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了合夥人
徐大娘來得殷勤,才幾天光景,兩家又恢複過去的熱絡。
這份熱絡過去在鐘子芳心底是熨貼舒服的,可是落在此時鐘淩眼底,總覺得帶着幾分現實勢利。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再不喜歡,總是未來的婆婆,能不打好關系?因此她勉強自己微笑,迎客、待客、送客,臨行還不忘記送上一包糖。
徐大娘樂津津地走了,離開前沒忘記順走桌上那盤她試做的花生麻糬。
鐘淩自我安慰,人窮難免心貪,就像大伯母,嚴格說起來不是什麽壞人,也就是窮怕了才會吃着自己碗裏的、還望着別人碗底。
天越來越冷,眼見就要進入臘月,雪一場一場地下,今年的雪比去年多,大伯父看着天,預估明年會有好收成。
可不是嗎?都說瑞雪兆豐年,大家荷包越滿,就越舍得花錢滿足口腹之欲,希望明年的生意可以更上一層樓。
搓搓手,鐘淩在掌心呵口熱氣。
鋪面還沒有尋着,賀澧倒是先送來兩個丫頭小春、小夏,一個十四、一個十五歲。通常大戶人家買丫頭都會挑十歲上下,買回來慢慢調教,也許是因為年紀大了些沒人買,才會以五兩銀子的價錢便宜廣鐘淩。
兩人的容貌不算好,但贏在有一把力氣,性格勤勞又肯學習,短短幾天就能用上手,有她們幫忙,餅幹糖果的産量增加不少。
現在盧氏不必進廚房,只要專心打繩結、縫布袋,負責包裝的部分就成,而鐘淩也能抽出一點時間研究新甜點,只可惜沒有烤箱和奶油,許多東西就是做不成。
年關将近,越靠近新年,采買年貨的人越多,鐘淩有心在這個年關讓她娘見證做生意的魅力。
送徐大娘出門後,她一路走一路想着還能推出什麽新口味?卻不知不覺地走遠了。
「阿芳。」
一聲呼喚,鐘淩轉身,看見迎面而來的徐伍輝、賀澧、鐘子靜和阿六。
鐘子靜看見姐姐,加快腳步跑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問:「姐,你要去哪裏?」
「沒有,四處走走。」
賀澧看着她被凍得紅通通的臉頰,心下不快,這丫頭出門,不能多穿件厚襖子嗎?他心裏如此想着,卻沒開口。
徐伍輝沒顧忌,走上前,摸摸她凍得發紅的手,說:「天冷了,這麽大的人還不會照顧自己。」說着,他脫下自己的皮襖子,套在她身上。
「沒事,我想事情想出了神,我帶阿靜跑回去,一下子就到了。」
她把皮襖子還給徐伍輝,他沒接,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溫着,她害羞,想縮回來,他卻是不肯。
「別急着回去!」徐伍輝說道,他想和她走一段,這陣子忙,很久沒和她說說話了。
但是一擡頭,發現賀澧和鐘子靜在,頓時覺得自己的主意很糟,連忙松開她的手,皮襖子掉到雪地上。
鐘淩沒想太多,撿起襖子,拍掉上面的雪,交回他手上。
「有事嗎?」她問。
接過襖子,他有幾些尴尬,悄悄瞄了賀澧一眼後,若無其事地把衣服穿回身上。「我想明年二月讓阿靜參加府試。」
「府試?阿靜過了年才九歲,這麽小,可以嗎?」她直覺回答。
「可以!阿靜勤勉,學問不輸當年的我,我想,府試肯定會上。」徐伍輝拍胸脯保證,臉上有着為人師表的驕傲。
鐘淩看一眼弟弟,這麽小的孩子,她舍不得他承擔這麽大的壓力,于是目光裏便帶上幾分憂心。
徐伍輝錯解她的意思,還以為她擔心鐘子靜考不上,便又添上話,「別擔心,如果府試順利,四月,我還打算讓他參加院試。」
徐伍輝這話落進賀澧耳裏,低頭一哂。伍輝太急着在心上人面前表現,阿靜考童生沒問題,但考生員就有些勉強了。
「院試過了,不就是秀才了?」鐘淩問。
考上秀才就算有了功名、有了特權,可以見知縣不跪、不用刑具、免徭役,公家還會按月發糧食,好處多多啊。
只是,有必要嗎?為那些東西,讓一個九歲小孩背負這麽大的壓力?她摸摸弟弟的頭問:「阿靜想考嗎?不考的話也沒關系,姐養得起你。」
鐘子靜擡起頭,笑得滿臉自信,回答篤定,「我要考!」
