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程徹人在浴缸裏時, 确實迷迷糊糊醒過一次。
全身酸疼。
好在周身浸泡着溫水暖暖的, 不算難受。
身體被嚴重掏空,因而人雖然醒了,腦子還是一片漿糊。
只記得浴室昏黃的燈光下霧氣氤氲, 趙清嶺抱着他,而他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都反應不過來。
繼而,趙清嶺似乎在他耳邊柔聲在耳邊說了什麽。
程徹只感覺到了濕熱的氣息,沒聽見聲音。
然後一閉眼,又過去了。
之後比較清醒的一次醒過來,是在淩晨五點多的時候。
維爾紐斯緯度高, 因而天亮早,五點多已經微明。
程徹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正枕在趙清嶺的臂彎中, 酸澀的腰被摟得緊緊的,趙清嶺一條大腿還獨占欲滿滿地壓在他身上。
好像,自從在一起以後,他總愛這麽抱他。
八爪魚一樣摟住,小孩子般的霸道。
可是……
程徹心口一澀。
不是已經說膩了、不想要他了,一切都結束了嗎?
為什麽, 為什麽還這樣緊緊抱着他?
就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就好像……
咦。
等等。難道,難道說。
是夢?
剛才那一切、所有難過的事情,全部只是一場吓人的夢。
而他之所以眼睛那麽痛, 只是因為又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在夢裏傻兮兮地哭了起來?
是這樣麽?
程徹微微動了一下, 立刻渾身酸得他崩潰——這麽嚴重的做後痕跡,不該是夢。
可他又瘋狂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不是真的。
他急了,急的不行,拽了拽趙清嶺,不醒,他踢他。
趙清嶺迷迷糊糊:“嗯,寶貝,醒啦?”
他困得要死,模樣很蠢,貓頭鷹一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捧起程徹的臉端詳了幾秒鐘,表情挺認真但眼睛對不上焦:“嗚,臉色還不好,多睡一會兒再起吧。”
“乖乖睡,我抱着你,不松手。MUA。”
MUA完,頭一歪,又自顧自打起小呼嚕來了。
程徹頭腦一片空白。
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定是痛的。
所以,真的只是夢?
清嶺沒有說那些殘忍的話。
沒有要分開,沒有……只是夢?
心裏那種感覺又苦又甜,狂喜、又難受得要命。大腿還在隐隐作痛,程徹卻不敢再動,生怕一不小心醒了。
他不想醒。
分手的噩夢和被緊抱的美夢,如果能選,當然是希望……美夢這邊永遠不要醒。
……
早上九點,趙清嶺徹底醒了。
自家寶貝還沒醒,他打了個電話給客房服務,讓他們留了面包和海鮮粥。
燦爛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程徹的身上。
無數草莓、小牙印,各種青紫的斑斑駁駁,無處遁形。
想起自己的禽|獸行徑,趙清嶺冷汗岑岑,自顧自又虛又慫、團團轉了一會兒。
最後跑去陽臺透了口氣、抽口煙壓壓驚。
卻一眼看到許博在樓下徘徊。
咦,可他不是應該住在隔壁酒店嗎?
跑來這邊幹啥?總不至于又特麽不老實、還來探察他們敵情?
正想着,從在酒店林蔭小道那一邊,有個女人拖着箱子過來了。
身材很好,不是李小梨。
但略微眼熟。
也許是氣場相斥的生理感應,趙清嶺在二樓陽臺往下看的時候,那女人也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天雷勾地火。貶義的那種。
……
自從當年不歡而散,此後那麽多年,趙清嶺再也沒見過許博的妹妹許曦。
然而此刻,至少在許曦的那雙明眸裏,新仇舊恨一如當年。
你,她沖他比了個手勢。
姓趙的,你給我下來!
