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清河縣主譏诮地看了過來,倒也沒有再逼她喝湯的意思,只是攪動着手裏湯勺,随口道:“我懷孕這些日子脾氣古怪,每回喝了這湯之後都覺得心氣順了不少,腦袋也不難受了。”她語氣頗為自得。
重岚笑着捧了她幾句,心裏卻忍不住嘀咕,就算清河縣主不懷孕,脾氣也沒好到哪裏去吧。
她瞥了眼清河縣主的肚子,随口問道:“瞧二夫人這懷像怕是快要生了吧?”
清河縣主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還有不到一個月吧。”
重岚笑道:“那在這兒先恭喜二夫人了。”她說完又問道:“如今爹也病着,只怕二夫人生下孩子之後您兩頭都難顧全吧?”
清河縣主淡淡地道:“有佟姨娘幫着照管你公爹,我能省下不少事。”
她說完扶着椅子扶手慢慢起了身,用絹子掩着鼻子皺眉道:“這地方怪陰森的,我待不住了,反正也守了半夜,你大嫂和五嫂應該快來了,我先走了。”
重岚起身送她幾步,她沿着游廊慢慢地走,一邊小心扶着丫鬟的手:“這齊國府裏白日瞧得多了,深夜裏的景象還是頭一次瞧,這些花兒樹兒看着怎麽都這麽吓人呢?”
扶着她的丫鬟知道她性情暴戾,是個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性子,因此也不敢應答,只是諾諾地應了聲是。
清河縣主覺得無趣,正想說話,就聽見一聲夜貓子的凄厲長叫,劃破夜空直直地撞擊着她的耳膜,她驚得倒退幾步捂住耳朵,尖聲道:“這是怎麽回…?!”
話還沒說完,就見後院的樹被夜風吹的搖動起來,有道泛着光的影子從花叢深處飛快地飄動過來,眼看着就要跑到清河縣主面前。
清河縣主尖叫一聲,手臂亂舞着往後退,後腳跟冷不丁絆到游廊的臺階上,她身子往後傾,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小腹一痛,下身的血水汩汩地流了出來。
這事兒來得突然,記得丫鬟婆子都沒能護得住,見狀都驚得白了臉,七手八腳地把清河縣主擡回了院裏。
重岚知道清河縣主早産消息的時候剛剛回到院子裏,這些事情齊國府跟中了邪似的,發生的事實在太多,聞言只是吃了一驚就鎮定下來:“怎麽回事?現在人送回去了嗎?可請來了大夫和接生婆?”
報信的人躬身回道:“具體是怎麽個情形不太清楚,二夫人的人想去請大夫,卻被大夫人派去的人拖住了,過去求藥也被大夫人以家裏最近窘迫的名義給打發了回去,只包了包藥渣給二夫人。”
寧氏原來被欺壓的狠了,況且如今齊國府遭逢大難,又沒人掌事,她要報仇如今正是好時候。
重岚心思一轉就想到這處,報信的婆子又繼續道:“不過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大老爺這時候突然回來了,硬壓着大夫人派人去請大夫和接生婆,又命人熬藥,現在大夫應該已經到二夫人房裏了。”
重岚一怔,晏三樂突然發什麽善心,清河縣主這孩子死了不是更遂了他的意嗎?
她再怎麽想都猜不到兩人通奸之事,聞言便也搖搖頭撂下了,遞了賞銀過去:“有勞你了。”
她等那人走之後,轉頭去問清歌:“你說二夫人這樣…咱們不去瞧瞧算不算失禮?”
清歌對清河縣主對清河縣主也厭惡至極,聞言忙道:“大夫人和其他幾房的夫人都沒去,您去做什麽?萬一出了事兒不還得賴在您頭上?”