将近一年,湯湯水水養下來,他長肉也長個兒了,和自己剛穿越時看見的那個小猴兒截然不同。
她不是個有大志向的,只想一家人穩穩妥妥地生活在一起,只是,她是她、阿靜是阿靜,她不能阻了他的理想。
「你想清楚,考試很累的,你現在還小,晚個幾年再考也沒關系。」
「姐姐,我不怕辛苦,如果我可以考得上,娘肯定會很高興,娘一高興,身子骨就會好起來。」鐘子靜的邏輯很簡單,他把書讀好和姐姐把生意做好一樣,都能讨得母親歡心,母親心裏高興、身體健康,他們一家人也就和樂圓滿了。
「既然如此,就要多麻煩徐大哥了。」
鐘子靜看看姐姐,再看向徐伍輝,調皮地吐吐舌頭,笑道:「什麽徐大哥,明明就是姐夫,一家人哪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
丢下話,他敞開腳步往家跑去,鐘淩被他說得羞澀不已,只好向賀澧和徐伍輝道聲再見,轉身追弟弟去了。
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徐伍輝臉上笑意不停,賀澧輕拍他的肩膀道:「接下來,徐兄,真要辛苦了。」
丢下話,賀澧轉身從另一條小路上走去,他低聲對身後的阿六說:「去告訴肇陽,明年四月阿靜要考上生員。」
嗄?為一個小小的秀才,主子要找四皇子去說項,這會不會……太超過?
見阿六遲遲不動作,賀澧目光掃去,寒聲問:「有問題?」
「沒、沒,奴才立刻去禀告四爺。」話一落,人立刻消失,他的輕功不只是随口說說。
五天後,阿六帶回消息時,賀澧正坐在窗邊看書。
「四爺讓奴才帶幾句話。第一:禦史上了不少摺子,對陸大人相當不利,也許過了年,朝廷會派欽差下來查金日昌,最慢的話三、四月爺就得進京。」
三、四月……這麽快。
眉微緊,他低聲道:「知道了,還有呢?」
「四爺這兩天會到井風城一趟,還說生員的事沒問題,但是讓奴才問四爺一聲,這事兒鐘姑娘知不知道,如果她不知道,這份殷勤可是拱手讓徐少爺獻了去。」
賀澧微笑,他放下手上的書冊,看着窗外的皚皚白雪。
那次她說:「喜歡一個人,就是即使自己不幸,但看見她開心,便會覺得自己幸福。」
想到鐘子靜考上秀才的消息傳出,小丫頭滿眼止不住的笑意……光是想像她的快樂,他已經深感幸福。
這樣,就夠了吧!
進入臘月,鐘淩的禮盒開賣。
之前,她設計一張能夠折疊、拼裝的桌子,一到城裏,挑到好地段,拼接好桌子,鋪上漂亮桌布,就開始賣糖賣餅。
因為今天要接受禮盒預約,她就讓小春跟着來幫忙,留下小夏和娘在家裏繼續做煎餅,等這裏賣完後,下午再讓四哥哥到金日昌賭坊前賣發財包。
她把四哥哥的薪水給漲了,除了交給大伯母的五十文外,還可以積攢不少,前日他拿着存下的十三兩銀子,問她可不可以批一些白玉糖,一起帶到金日昌賣?她爽快同意了,一包糖用四十文批發價給他。
他樂津津說道:「我就知道,跟着妹妹會發財,以後不管妹妹要做什麽生意,都要帶着我。」
現在每天進城,他們都搭賀家的馬車,鐘淩心裏過意不去,要算銀子給賀澧。
賀澧卻說:「你幫我贏了一萬多兩銀子,就是買上百輛馬車都夠。」
言簡意赅,态度嚴正,他擺明不收銀子,鐘淩也不敢堅持,生怕自己進賭坊的事被她娘知道,事情可就大了。
因此,她經常做些新鮮吃食送給賀大娘,賀大娘對她也親切熱情,每次見到她都要拉着她說上老半天話。
桌子擺正,鐘淩做好桌面布置,左邊放糖、右邊放煎餅,中間擺三個禮盒,最裏面那盒裝在提袋裏,「富貴吉祥」四個字繡在正中央,中間那盒是粉色印花的紙盒,精致得教人愛不釋手,最外面那盒則是打開蓋子,亮出裏面的內容物,今天他們只帶這三盒出門。
擺好貨品,把剩下的往桌子底下塞去,鐘淩拿出長板凳充當桌子,再坐在矮凳上,帳本擺好,開始接受禮盒預約。
平心而論,一兩銀子不算少,大概沒有多少戶人家舍得拿來買糖,所以她也不敢訂太多盒子,就做五十份。這兩天有小春、小夏幫手,紙盒外的提袋也繡好、縫好,就等開賣。
「來哦,來買白玉糖,吃了會延年益壽、長命百歲、年年有餘、鴻運當頭的皇帝糖。你想發財嗎?你想升官嗎?那就快來吃皇帝也喜歡的白玉糖!
