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程馳自從被趙清筵開始輔導功課之後,對趙清筵的崇拜之情與日俱增。
“他真的、真的什麽都會!”
“有他教我, 我肯定能考上大學!”
“姐夫姐夫, 聽說你當年也是學霸, 你們家是遺傳的學霸體質嗎?”
“決定了。我将來一定要跟他考同一所大學,這樣大學裏就也有學霸罩着我了。”
程馳那邊, 倒是每天打了雞血一樣的元氣滿滿。
而醫院裏的趙清筵, 正剛批完他寫的習題集。
“……”錯了一半。
問題是, 那是初三數學。
一個年滿十八歲的男生,初三數學他錯了一半!
寄希望于這種笨蛋考大學是不是想多了?還想跟他考同一所?
……
那段日子, 程徹确實看到他弟弟每天乖乖去醫院,回到家也乖巧自覺地做作業。
但介于是過去被騙了太多次, 還是并不會輕易就相信這個前科累累的孩子。
還是會偷偷跟趙清嶺念。
“你工資拖着點給他。一周發一次,省得他有了錢又出去亂七八糟。”
“他要是讓你給他買書買電腦,都別理他, 讓他自己攢錢買。”
“還有,得問他收夥食費,不能白養他。”
話雖這麽說。
可是又會在大半夜裏,偷偷切一些水果放在冰箱。或者做點三明治、湯圓宵夜,讓那孩子自己去拿。
日子又這麽過了兩個月,趙清筵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
那段日子,明明每天都豔陽高照, 偏偏手術的那天陰雲密布、下起了大雨, 給人一種很喘不過氣的感覺。
以至于坐在手術室外面等待的時間, 也變得異常的熬心而漫長。
程徹:“別擔心, 小筵他會沒事的。”
他去握趙清嶺的手。趙清嶺的手腕,又戴上了高中時那條紅色的鈴铛手繩。
線已經磨舊褪色,泛白。
程徹的指尖,輕輕蹭過有些粗質的線頭。
記得高中的歲月裏,他曾偷偷對着那紅繩,不是滋味地猜過很多次,這繩子趙清嶺究竟是為誰戴的。
那個時候,程徹只知道趙清嶺家境富有、人優秀活潑又陽光。
卻不知道他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更不知道他家裏隐匿的一地雞毛。
仔細想想,趙清嶺那個時候,其實也未必過得好。
卻還是可以無條件地疼愛小筵。
卻還是可以分出給他的一線溫柔。
這個人,那麽好。
所以,上天不會從他這裏奪走小筵的,一定。
……
窗外,雨越下越大。
下午三點的光景,竟有一瞬烏雲密布仿佛黑夜。玻璃窗嘎吱作響,窗外樹影猙獰、讓人心驚。
這樣昏天黑地的雨,難免讓人心裏有點不好的感覺。
程徹伸出手去,有些擔心地攬了一下趙清嶺,卻聽到身邊男人喃喃道:“徹徹,沒關系的,我不怕。”
“你知道嗎?在西方的文化裏,下雨其實是好兆頭。”
“‘Rain for good luck’。因為,如果上天已經在掉眼淚了,就不會讓下面的人再哭泣。”
程徹輕輕“嗯”了一聲。
忽然間,剛才去買水的程馳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他眼睛紅紅的,像是茫然,又像是不解,問他們:“他這次做的手術,其實是……可能會死的嗎?”
“我、我剛才聽外面的護士說的,這個手術那麽危險嗎?為什麽你們不告訴我?”
程徹:“……”
他倒不是故意沒告訴弟弟程馳。
他以為他知道。
他以為那孩子在醫院照顧了趙清筵将近三個月的時間,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一場手術。
“我知道,”程馳喃喃,“可是,我一直以為、我一直以為只是個小手術而已啊?”
“他什麽都沒跟我說……”
“他沒跟我說會有危險,他只跟我說……等他好了,我們要一起考大學。他為什麽不跟我說,為什麽怎麽騙我?”
程徹:“小馳!”
醫院外面,依舊大雨傾盆。
草地變得泥濘不堪,程徹追着那孩子,冒着大雨追了好久,才追到小路盡頭,蹲在地上掉眼淚的死小孩。
大雨打在他身上,那孩子抱着膝,像一只雨中瑟瑟的小蘑菇。
程徹:“好了,別鬧了。”
“乖乖回去等他,手術結果會好的,小筵會沒事的。”
“你怎麽知道會沒事?”
程徹嘆了口氣,去拽那孩子:“那你蹲在這兒也沒用啊?!”
程馳:“嗚,你別拽我!”
“你是不是正在想,他那麽聰明、那麽好,為什麽選他啊?上天真要收人的話,讓我這種作惡多端的小流氓早點去死不就好了嗎?!”