……
趙清嶺本以為,許曦是大包小包、來給沒錢沒證的苦逼哥哥許博送溫暖的。
順便,找找他的茬。
然而不是。
許曦恨恨表示:“不,我就是來找你的。”
事情過去N年,她早已找到真命天子結了婚。按說,不應該再跟曾經的短暫相親對象糾纏不休。
許曦也知道,但沒辦法。
她實在氣不過。
這幾天,本來她應該是在法國旅游的。
老公出差談項目,她跟着一起公費游巴黎,每天在老佛爺逛逛逛買買買、大包小包不亦樂乎。
本來人生很好。
死就死在那天跟哥哥視頻,聽許博複述了一遍趙清嶺半夜車站說的那些話。
許曦整個人炸了。
炸到當場從法國買機票,飛過來讨說法。
當然不是談感情。
感情早過去了,她是專程來跟趙清嶺理論對錯的。
當年分手分得她很委屈,終究意難平。
……她意難平,趙清嶺那邊感受也沒比她好多少。
“你真要聊這個?那當着你哥的面,許博你千萬別走!”
千萬別走。
不然到時候說不清楚,又造謠老子欺負你!
……
許曦承認,在那短短的一個月的交往裏,她并不是全部占理。
她是作。
比如習慣約會前美美地化個妝,讓人在樓下等她一兩個小時。
比如非要穿高跟鞋逛街,不讓穿不美不高興,走兩步腳疼了又脾氣大要罵街。
比如所有的香料一概不吃,別人也不準點。有放蔥的菜,別人要替她從每一口菜裏把蔥挑出來。
還有比如,跟她交往必須給她不斷買包包、買衣服鞋子和化妝品。她家很有錢,她自己買得起,但她那麽美,別人幫她買這些是應該的!
确實比較任性,她承認。
但誰讓她從小就是這麽過來的?她爸、她哥,都是這麽毫不猶豫把她寵到大的!
直到後來開始交男朋友,許曦才發現,原來世界上“好男人”那麽少。
太少有男的能達到她爸、她哥的标準。
夠高富帥的懶得伺候她、給她挑蔥。
肯給她挑蔥的,她又嫌人家說話不甜、長得不順眼。
直到遇見趙清嶺,她挑不出毛病了——趙清嶺條件沒話說,長得帥還風趣幽默、不厭其煩陪她做指甲做頭發買買買、也肯給她挑蔥!
……完美的男人,她想嫁了。
人生中第一次貨真價實的對人心動,對她來說這就是初戀。本來想要好好相處,怎麽能料到毫無征兆被這人翻臉無情?
雖然她作、是有錯。
但畢竟付出了真心,超級受傷的!
……
她受傷,可趙清嶺在那一個月裏的體驗,也沒比她好到哪裏去。
倒不是因為感情受挫。
奉父母之命交往,又只有短短一個月,對他來說還不足以上升到“感情”——至少他這邊,對許曦是完全沒有動心的。
沒動心不是因為許曦作,趙清嶺不介意別人作。
他不介意等待、不介意買買買,不介意挑蔥。
他覺得郁悶,主要是因為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他在她身上清楚而絕望地看到了感情世界裏特別“現實”的很多潛規則——
許曦很單純。
被父親哥哥保護得很好,嬌氣公主病,但直率、純真。
就是因為單純,什麽都不懂得掩飾。
她會明明白白告訴趙清嶺:【我啊~将來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人,他對我的喜歡一定要比我對他的喜歡多很多、很多才行!】
【我才不要當喜歡更多的那個人。】
【因為,要是我喜歡得更多的話,會覺得超級委屈、超級不公平的,這麽一想,就突然不會繼續喜歡那個人了。】
這番話讓趙清嶺很是費解,他問她:
【可是,兩個人在一起,總有一個要喜歡另一方更多一點。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麽想……】
【我不管!誰愛犯傻誰犯傻,反正我才不當傻的那一個。】
【而且感情這東西啊,本質上說白了就是交換嘛——雙方各自付出,然後收到自己想要的~】
【那要是我付出了沒收獲的話,肯定會及時止損、馬上抽身走掉的!】
後來,許曦也确實如她所言。
在被趙清嶺“渣”了一次之後,就立刻“及時止損”了。
那段時間,所有的共同好友都知道,雖然交往時間只有一個月,但許曦可是給趙清嶺做過便當的。
她從來沒給任何男人做過便當,他是唯一一個。她還切到了手。
簡直太慘了,她為這段戀情付出太多了。
趙清嶺卻什麽都沒替她做過,到頭來還這麽的渣,太過分了。
……
趙清嶺不想計較,那一個月裏陪她反複做的N個顏色的頭發、三天換一種造型的指甲,替她挑蔥、給她各種買買買的日子,究竟算不算“付出”。
但時隔多年,已為人婦的她居然還能為那區區一盒便當的“付出”,專程飛了大半個歐洲來找他理論。
也實在是,服了。
逼得他不得不在時隔多年之後,說了實話。
“說真的,就你那份便當,真的很不好吃。”
“我是強忍着才吃完的!”