「客人啊,老板說了,今兒個花三百文的顧客送一塊幸運餅,買二兩銀子送一包白玉糖,定要讓舊雨新知過個快樂年。快來!快來買糖,嚐嚐當皇帝的滋味,過個好年!」
源源不斷的叫賣聲從鐘子文嘴裏說出來,順溜到不行,他花上一個晚上才背起來的。
沒有多久,有老顧客上門,聽完他一大串叫賣後問:「什麽是幸運餅?」
鐘子文看一眼問話的大叔,再看看左右圍觀的人,咧開嘴巴笑着說:「就是吃了會幸運的餅幹啊。陳五叔,你可是咱們的老顧客,看在您老那麽捧場的面子上,這五文錢我出了,阿文送您一個幸運餅嚐嚐味道。」
說着,他唱作俱佳地從口袋裏掏出五文錢,交給小春,小春打開裝滿幸運餅幹的盒子說:「陳五叔,請挑一個。」
陳五叔左選右挑,選了個最大的,小春指導他抓住餅幹兩角,往外一掰,裏頭出現一張小紙條。
鐘淩接過紙條,念出上頭的字,「廣結善緣,明年會有好運道!」
旁邊一個熟識的,大掌拍上陳五叔的肩膀說道:「陳五哥有好運道吶,明年咱們兄弟可要靠陳五哥多提攜了。」
「可不,陳五哥是再善心不過的人,咱們左右鄰居誰沒受過你的幫助?」
「恭喜恭喜,好人有好報,陳五叔來年一定會身體健康、財源廣進、事事如意。」鐘淩笑着蹦出一串吉利話。
大家一陣誇獎,陳五叔不好意思,掏出一百文,買下兩包糖。
就這樣,一個時辰吆喝下來,桌面上的東西賣掉大半,禮盒也賣出兩個,小春趕緊從桌子底下拿出新貨補上。
有不少人沖着那個幸運餅,想買幾個回家試試手氣,可惜幸運餅只送不賣。
「小丫頭,我要訂一百盒富貴吉祥。」
鐘淩正蹲在地上幫忙補貨,突然聽到一百盒,還以為自己幻聽,擡起頭,發現上官肇陽站在桌前,拿起禮盒左看右看,專注仔細的神情好像盒子裏裝的不是糖果而是鑽石。
她見過他,在生意剛做不久時,他曾經出現過,糖買得不多,廢話倒是不少,她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為他與衆不同,不管是氣質談吐、穿着打扮或者氣勢,都不是普通人。
但人家想玩微服出巡的戲碼,她也不會閑到去拆穿,于是扯扯說說,講一堆屁話,她擺明自己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不過她倒沒傻到想和這號人物親近,因為老祖先有說過,野狼對于披羊皮,有着變态的熱忱。
目光轉過,鐘淩看見站在貴氣男身後的清風。
揚起笑臉,這男子她就熟了,他是大客戶,每次來沒有十包也有五包,她和四哥哥都喜歡他,喜歡得緊,原來……這男子是貴氣男的屬下?
「一百盒?」她站起身,勾起十足十的生意笑臉,問道:「公子,你确定是一百盒?」
「這種事很難确定嗎?」
雙手負在身後,上官肇陽上上下下打量鐘淩。這丫頭越發清麗可人了啊,難怪會把阿澧的魂給勾走!他要自己買一百盒?他是想吃壞牙口嗎?
鐘子文直覺問道:「公子買這麽多糖做什麽?」
是啊,他也不知道買這麽多做什麽?