程徹:“你別鬧了。”
“你就幹脆承認啊!”那孩子的聲音,在雨水中沙啞而不真切,“反正我也是這麽想的!要是我這種人能替他的話,我現在就去換他了!”
“嗚嗚嗚……還不如躺在手術室裏的人是我呢。反正你們都疼他,都嫌棄我!”
“他也騙我,說好的輔導我考大學,還說等我考上大學你們就都喜歡我了……”
“我現在怎麽辦啊?就只有他一個不嫌棄我,要是沒有他了誰還要我啊?誰還帶我考大學啊?嗚嗚嗚!”
他哭着,卻被他哥給揪着領子拎了起來。
……那麽多年。
那麽多事,程徹自從親手把弟弟送進管教所的那一天,就再也沒有抱有任何幻想。
一直跟自己說,他沒救了,我就當沒有這個弟弟。
可是。
等到那孩子真的被放出來。那天趙清嶺卻認真地跟他說,就再給那孩子一次機會吧,最後一次。
程徹不想。
不想。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失望,怕又被拖入深淵。
可是,男神那麽暖,被那雙茶色眼睛盯着的時候,世界都那麽美好,他又不忍心拒絕。
于是只能說“好”。
于是有了後續的一切。雖然如今的他,仍舊不能100%相信弟弟,但至少……
大雨中,程徹生硬地把那孩子拎起來。
然後,依舊是很僵硬地走過去,努力抱了一下他。
“好了,不哭。”
他把那孩子壓在他肩頭。摸摸頭,安慰着,就像是世間任何最普通的兄弟一樣。
……
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衆人圍上去。
“手術很成功,病人還要觀察幾天,但總體來說情況良好。”
程徹:“可以進去看他嗎?”
“病人可能要幾個小時後才會醒……”
醫生話還沒說完,程徹餘光就看到自己弟弟又哭又笑,接着整個人又往外跑。
程馳:“我剛才、剛才在外面等結果的時候,偷偷跟上天約好了,他只要沒事的話,我、我就去環城裸奔一圈!”
追到醫院門口的程徹,聽到這話直覺得頭疼。
繼而,弟弟還真的開始脫:“說到做到。”
艹,蠢貨吧這孩子?
程徹趕緊拽住他:“你行了!裸奔是要被抓的,是要被治安拘留的!是會留案底的!你已經滿十八歲了,完全行為能力人了,清醒點行不行?”
程馳:“可是……”
程徹:“你還想不想跟小筵一起考大學了?!”
一句話,他弟徹底老實了,不脫了。
半晌:“那,就算不裸奔了,我還是要環城跑一圈。我答應老天爺的事情,還是要做到,我走了!”
然後就真的像個兔子一樣跑了,留程徹原地吼他:“雨大!你當心點,看路,注意安全!”
跑什麽跑,有病,真的是個蠢孩子。
但蠢,總比壞好。
程徹聳聳肩,轉身往病房走回去。
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全部貼在身上,其實很不舒服。可是他的唇角,卻淺淺地、微微揚起一絲笑意。
真的像趙清嶺說的那樣,rain for good luck。
……今天天氣雖然很差,發生的卻都是好事情。
小筵沒事了。
而他那個蠢弟弟,說不定一直這麽蠢着蠢着,有朝一日也能徹底洗心革面,真的變成跟小筵一樣的好孩子。
他又想起那天,趙清嶺拉着他的手,跟他說,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
他最後,點了點頭。
好像自從重逢之後,每一次都是這樣。
他拉着他的手,看着他,說徹徹,來我們公司上班。亦是那樣看着他,說徹徹,我要追你。他說徹徹,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吧。說徹徹,你傻不傻,你過去是什麽樣子的我都要。
一次又一次,他已經給了他那麽多、那麽多的小奇跡。
而這一次,又給了他一次。
……
趙清筵手術後幾天,還只能吃流食。
但恢複得不錯,精神更是特別好。
那幾天,程馳每天就抽時間去醫院裏陪他,程徹和趙清嶺也每天都會去。病房裏經常都很熱鬧、歡聲笑語。
程馳:“哇等你出院,我們就可以都住在一起了!”
“複式洋房。我哥和姐夫住下面,咱倆住二樓,齊危大哥住三層閣樓,完美!熱鬧!人多好哇,可以搞陽臺BBQ!”
