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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重岚手裏還握着他的一縷青絲,冷不丁被抓了個現行,怔了下才讪笑道:“我是瞧你頭發好…”

她自己都編不下去了,晏和轉眼過來看着她,她看見他怪模怪樣的發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眉目生的極好,卻并不女氣,配上這麽小姑娘的發型格外的怪異。

他轉頭對着銅鏡照了照,也瞧見自己詭異的頭發,濃冶的眉毛漸漸挑起,慢慢地帶出幾分惱怒來:“這就是你給我梳的頭發?”

重岚慌忙把縧子一抽,他頭發就立刻散了下來,她舉手告饒道:“我重新梳,我重新梳。”

他卻不依不饒,把她按到懷裏在她手感極佳的圓臀上拍了幾下,等沾足了便宜才放開她。

她被弄得氣喘籲籲,一雙媚眼裏幾乎要滴出水來,見他又跟着蹭過來,忙推開他說起了正事:“你今天去府衙,沒人跟你說什麽吧?”

晏和見她肅了神色,乜了她一眼才道:“當着我的面說自然是不敢,不過背地裏少不了議論,我如今前途正好,卻有這樣的父親來惹是生非,若是失了皇恩,日後再想升遷怕就難了。”

這話其實并不好聽,但重岚聽了卻松了口氣,外人聽了都道是他被父親連累,而沒有往他跟宗室勾連的地方想,皇上和君後想必更不會這麽認為了。

她說着說着又有些懊惱:“外命婦沒有傳召不得入宮,不然我還能進宮瞧瞧皇上,順便探探口風。”

他伸手在她耳垂上輕輕捏了下:“就算你能去,我也不會同意的,現在宮裏諸事繁雜,君後已經下令戒嚴了,萬一有個什麽不好的,牽連到你怎麽辦?”

重岚一怔,不由得點了點頭,雖然薛君後前身也姓重,但跟他們重家已經無半分瓜葛了,萬一出了事兒,他肯定不會念着那點香火情分的。

她笑道:“聽說張老夫人也特地從京裏趕了過來,聽說先皇後當年也是她老人家照看生産,皇上必然無礙的。”

他淡淡道:“張老夫人确實是了不得,不然也不會執掌鎮國公府數十年不倒,反而越來越興旺了。”

她用力點頭:“我原來就聽過不少這位老夫人的傳聞,要是能親眼見見,得她只言片語的指點就好了。”

親眼見張老夫人的日子很快就來了,她老人家才到金陵沒幾日消息就傳遍了,先是晏老夫人傳了話過來,要她一起拜見張老夫人,又有何似錦下了帖子過來,讓她來參加給張老夫人辦的接風宴。

重岚很不樂意跟晏老夫人一道兒去,但何似錦的帖子都到了,她再不去未免不給面子,錯開時間去又顯得太刻意,沒得讓人傳了閑話,只能不甘不願地讓人傳話應了。

她那日特地早起裝扮了一番,因着她有身孕,不能施脂粉,所以只擦了香膏,抹了用花露汁子蒸出來的口脂,幸好她本身顏色極好,不用裝扮也顯得莊重優雅,豔光四射。

清歌清雲給她打扮停當,又選了枝還沾着露水的蘭花幫她簪上,然後就聽見外面有人傳話,說晏老夫人已經帶着馬車在外面等着了。

重岚無奈,看來路上也只得和晏老夫人一道兒走了。府外停着三輛馬車,晏老夫人一輛,寧氏一輛,清河縣主一輛,重岚正猶豫不知道上哪輛,寧氏已經撩開車簾招手:“和哥兒媳婦出來了,快上來吧。”

最近寧氏幫她說了不少好話,她猶豫片刻,還是承了這份人情,踏着杌子上了馬車,笑道:“多謝大伯母賜座了。”

她略微掀開一點車簾,猛然間瞧見晏芷竟然在晏老夫人那輛馬車上,裝扮的十分精致,尤其是頭上戴着的纏絲點翠金步搖,竟像是晏老夫人壓箱底的好東西,但就是如此,也掩飾不住她面色蒼白,神情憔悴。