這是事實,趙清嶺現在很後悔。
早知道,當年他就不該吃她那一口夾生的便當!
“不好吃你有種別吃啊,有種現在給我吐出來啊,”許曦跺腳,“吐出來還給我!還有我整整一個月的青春,你也賠我!”
趙清嶺:“……”
一個月的青春。她浪費掉了,難道他就沒浪費掉?
他還希望能把他一個月的青春還給他呢!
“你是男的,不一樣!”
趙清嶺無奈了,只好看向許博:“好吧,你妹青春損失費多少錢一天?”
許博汗顏:“小曦,算啦。”
“才不能就這麽算了,我要他給我道歉,必須道歉!”許欣咬着嘴唇,委屈到杏眼裏含了淚珠。
青春損失、便當,聽起來非常的無理取鬧。
可是能怎麽辦?
誰讓真正想說的那些話,永遠說不出口——她在乎的,當然不是這些亂七八糟。
真正無法釋懷的,永遠是受傷的自尊。
她曾經那麽高高在上、那麽美那麽嬌,不食人間煙火。
人生第一次心動、喜歡,卻被人狠狠傷害。
墜落凡塵,臉着地。
是的,在這個世界上,确實不是所有人都應該無條件寵着她、縱着她。這個道理她現在懂了,但她寧可是有人溫柔地提醒她。
而不是毫無防備,被現實直接狠狠教訓!
她那時候氣死了,哭了好久,天天罵趙清嶺是個渣男、大混蛋。那時身邊一個追了她好多年的男孩無怨無悔陪了她好久,後來她漸漸發現,他好像還不錯。
再後來,她跟他結婚了。
過得很好,也收斂了一些嬌縱。
只是心底,有根刺至今拔不掉——無冤無仇,姓趙的憑什麽那樣對她?
……
分手後,趙清嶺在許曦的宣傳下,“渣”名更加金光閃閃。
順帶着得罪了許曦媽文姨,人家多年老姐妹翻臉不跟他媽玩兒了,趙清嶺還要天天被老媽罵得狗血淋頭。
這件事,給趙清嶺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陰影。
好一陣子遇上許曦級別漂亮聰明、條件優越的男女,都下意識自動躲遠點。
惹不起。
好看的人,很多習慣了衆星捧月。
習慣了就算不走心,也能萬千寵愛。
再加上聰明,又天然擅于計較得失——在一段感情裏,“付出”馬上就要見“回報”,付出一盒便當就覺得自己付出了天,一眼沒見着“收益”就分分鐘另做打算。
正常。反正世界那麽大、順眼的人那麽多,而他們又那麽美、那麽搶手。
……“及時止損”,呵!
趙清嶺沒記錯的話,這她媽是個炒股的詞兒吧?
投資、回報、等價交換、止損……這些人到底是把感情當生意談,還是當金融交易在做?
趙清嶺雖然渣名在外,但他也有他的底線在。
在他看來,這是玷污。玷污別人,也玷污自己,功利、荒謬,可惡又可笑。
是,在這個世界上,他“渣”過很多人。
但如果在那其中,任何一個、誰都好。能在他突然從“理想型”變臉成“人渣”的時候,至少追問他一句。
放下矜持,放下自尊,去找他。冒着被傷害、丢面子、掉眼淚的風險,向他要一個合理的說法。
而不是馬上認定“你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馬上急着“止損”。
他想,他或許,是可以喜歡上其中某個人的。
……
偏偏沒有。
偏偏他這之前遇到的,全都他媽的比許曦算的還精。
止損後忙不停地昭告天下,把自己形容成無辜、凄楚的被渣受害者,再以單身的身份迅速再度挂牌、開盤、招商引資。
生怕浪費掉人生中一點點年輕、美貌的時間成本,生怕放過一絲絲“交換”到更優質伴侶的機會。
急吼吼奔向一個“好歸宿”。
而在路上,一秒都不會停留。
別說十年。
十個月都不可能。
十天,說實話十天已經算是很有禮貌了。很多人十個小時可能都覺得浪費。
是啊,誰讓如今一天天過得那麽快、大家都那麽忙。這個世界上聰明的、美麗的、可以互相替代的人又那麽多。
……真的,要不是有程徹這種傻瓜。
要不是有他愛他,這個世界多操蛋?