重岚不過随口問問,也沒真打算過去,她隐約猜到寧氏的謀算,她懷了孕對孩子就比平時心軟,搖頭道:“我只可憐那孩子,萬一…”
清歌正色道:“世上的事兒都是因果循環,要不是二夫人處處作孽,不給孩子積德行善,怎麽會落到早産的下場?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出來全看運氣了。”
重岚點了點頭,只吩咐人留心着二夫人院子的動靜。清河縣主養尊處優慣了,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撕心裂肺的疼,因此只顧着哭顧不得給下身用勁,等孩子出生的時候已經渾身青紫,本來就不大,不知道本來就是個死胎,還是在娘胎裏活活憋死的。
清河縣主出了不少血,見到死嬰之後當場就哭的昏死過去,這點重岚倒是理解,但趕過去拉着寧氏探望弟妹的晏三思卻氣恨地險些當場失态,這就讓她很費解了。
清雲聽了之後大為解氣:“該,讓二夫人變着法地算計您,這回報應落到她自個身上了吧?!”
重岚拍了她一下:“你該管管你的嘴了,小心讓別人聽到我可救不了你。”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清河縣主在院裏修養,她身子大虧也出不了門。
如今晏三思癱瘓,晏三樂身為長子,又是齊國府如今最得力的一個,名正言順地掌了大權,更不知用什麽法子從榮昌伯府把錢讨了回來,一時之間鎮壓住了各房,寧氏也重新得意起來。
清歌和清雲确實心裏發急,在重岚身邊道:“少夫人,如今眼瞧着大老爺春風得意,府裏那幾個拍馬的已經開始說讓他繼承爵位了,咱們少爺回來可怎麽辦?”
重岚倒不是很擔心,一來晏和瞧着也沒多在意這個爵位,二來晏三樂雖然幹練出衆,但比晏和還差了一截,又是庶出,只要晏和征戰歸來,想要什麽拿不回來?
她笑着低頭撫了撫小腹:“我現在只管安心把孩子生出來,其他的事兒哪有這個重要,少爺肯定也會如此想的。”
其實如今風光無限的晏三樂也不是沒有發愁的地方。
他略帶焦躁地在屋裏走來走去,時不時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忽然又頓住腳步,滿面陰霾地思索着什麽。
寧氏放下手裏的賬本:“你沒事兒走來走去的做什麽,看得我頭暈眼花的。”
晏三樂頓了下,擡手命下人出去,掩住門窗:“咱們兩口子一場,我也沒什麽好瞞你的,從榮昌伯府拿回來的錢,我對着其他人報的全數拿回,但實際上只有真正數目的一半。”
這情形寧氏早有預料,不過樣子還是要裝一裝的,愕然道:“這是怎麽回事?這可不是筆小數目,他們這麽幾天也不可能全花完了吧。”
晏三樂微微皺起眉不言語,寧氏故作沉思,想了半晌才道:“我記得前些日子弟妹和榮昌伯府走的很近,娘被騙這事兒還是她從中幫着說和的。會不會是…?”
晏三樂心裏也猜測是清河縣主幹的好事兒,挺直了脊背道:“我去找幾個伺候弟妹那裏的人問一問。”
寧氏嗯了聲,等晏三樂走了,神情恢複了漠然,譏诮笑道:“問伺候弟妹的人?我看就是問她本人吧!也好,也讓他知道知道那賤婦是個什麽德行。”
旁邊的嬷嬷過來給她捶腿,一邊勸慰道:“夫人何必這麽跟大爺置氣呢?一日夫妻百日恩,大爺對您總歸是有情分的,等二夫人那邊處置妥當了,您照樣能和大爺過日子。”
寧氏冷笑幾聲,又扶額長長地嘆了口氣:“嬷嬷你不知道,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近來翻來覆去地把這事兒琢磨通透之後才覺出不對來,依着那毒婦的性子,要是幫大爺成了事兒,肯定不甘心呆在幕後,她要是想當他夫人,只有先想法子除了我。”
她提起這事兒的時候再也沒有憤怒痛心,口氣無盡涼薄:“你覺得大爺能想不到這些?可他在我這兒連一句提點暗示都沒有,你說說這意味着什麽?”