上官肇陽盯着鐘淩,态度自然地說:「很多嗎?送幾盒給皇上、送幾盒給皇太後,各宮娘娘也送一些,對了,公主皇子也得送一點,免得日後話傳到皇上耳朵裏,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吃過白玉糖,萬一怪罪禦膳房,小丫頭豈非害人不淺吶。」
貴氣男這是在恐吓她,假冒皇帝名聲做不實廣告啊。
鐘淩笑得眉彎眼眯,一張燦爛的笑臉杵在上官肇陽面前。
她恭謹回答,「公子說什麽呢,我哪裏害人不淺,我說皇上喜歡白玉糖,可沒說是當今皇上,我指的是三皇五帝,是黃帝唐虞夏商周、秦漢三國晉隋唐,裏頭的幾個皇帝怎麽會和禦膳房的大人扯上關系?那時,他們可還沒出生呢,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她這段日子來書可不是白看的,早把這裏的時代背景給摸得一清二楚,基本上她剛說的那些朝代在這裏都是有的,只是歷史的洪流大約在明朝之後分了岔,才有了如今的天烨皇朝。
幾句話就讓她換了場面,果然有幾分機智!上官肇陽挑眉,滿臉的興味。
「小丫頭,口齒挺伶俐的。」
鐘淩可不是傻頂,她一面頂嘴、一面察言觀色,見他樂得眼睛都眯成月牙兒了,可以見得他開心得很。
她沒猜錯的話,這人大概缺少被語言暴力的經驗,于是她越頂,他越樂。好吧,賺人家一百兩,總得多點客服。
順着他的話,她滿臉痞笑地往下接,「大叔,口齒還算清晰。」
什麽大叔?什麽口齒還算清晰?
當然清晰!她以為他中風嗎?上官肇陽滿額頭全是黑線,人人誇他心機重、城府深,熟悉他的人都說他的腦子與衆不同,與他鬥是自找死路。既然他這麽聰敏,為什麽每回耍嘴皮都耍不贏這個笨丫頭?
他可不信邪了,提起精神、揚起鬥志,再戰一回合。
「小丫頭這麽會說話,賣糖太浪費,要不要随我回京,爺介紹你進玉楓堂,保證兩、三年內把你捧成紅牌,唱一出戲掙得夠你賣一年糖。」
說她适合當戲子?
如果她是古代人,肯定會氣到頭頂冒青煙,可惜她是來自有都教授的未來人類,在那裏演藝圈是人人都向往的行業,她怎麽會把他的話當成輕賤?當然不,她拿它當奉承!
「大叔這麽會與人尋釁,當個爺太浪費,要不要随我回村裏,小丫頭介紹你認識些三姑六婆,保證短時間內您能打遍天下無敵手,從村頭到村尾,所有的潑婦都甘拜下風。」她照樣造句,學他的語法諷刺人。
她、她!她說四爺是潑婦?
噗,清風忍不住笑出聲,捧着肚子還想笑得更誇張些,卻被自家的爺鳳眼一瞪,笑容立刻收拾得幹幹淨淨。
上官肇陽本想再鬥上幾句,卻看見有個「瘸子」安步當車地往這裏走來,人未至,兩道殺人眼光先到,害他不得不偃旗息鼓。
可惜了,下次還有機會和這個有趣的丫頭磨嘴皮子嗎?
上官肇陽臉上深表遺憾,鐘淩順着他的眼光望去,發現他盯着的那個人她恰好認識,他們兩個人沒對話,卻用眼神厮殺了一回。
鐘淩低頭,假裝沒看見,飛快寫下訂單,問:「公子,請問你什麽時候取貨?」
「五天後,我到貴府取貨,你住哪裏?」
「秀水村,離這裏不遠,進村子問鐘家三房住哪裏,就會有人給公子指路。不過,不好意思,得請公子先付一成訂金。」
她還怕他跑了?小家子氣。
上官肇陽一點頭,笑容還沒有收斂的清風連忙上前,把銀票交給鐘淩。
鐘淩看着上面的數字,咧開了嘴。「一百兩全付清!公子真豪爽,既然如此,我也不小氣,公子把白玉糖全送給皇親國戚,自己沒留下一些可不行,過年嘛,總要甜甜嘴,我免費送公子十包白玉糖。」
寫好取貨單,她慷慨地取出十包糖,用紙袋裝了遞給清風,鞠躬、哈腰,一謝再謝。
她巴結的模樣撫平了上官肇陽的不平,他點點頭,觑了賀澧一眼,張揚地指指那盒幸運餅。
看在一百兩分上,小春趕緊把盒子打開,讓他挑一塊餅,教他怎麽掰開。
上官肇陽拿出小紙條,上面寫着——紅鸾星動,好事将近。
他吃驚地望向鐘淩。有這麽神?父皇才想給他指一門親事呢……
賀澧走過他身邊,瞄一眼上頭的字,背過身,嘴角在胡子底下微揚。
上官肇陽若有所思地離開鐘淩的攤位,直到轉個彎看不見了,清風才低聲提醒——
「四爺,咱們虧了。」
「虧什麽?」
「那丫頭在桌邊立了張牌子,買二兩送一包白玉糖,咱們買了一百兩……」
「你怎麽不早說!」他愛極這味道,像上瘾似的,幾天不吃就想。
「賀爺聽見小丫頭要送十包的時候,就悄悄把立牌給收走了。」
「什麽?這個重色輕友的家夥!」虧他們還是交往了一輩子的好朋友!他「嗤」的一聲,「好啊,這家夥這樣對我,就讓他看得到吃不到,不幫他這一把了。」
上官肇陽說得咬牙切齒,清風挑動活潑熱情的兩道眉,心底笑道:不幫才怪!慣會撂狠話的主兒。
可說也奇怪,怎麽爺在小丫頭面前吃癟,他竟會感到這麽暢快?莫非是平日裏被欺壓太甚,心裏不正常了?
