫃不敢說什麽,急忙讓小夥計捧出一壇酒來。
士兵轉頭乜斜着上官飛,“你們兩個,怎麽沒當兵?”
逍遙海壯年男子,不是加入龍軍,就是被金鵬堡拉去當勞力,剩下的人也都躲起來,不敢露面,正值青年的上官飛與龍翻雲,的确很顯眼。
“我給孟氏做事。”上官飛随口答道,對璧玉城的刀客來說,除了金鵬堡,就只有孟氏有威懾力。
士兵一把摟住櫃臺上的酒壇,仍然盯着上官飛,冷不丁問道:“我認識你嗎?”
“誰知道,你要是從璧玉城來的,咱們沒準見過面。”
士兵覺得這個解釋挺合理,哼了一聲,瞪着龍翻雲,仔細看了一會,抱着酒壇回自己座位。
龍翻雲一直沒開口,但心裏已不再将上官飛當成純粹的繡花枕頭了。
掌櫃大概是對上官飛的印象不錯,而且也怕惹禍上身,所以趁店裏的士兵不注意,極小聲地說:“那人是裝醉。”
店裏的人誰喝了多少酒,掌櫃最清楚,那名士兵才來沒多久,一直喝得好好的,絕沒到東倒西歪的地步。
上官飛笑了笑,将一塊銀子推給掌櫃,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沒有馬,兩人只能步行,讓龍翻雲稍感安慰的是,上官飛不再抱怨腿疼了,“那個家夥認出我了,真是奇怪,我在璧玉城很少露面的,他怎麽會認識我?肯定是聽別人說的。”
“他未必認得你,大概只是懷疑,就算認出也沒關系,我擋住他們,你只管跑就是。”
“真的?”上官飛感動了,“其實我也能出兩招。”
龍翻雲沒接話,對上官飛的兩招不抱任何期望。
兩人害怕偏離方向,只得冒險走在大路上,可這個晚上很平靜,那名士兵好像真的相信了上官飛的話,将他們當成孟氏的商人了。
直到天将放明,上官飛又露出耍賴的意思,抱怨全身肌肉酸疼,再也走不動時,追兵趕上來了。
上官飛再一次感到驚異,他竟然沒怎麽害怕,只是不由自主地躲在龍翻雲身後,擡頭看着那塊寬厚的肩膀,心裏更加踏實了。
一共二十名騎兵,将兩人團團包圍。
正對面的幾人當中,就有昨晚裝醉的士兵,他向身邊的頭目耳語一句。
頭目與衆不同,沒有穿戴盔甲,而是一身黑衣,肩上繡的金鵬圖樣,表明了他的身份。
“龍翻雲。”黑衣人說道。
原來士兵認出的不是上官飛,而是龍王的護衛隊長。
龍翻雲拔出彎刀,“正是。”他可不會當着敵人的面撒謊。
黑衣人下馬、拔刀、進攻,一氣呵成,好像足不沾地似的。
龍翻雲幾乎同時迎了上去。
光明正大的正面進攻,這可不是金鵬堡的風格,上官飛剛要出口提醒,身後的兩名士兵突然躍起,身手之矯健、配合之成熟,絕不是普通的士兵或者刀客。
上官飛突然湧出一股勇敢,他站在龍翻雲身後,就該承擔保護的責任,可他沒有兵器,只能赤手空拳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