那嬷嬷心裏一涼,驚道:“大爺…大爺默許…”
寧氏擺擺手;“現在這事兒已經不重要了,那個毒婦想要我的命,我就先要了她孩子的命,從此之後大爺是死是活跟我再沒關系,我只要我那三個孩兒一輩子平安康健就成。”
嬷嬷嘆了口氣,低低地應了聲是。
那邊清河縣主見到晏三樂,不住地糾纏着他,凄厲地高聲喊道:“你快!快去殺了寧氏,就是那個賤婦害死了咱們的孩子!殺了她,你快殺了她!”
晏三樂恨不得一把捂住她的嘴,但這時候卻不得不耐下性子來哄勸:“孩子的事兒我自會查明,到時候再給你一個交代,你先告訴我,舅太太騙去的錢你是不是也拿了?!”
清河縣主一怔,随即依着自己的性子,半撐着身子一掌朝他臉色掴了過去:“晏三樂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的孩子沒了,你不想法子給孩子報仇,現在還想着錢,我當初真是瞎了眼了!”
晏三樂當然不可能讓她打到,一閃身就退後了好幾步。
清河縣主被下藥又加上前幾日生産,容色早就大不如前,看上去竟比往日老了十多歲,再加上屋裏隐隐傳來的惡露的味道,讓他緊緊地皺起了眉。
他不耐道:“我已經說了孩子的事兒我會徹查的,如今我才接管府中大權,手裏沒銀子怎麽服衆?”
他本來想等晏老夫人和晏三思一死,正好這孩子又才出生,他剛好借着這個嫡出子來奪爵,沒想到這孩子剛出生就死了,打亂了他全盤計劃,手裏的銀錢又不夠,他越想越是心裏煩亂。
清河縣主呵呵冷笑一聲,靠在大迎枕上擺出個妩媚的姿态,可是那場景實在是讓人難以欣賞:“想要銀子,可以啊,我就擺明了告訴你,銀子就在我這兒,只要你殺了寧氏我就立刻給你。否則一切免談!”
寧氏如今有兒有女,又有娘家可以依仗,他為着銀子殺了寧氏豈不是自毀城牆?他現在覺得清河縣主簡直不可理喻,已經徹底瘋了,連道了三個好字,拂袖轉身去了。
他走到一半兒,突然頓住了腳步,面色漠然地對着一邊的随從吩咐道:“二夫人再留下去怕是要壞事,想法子讓她再也開不了口。”
親随低聲應了,又擡眼問道:“那,那筆銀子的下落?”
晏三樂沉吟道:“這也無妨,她再藏的怎麽隐秘也要經過身邊人的手,到時候留下的身邊人拷問就是了。”他伸手一擡:“你先下去安排吧。”
……
府裏的種種跡象重岚只能隐約察覺些,但又猜不透到底有什麽關聯,不過她今日也沒心思猜這些個了,她正認真聽着面前一位大掌櫃的回報。
這位掌櫃名喚楊忠,在重岚手下的掌櫃裏僅次于席雪天,他皺着眉低聲道:“…東家,再這麽下去咱麽的生意可沒法做了,如今咱們靠海的船只都被衙門扣住,好些掌櫃管事都被帶過去挨個審問,現在碼頭已經停工了。”
海運生意可是重岚的大頭,往日杭州府的那些人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總得給晏和個面子,因此她貨船的待遇一向優渥,這般不給面子莫名其妙就動她的人還是頭一遭。
她聞言皺眉道:“你上下都打點過了嗎?”
楊忠苦着臉點頭道:“大把的銀子撒出去,用的比平時的三倍還多,可就是連個水花都沒見着,一個人也沒撈出來。”
他想了想問道:“扣人的是杭州府尹,東家要不要去信給姑爺,讓他給那邊打個招呼,好給咱們行個方便?”