她詫異道:“芷妹妹也來了啊。”不是她背後議論,晏老夫人對庶子還算上心,但對庶女卻全然不放在眼裏,從不費心的,更別提這般細心裝扮地帶出門了。

寧氏倒了盞紅棗茶給她和自己,嘴邊挑起一抹輕諷:“娘近來去張家走動的時候,常帶着芷姐兒,回回都變着法兒地給她打扮。”

她不經意般的道:“也是了,二弟的庶女裏,只有芷姐兒最拿得出手,剛好正當婚齡,難怪讓娘入了眼。”

重岚心裏一動,小心探問道:“二夫人沒答應去宮裏給公爹求情嗎?”

寧氏心神一晃,想到清河縣主和晏三思幹下的腌臜事,冷笑道:“她哪裏是真心嫁給二弟的,分明是…”她忙住了嘴,改口道:“分明是來摟銀子的。”

重岚聽出她話裏有話,不由得旁敲側擊幾句,見她口風頗緊才作罷。不過她大概弄明白了晏老夫人的意思,張家是外戚,由他們說情最适合不過,但人家又不可能平白幫晏家,晏老夫人便想出送妾這麽個早都不新鮮的法子,不是送給張東岚就是送給張東正。

她想到晏芷方才蒼白絕望的模樣,心裏唏噓一陣,想着等會兒下車提點晏老夫人幾句,偏頭卻瞧見寧氏凝目于茶盞上,怔怔出神。

她頓了下,忽然蹙起眉擔憂問道:“聽姑母說,二夫人近來心緒不寧,常說自己被鬼祟纏着,白日裏都異事頻發,別是府上真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吧?”

寧氏眼裏劃過一絲不自在,又冷哼道:“她自己害死了人又疑心生暗鬼,別說世上沒有鬼神了,就是有,那也是沖着她來的。”

重岚含笑勸解了幾句,又問道:“聽說父親房裏新納了位姨娘,聽說是您親自找來,老夫人親口同意的貴妾,我還沒拜會過,實在是失禮了。”

寧氏挺直了身子,不經意般的換了個坐姿:“再貴的妾室也是妾室,你是正經主子,用得着拜見嗎?”

她笑得腼腆:“就是瞧在大伯母的面子上,也是要見見的。”

寧氏又忍不住換了個動作:“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受了娘的囑托,讓底下人去尋的,自然是尋到哪個算哪個,我連她的面兒都沒見過幾回,你也用不着看我的面子。”

重延掩嘴笑道:“我閑話幾句,大伯母緊張什麽。”

寧氏也意識到自己失态,嗯了聲就靠在車圍子上小憩,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大抵就是晏三思有多護着這位新姨娘,晏老夫人也不許清河縣主再任意妄為,所以清河縣主找不着機會下手雲雲。

一路閑話着到了張東岚在金陵新置下的宅子門口,晏老夫人對着晏芷低聲道:“祖母知道你心裏委屈,但你畢竟是庶出的身份,才貌再好也難有樁好親事,張二少爺出身名門,又有才幹,未來定然前程似錦,你給他為妾也不算委屈了,以後要是有個什麽,府裏也是你的靠山。”

晏芷面如死灰,只是木木地點了點頭。

晏老夫人特意等重岚了一會兒,見着她就叮囑道:“你和張二夫人相熟,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麽,你務必要在她面前美言幾句,勸她賢惠大度些。”

重岚故作不解地問道:“等會會發生什麽?還請祖母明示,孫媳才好勸解啊。”

晏老夫人一時語塞,那種給人家和睦兩口子裏塞妾的事兒,讓她直直地說她還真有點說不出口。而且這事兒不管成與不成,都是害了晏芷無疑。

重岚見她沉默,只能委婉地勸道:“祖母,今天給張老夫人接風,咱們金陵裏好些有頭面的人物都到了,可千萬不敢出什麽岔子,不然咱們家就淪為笑柄了。”

晏老夫人一心惦記着晏三思,什麽都聽不進去,只是敷衍地應了聲,帶着晏芷轉身進去了。

重岚皺着眉也跟了進去,剛走進沒多久何似錦就親自帶着下人來迎,她笑着道:“可算把你給盼過來了,你自己說說,自打我新搬了宅子,你可有來過一回?”