……
可是,這些話,趙清嶺永遠也不會跟許曦說。
他覺得她金玉其外,內裏算計、自私、嬌縱,所以不配。他懶得跟她多費口舌。
對面,許曦同樣覺得他一如既往地人渣、冷血、自負,根本不值得她再想起。
兩看兩相厭。
公主美若天仙卻驕矜,想要一個帥氣、體貼的白馬王子。
可惜王子也是個驕傲的小王子,并不喜歡伺候驕傲的公主。只想找一個傻兮兮的、溫暖的笨蛋陪他。
到底是誰的錯?
最後,許曦擦了擦眼淚。
要不到道歉,算了,反正渣男自有天收。她昂起頭,杏眼瞪趙清嶺:“至少我現在結婚了,我有人要,好人有好報。”
“你人渣,你沒人要!你永遠都沒人要!”
趙清嶺:“卧槽!”
許博趕緊安撫:“呵,呵呵,那個小曦啊,算了真的,你有人要,人家也有人要,你倆性格不合而已,現在大家都有人要了,這不挺好的嗎?”
許曦:“拉倒吧!他的那些所謂‘對象’,哪一個能長久了?兩天就分了,打賭不?”
“不會分的。” 趙清嶺打斷她。
“……”
“以前的那些,我不年輕、懂事,不算。”
“一個都不算。”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走運了,碰上一個特別好、還死心眼、特別傻,又特別愛我的人。”
“他最好了,才不會因為我渣,就随随便便跟我分手!”
“……”
許曦美麗的臉抽了抽。
啥,她聽見了啥?沒聽錯吧?
“不會因為我渣就随随便便跟我分手”?!
認真的嗎?!?!
卧槽,卧槽,幾年不見,姓趙的是不是人渣水平又突飛猛進了?這他媽槽多無口啊!她一定要趕緊記下來,回去跟小姐妹瘋狂槽之!
眼前,趙清嶺比幾年前頭發長了。
茶色的發尾紮了個傻兮兮的小揪揪,還他媽用的紅頭繩,除此之外沒怎麽變。
臉還是那麽帥,個性還是那麽的一言難盡。
這一刻,人渣倒是挺一臉一本正經的情深,琥珀色的眼睛裏全是璀璨光華。
“他特別好,跟你們都不一樣。”
“你就放心吧,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跟他分手的。你哪天離婚了我都不會跟他分手!一定。”
許曦:“……”
她無奈了、氣笑了,幹脆扶額啥也不說了。
真的,何必啊?跟這種宇宙無敵渣男生什麽氣啊?浪費生命。
是,你情聖,行了吧!
你一個月內不分手,我跟我小姐妹姓!
……
那天趙清嶺上樓回到房間的時候,程徹已經起來了,人是坐在床上的。
某人一秒緊張,聲音超級輕:“睡好了?”
“嗯。”
不僅睡好了,貌似還重新洗了個澡。
擦過了,發梢還有漏網的幾滴水,落在滿是斑駁吻痕的身上,很是性感。
“那個,你什麽時候醒的?”小小聲,繼續小心翼翼。
“就剛才,”程徹的聲音有點啞,“你們下面聲音太大了,吵醒的。”
趙清嶺:“…………”
“你聽見了?”
“聽見一點點。”
“哪一點點?”
程徹沒說話。
他隐約聽見,趙清嶺說誰死心眼、特別傻。
還有,聽見他說誰特別好。
說愛誰愛得要死,一輩子都不會分手。
只是不太敢确定,他說的那個誰……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