攤位上,鐘淩笑着跳到賀澧跟前。「賀大哥,你是來找我的嗎?」剛接下一百盒訂單,她像吃了搖頭丸,整個人輕飄飄的,有說不出的歡快。
「對。」賀澧見她這副模樣,要不是路上人多,真想往她頭上敲一把,教她清醒清醒。
「有事嗎?」
「鋪面已經找到,想不想過去看看?」
這麽快?太好了!
她連忙在心底盤算了下,拿起筆,飛快寫下做糖的材料,把紙張交給四哥哥,對他和小春說:「小春,別再接訂單了,這些夠咱們忙上好幾天。四哥哥,東西賣完,收了攤子,你們去鋪子裏把材料補齊,我很快就回來。」
鐘子文和小春點頭應下,鐘淩便跟着賀澧離開。
他們一路走、一路聊,多數時候都是鐘淩在問他回答,氣氛融洽。
「鋪子離這裏遠嗎?」鐘淩問。
「不遠。」他回答得簡便。
「那最好,免得老客戶找不到地方。是新屋還是舊鋪?」
「七成新,之前是賣南北貨的,聽說家裏發生變故,急着賣鋪子。」
「開價多少?」
「一千三百五十兩,估計可以再砍一點兒價。」
鐘淩東問西問,問到沒話可問了,她才問:「那位貴公子和賀大哥是舊識吧?」
他驚訝于她敏銳的觀察力,卻反問:「為什麽這樣想?」
「我猜錯了嗎?那位貴公子出身不凡,應是目高之人,沒道理會青睐我這個小攤子,說他挑釁嘛,也不像,倒像是尋我取樂似的,好端端的我怎麽就入了他的眼?肯定是賀大哥的幫襯,他是賀大哥介紹的大客戶吧?」
「別想太多,他生性頑皮,喜歡尋事兒,但沒惡意。」他替上官肇陽說好話。
「我知道,不過……賀大哥,如果可以的話,你別同他往來了吧。」
「為什麽?他把你惹惱了?」賀澧怎麽都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她不是個心存偏見之人,也非心胸狹隘之輩,何況肇陽才剛給她一筆好處不是?
「我沒猜錯的話,他并不如表面那樣親切和善,他是個……」話在嘴裏斟酌半天,她才挑出安全字眼,說道:「有企圖心的複雜男人,我怕他會給賀大哥帶來危險。」
此話一出,賀澧震驚,他知道她聰明伶俐、知道她善良機靈,卻不知道她有如此的識人之明。
那年,肇陽找到秀水村,把他丢掉的記憶挖出來。
他狂怒,想讨回原本屬于自己的一切,肇陽說:「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想清楚,一旦與我為伍,你很可能會陷入無止境的危機裏,我不能保障你的性命,你必須有足夠的能力讓自己活下去。」
他想清楚了,沒有肇陽的幫忙,無法讨回他要的公道,即便是飲鸩止渴,他也必須把這杯鸩酒吞下去,于是他站到他的隊伍裏。
他的确危險,這些年,他經歷的危險夠多,而最近的那次……鐘明因他而死。
他驚詫的眼光讓鐘淩明白,自己蒙對了。她這樣一步步猜、一步步準,神一般的第六感讓自己很困擾。
從兩人的眉來眼去,她猜出兩人相識,從貴氣男的打扮氣度,她猜出他出身不凡,一個不凡的男人為什麽要和一個鄉下瘸子來往?而瘸子為什麽可以給貴氣男眼色看?