重岚讪笑道:“我懷孕了犯懶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你這麽說,等我生完孩子就帶着一家三口一道兒過來,務必要吃窮你。”

何似錦笑着拍了她一下:“還是你講話逗趣,我最近在府裏閑着養胎,悶都快悶死了。”

兩人說笑着走了進去,重岚心裏猶豫,但對晏老夫人幹的這事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她總不能說我們家老太太犯糊塗了,要把我那庶出妹妹給張二少爺做妾吧?

她想了想,委婉地道:“我們家老太太近來常帶了芷姑娘過來,她也快到出閣的年歲了,跟你相差不遠,你多注意着些,今天客多,別讓人沖撞了。”

這話說的沒頭沒腦的,何似錦微微一怔,兩人卻已經進了正堂。

張老夫人坐在上首被一圈人圍着,面上含笑,雖然面容蒼老年華不在,但也看得出來眉目秀麗,唇形優美,當年應當是位頗出彩的美人。

重岚只看了一眼就不能再多看,連很何似錦說笑都顧不得了,兩眼直直地盯着晏老夫人,以防她做出什麽丢人事兒自己好及時制止。

這時候晏老夫人已經帶着晏芷走了進去,衆人一見晏芷裝扮精致,行止自有一股溫婉的書卷氣,不由得出聲贊了幾句,晏老夫人心裏一喜,也順着衆人的話含蓄地稱贊起晏芷來。

張老夫人雖覺着她唐突,但來着是客,也笑着順着她的話誇贊起來,還遞了個荷包給晏芷。

晏老夫人覺得有門,誇贊的越發露骨起來,甚至已經帶上了攀親之意,何似錦面帶驚色,張老夫人臉上也不由得冷淡了幾分重岚瞧晏老夫人實在沒邊了,忙走過去笑道:“祖母和芷妹妹一路過來累了吧,咱們先去旁邊歇歇。”

她向張老夫人福身一禮:“祖母見着您就親近,難免多說了幾句。”

張老夫人見她容色極豔,面上不由得帶了幾分贊嘆驚豔,又見她頗懂禮數,又會給人解圍,心裏先暗自點了點頭,含笑也遞了個荷包:“晏總督福氣好,娶了你這般好的人才。”

她已經轉過頭來,擺明了不想再跟晏老夫人深談的意思,重岚自然知道,忙接過荷包寒暄幾句,就要攙着晏老夫人往一邊走。

但是再擅長解圍的人也擋不住有的人花樣作死,晏老夫人左右看了看,見已經無人理會自己,心裏一慌,但她視鎮國公府為救命稻草,又轉頭看了眼站在外面待客的張東岚,脫口道:“張家二少爺我是極喜歡的,恨不能招了他做孫女婿,可惜他已經有了家室,我就想着把芷姐兒送給他,也算是全了一樁好姻緣。”

重岚聽她說完,立刻松開手退了幾步,心裏大叫完了。

何似錦身子一顫,手裏的茶盞搖搖欲墜,晏芷站在當中,臉上忽青忽白的,恨不能一頭撞死,而張老夫人面色淡然地瞧着晏老夫人,好似什麽也瞧不出來。

周圍人靜了下,都竊竊私語起來,說的無非是什麽‘恬不知恥’‘妄圖攀高枝’‘這算是哪門子的姻緣’之類的話。晏芷眼裏已經泛起淚來,身子晃了晃,幾乎就要暈倒在地。

何似錦也是臉上發白,眼裏掩不住地驚怒。

重岚都不知道該同情哪個安慰哪個,只好對着何似錦投去個歉意的眼神,又撫慰地看了晏芷一眼,可惜收效甚微。

室內又沉默了許久,張老夫人見何似錦面上不好,先叫人把她扶着坐下,才慢慢地道:“晏老夫人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姑娘家,又不是尋常的玩意,什麽叫送給我們東岚?你也是公府出來的,說話怎能這般輕率,讓別人怎麽瞧齊國府?”