日常很溫馨,然後某天,就在溫馨的日常探病中,程徹猝不及防地,竟就這麽和趙清嶺親爹狹路相逢!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什麽人都有過不去的坎兒。
就連趙清筵這麽聰、通透的孩子,都一樣有。
趙清嶺老爸來的時候,剛好趙清嶺和程馳一個去辦出院手續,一個在家煮好吃的粥,都不在病房,只剩程徹陪着趙清筵。
趙父探頭探腦進來,有點讪讪的模樣,說實話……也不太像是程徹印象中的、電視裏那個征戰沙場、目光如鷹的犀利企業家。
病床上,趙清筵見到來人,本來還很燦爛的,一秒冷了臉:“你來幹什麽?”
趙父那邊,有些尴尬又有些生氣:“我當然是來看你!我還能來幹什麽?”
趙清筵偏過頭:“不需要。”
程徹:“……”
他多少聽趙清嶺提起過,說在趙清筵小的時候,趙父還是很得意自己這個神童小兒子的。
畢竟這孩子天資聰穎、小小年紀就初見端倪。一度,趙父對這個小兒子寵愛程度遠超于趙清嶺。
只可惜後來,趙清筵的身體卻總是不好。在醫生幾次明示暗示“很可能活不到成年”之後,趙父也灰了心。
再後來,趙清筵的“親爹”就變成了哥哥趙清嶺,要不是趙清嶺從未放棄、到處找專家幫他治,他也活不到今天。
而如今,手術成功了,趙父又颠颠跑來看小兒子。
也怨不得趙清筵對他滿滿的仇視和不屑。
……
那次醫院碰面,程徹和趙父只不過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程徹:“叔叔好,我是趙清嶺以前的同學。”
趙父倒是也沒為難他,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啥意思。
繼而,沒過幾天,程徹終于鼓起勇氣,答應跟趙清嶺的媽媽吃飯了。
……早晚總得見公婆。
不怕,趙清嶺都說了,他媽不會為難他。退一萬步說就算為難,他一個三十歲的“程總”了,難道還怕這個?
程徹萬萬沒想到,那次吃飯,趙母居然是帶着趙父一起來的。
A城最華貴的酒店包間,兩個人挽着手。趙母珠光寶氣、風韻猶存。而趙父身為成功企業家,那氣質威嚴,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模仿的。
見家長父母都出席,倒也正常。
但程徹明明記得,這倆人……不是早離婚、不在一起過了嗎?
……
趙父的出場,後來證明不僅出乎程徹的意料,更出乎趙清嶺的意外。
趙家兩個不肖子,看到老爸的反應居然一模一樣:“你來幹什麽?”
趙父:“……”
趙母:“哎呀你這孩子,你真是的!一家人一起吃個飯嘛,來來來點菜!”
那次吃飯,趙清嶺全程,幾乎一言不發。
而趙父趙母兩個人,倒是自己挺會找臺階下,幹脆也不cue趙清嶺,當他不存在一般,一個勁熱乎給程徹夾菜、找他攀談,仿佛他才是他們家親兒子一般。
“小程你以前和清嶺是一個高中對吧,後來去哪裏念書的呀?”
程徹的大學就是個普通學校,跟趙清嶺沒法比,可趙母的反應卻竟然是很滿意:“學校不錯呀,一本呢!”
“那後來畢業後呢,在遇到清嶺之前,你在哪工作呀?”
程徹十年間的工作,也就是個普通公司的程序員,結果實話實話,趙父居然也沒嫌棄他:
“人才啊。你看又懂編程,又會做公司運營!你是不知道,這個小程啊,交給清嶺的那間公司都是他打理的,業績特別好!行業前茅!”
程徹:“……”
吃完那頓飯,全程程徹和父母都相互很客氣、目測彼此印象良好。
臨走的時候,趙父趙母居然還給了他大紅包,還拉着他叨叨“謝謝你照顧了我們清嶺那麽久”,什麽“我們清嶺性格孤僻又古怪,多虧有你在身邊,以後就拜托你多開導他了”。
拿到大紅包,就是鐵板釘釘被認可了的意思。本以為要過五關斬六将,沒想到一切居然那麽輕松容易,程徹心裏還挺暗暗慶幸的。
只不過……孤僻?古怪?他們在說誰?
程徹對于這樣的形容詞,簡直無端費解。
……
回家的路上,趙清嶺開的車。
開到紅燈路口,程徹忍不住問他:“哎,沒事吧?生氣啦?”
趙清嶺:“沒。”
“沒?可是,我怎麽覺得你有?”他伸手,摸摸男神的頭,愛撫地蹭了蹭茶色的小揪揪。
“幹嘛一句話都不說,是不是……嫌我吃飯的時候,在叔叔阿姨面前話太多了?還是,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你不高興了?”
趙清嶺:“沒有。”
他抓過程徹那只手,在臉頰蹭了蹭:“我只是很煩他們倆,所以懶得說話。”
“……你的話,怎麽樣都喜歡。”
程徹笑笑。他家男神,依舊是随時随地情話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