重岚立即搖頭道:“他前線戰事正吃緊,又不是什麽要命的大事兒,怎麽能因為這個就煩擾他呢?”
楊忠面色一急,低聲道:“可是東家,咱們船裏夾帶着不少私貨這也就罷了,您別忘了咱們當初還運過火器,這可是要命的大事兒。”
重岚倒不是很擔心這個,畢竟是給皇上辦的差事,又不是他私下蓄的兵器,聞言只是挑了挑眉頭:“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你叮囑他們把嘴都閉緊了,不就是停船查驗嗎?那就讓他們查好了,所有人都不準再出海,有本事就查個一年兩年的,我也損失得起。”
楊忠無奈,轉身領命去了,重岚想了想道:“你傳完話就別回杭州了,留在金陵保險些,我給你安排住處。”
楊忠低聲應了,清歌上前幫她捶着後腰:“最近也是,怎麽事兒都趕一塊來了?”
重岚聽的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是啊,怎麽都堆到一起了,也太巧了些。”
命婦未得傳召不得入宮,重岚只好遞了話進宮,但皇上最近才生完孩子傷了身子,宮裏人的忙着照料,她遞進去的話也像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清雲見她苦惱,想引她高興:“少夫人,咱們去後院轉轉吧,聽說好些品種的蘭花都開了。”
重岚也覺得這些日子過的太沉悶,點頭扶着她的手出門,在後院裏走走停停,心情開闊不少。
可惜天公不作美,她剛走到一半就見着也出來亂轉的柳媛,她看見重岚,身子微微一頓,随即不情不願地行禮道:“夫人。”
重岚沒想到她都這時候了還沒回去,也不知道到底存了什麽指望,見到她只是點了點頭,擡步準備繼續散步,就聽柳媛忽然揚聲叫住了她:“少夫人信晏總督嗎?”
重岚聞言只是偏了偏頭,就繼續不急不慢地往前走,柳媛咬了咬下唇,幹脆抛卻了往日的清高和矜持,大聲道:“我去軍營花了三日,回來用了四日,總共卻在外頭呆了八天,有一日正是留在軍營,夫人想不想知道這一日發生了什麽?!”
重岚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看着她。
柳媛見她終于有反應,又微微側了側頭,看着身邊的一株報歲蘭:“花無百日紅啊。”
重岚卻笑了笑:“我不想知道啊,只是有句話想跟你說。”
柳媛微微一怔,重岚眼波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你這樣長相的,他瞧不上眼。”
清歌和清雲硬是忍住了沒笑出來,這話對女人,尤其是對柳媛這樣自命清高的女人來說,實在是太惡毒了。
重岚不忍再看柳媛青的有些發灰的臉色,扶着清歌的手轉身回去了,回去之後卻忍不住拍了拍桌子:“等你們少爺回來記得提醒我,他要是不說清楚那天到底幹了什麽,從此就別想進我的屋!”
清歌和清雲笑着應了,流螢卻匆匆跑進來,低聲道:“少夫人,大爺請您下午去正堂一趟。”
重岚一怔:“大伯見我做什麽?”
流螢搖搖頭,重岚扶着桌子的邊沿坐下,低頭細細思索,腦海裏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都過了一遍,忽然靈光一閃,猛地站起身來,神情帶着幾分後怕和驚懼。
清歌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忙過來扶住她,重岚擺擺手道:“快叫齊了人,把少爺的留下親兵全叫上,咱們這就回府,不,去郊外的溫泉別院。”
清歌一驚,忙問發生了什麽,重岚來不及多做解釋,其實她自己也沒仔細理清,不過憑着知道的那些事和心裏的感覺,總覺得太過蹊跷,像是有要命的大事兒要發生。
她深吸一口氣道:“東西也別收拾了,別院什麽都有,把日常要穿的衣物帶上幾件,咱們立即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