晏老夫人張嘴就要辯解,她卻不給她插話的機會,淡然道:“再說了,我們張家的家規,年過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妾室乃家宅不寧之根本,老夫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如今東岚媳婦懷着身孕,這時候更沒必要納妾了。”

何似錦面上緩了緩,總算恢複了些血色,張老夫人特意叫她留下聽這些話,就是為了要寬她的心。

她轉頭瞧了眼晏芷,面上似有垂憐:“這孩子我瞧着也是個好的,你要是真想全一樁好姻緣,就給她尋個正經人家風光嫁了,那才是極好的姻緣,東岚無福,有他媳婦一個就夠了。”

重岚心裏感嘆又感嘆,大度又明事理,這都是人家家的婆祖母啊。她又憐惜地看了眼晏芷,被晏老夫人來這麽一回,這名聲也敗的差不多了,以後哪裏還能尋到好人家?

張老夫人的态度溫和,意思卻堅決,晏老夫人找不出再勸的話來,寧氏也覺得她丢人的要命,忙不疊上前把她給攙着下來了。

重岚想去找何似錦道歉,但見她人已經被扶下去了,她現在在這兒多待片刻都覺着臊得慌,随意尋了個由頭告辭了。

她不想再跟寧氏一輛車,便命人回府叫了馬車,卻看見晏芷捂着臉低頭從張府急匆匆跑了出來,身後連個照管的丫鬟也沒有,她怕晏芷想不開做傻事兒,忙叫清歌把晏芷攔住。

晏芷木木地站在原處,眼眶泛紅,眼裏卻沒有淚,重岚原來也是個嫁人艱難的,心裏難免憐惜,出言勸慰了幾句,她只是沒聽見一般,低頭站在原地不言語。

重岚見她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去,只好命人先把她送回府,叮囑人好生看着,讓她別做了傻事兒。

好容易等自個府裏的馬車過來,重岚只覺得心力交瘁,坐下了就不想再起來,好容易等晏和回來,她不由得出聲抱怨道:“祖母真是的,她為了能讓張家幫公爹說話,要把芷妹妹送過去給張二少爺為妾,今天當着大庭廣衆之下就說了出來,真是丢人死了。”

更難聽的她沒好意思說,人家小兩口過的好好的,她非要送個人進去壞人家庭,簡直是缺德呢,而且自家的姑娘說送就送,簡直不把庶出的當人看,過幾日金陵指不定怎麽傳。

晏和唔了聲:“反正又不是你丢人,怕什麽?”

他在她身邊坐下:“她要是在私下裏說,那就是給人回旋的餘地,萬一被拒了怎麽辦?”

重岚一邊命人端飯上來,一邊斜眼看他:“你以為今日祖母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就人家就應了?她不給人留餘地,人家自然也不會給她留面子,義正言辭地就把她給拒了。”

她羨豔道:“要是我有這麽明事理的婆祖母就好了。”

晏和斜了她一眼,嗤了聲道:“世事難兩全,你有這麽好的夫君還不滿足嗎?”

重岚笑話他自賣自誇,他只是唔了聲,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重岚故意使壞,把配料裏的他最不愛吃的芹菜給他夾了好些到碗裏,他竟然也神色如常地吃了,最神奇的是吃完也神色如常,看來壓根不知道自己吃着什麽。

她忍不住用伸手戳了戳他:“你想什麽呢,路上瞧見美人了?這麽魂不守舍的。”

他悠悠地看她一眼道:“路上沒瞧見,回府倒是見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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