很簡單,他身上有對方要的東西!
至于是什麽?錢?田地?當然不是,對方要的是忠誠、是性命,她不知道賀澧确切的死期,只曉得是後年,賀大娘哭着、號啕着,說她的兒子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改變他的命運,她只知道,自己強烈希望他活下來。「賀大哥……」
眉一彎,難得地,他露出明顯笑意,「放心,不會的。」
那麽多年,風裏火裏全闖蕩過來,眼下的局勢越來越好,他沒道理死在此時,就算要死,也只會在……搖頭,他搖掉那絲煩躁不安。
他柔柔的聲音莫名地令她安心,只是她很清楚,命運之輪将會怎麽運轉——對不起,她無法擁有他的樂觀。
鐘淩忖度着,還能講出什麽更清楚的話來提醒他,但他舉起手,打斷她。
「鋪子到了,要不要進去看看?」
知他無意深談,鐘淩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暫且放棄。「進去吧。」
走進鋪子,一個夥計等在裏頭,老板已經回鄉,留下他處理鋪子的事。
鋪面不大,但賣點心足夠了,鐘淩打算在門口處擺一個小櫃臺,專門發價目表給顧客,兩旁擺上陳列架,專提供人試吃,若客人有需要,服務人員就在價目表上面做記號,決定好要買的品項及數量後,就到櫃臺排隊結帳并領取商品。
預定的結帳處後面有一扇門,走出門便是個院子,裏頭有口井,井水甘甜,院子比鋪面要來得大,足夠鐘淩蓋一間烘焙廚房。
院子的最裏面是棟兩層的樓房,木制地板,古色古香,上下共八間房,旁邊還有淨房、茅房和廚房、柴房,設施不豪華,卻是齊備。
樓房的後面還有一小塊院子,并排着曬衣架。
「怎樣,合适嗎?」賀澧随着她轉過一圈後問。
「合适,謝謝賀大哥。」
「那就好,咱們去和夥計談談,找一天過來付銀子,就可以帶地契到周大人那裏辦理過戶。」
「辦過戶需要很久嗎?」
「周大人吃你那麽多糖糖餅餅,他怎好意思耗你時間?」
難得的愉快輕松,難得地,她在他的話裏聽見幽默。
「說得也是。」她笑着附和。
「租地的事就別找人了,我那裏有二十幾畝地,你挑個兩、三畝,開春後就開始蓋牛舍吧,剛買來的桑子、二牛、阿黃都出生農家,侍弄幾只牛不會太困難,不過你講的奶油要怎麽做,你得找時間教他們。」
「賀大哥,既然地是你的、人是你買,那個牛場就當是咱們合股的吧。」
她想的是,若事業做得夠大,他就可以留在秀水村裏過安定生活,不必去冒那個未知的危險,卻不知道,他冒險求的并不只是一份安定的生活。
「不必,地是租你的,你每年還得繳租金供我嚼用。」
「我保證,合夥後,賀大哥收獲的肯定比收租更多。」她極力勸說。
「我不做搞不懂的東西。」
「很簡單的,沒什麽好搞懂的,養牛、擠牛奶,做成奶油和起司,那些東西是我餅幹行裏需要的原料,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做出來的成品絕對不怕滞銷。」
了不起再開個披薩店,她絕對會讓他賺到錢。
這裏還沒有人喝牛奶,不知道它的香濃美味,等她開發出來,就會曉得牛奶有多珍貴,這是個能致富的途徑,她很确定。
她的熱烈邀請看在他眼裏,滿滿地,感動在心。
她猜得出他會遭遇危險,他又怎猜不出她邀請自己合夥的目的?她是想把他留下來,遠離肇陽吧?!
望着她熱情的雙眸,他退一步,妥協道:「你确定?」
「确定、十成确定、一百成确定,确定到不能再确定了。怎樣?咱們合夥好嗎?」
「好,合夥。蓋牛舍的銀子我出,買牛只的銀子你出,各占股五成。」
「沒問題。」鐘淩爽快回答。
所以……她已經把他留下了嗎?他不會離開了嗎?
笑容在眼底,掩去裏頭的一絲不确定,鐘淩不知道能不能心想事成,但她真的希望他遠離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