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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曾是壽王世子 (1)

五月,天漸漸熱了,生意沒有過去那麽好,鐘淩做了些果凍,才讓生意好轉一些。

這天鐘淩在廚房研發些爽口的小點心時,小秋進來。

「小姐,有人找你。」

找她?會是誰?徐伍輝嗎?不可能,他正在閉門念書,出門唯一的去處是先生家裏,聽說先生對他評語很高,預估他今年九月定會通過鄉試,明年的春闱至少能考上二甲進士。

他的預言,很是讓徐伍輝松了口氣。

鐘淩笑着鼓勵他,遞給他一袋進士榜,上面每個餅幹都印着「探花郎」,她誇口道:「什麽二甲進士,我怎麽看徐大哥都是一甲探花郎的命。」

他問:「為什麽不是狀元、榜眼,而是探花郎?」

她猛搖頭說:「不行,咱們做人要低調,壯元、榜眼太招人目光,萬一被皇帝招去當驸馬,我到哪裏再找個徐大哥嫁?」

她的話讓他很開心,捏了捏她的鼻子,笑問:「探花郎很低調嗎?」

鐘淩說到做到,自從答應過徐伍輝後,每半個月到秀水村接弟弟時都會提早出門,先繞到徐家坐坐,和徐大娘說說話,只不過讓人很氣悶的是,幾乎每次都會遇見她的二堂姐。

直到上一回沒見到她的身影,鐘淩還疑惑說:「她怎麽不來了?」

徐伍輝說:「我恐吓過我娘,說我每次見了她都會心浮氣躁,讀不下書,要是她害我沒考上,就得再等上三年。」

他的恐吓成功制止徐大娘和鐘子薇的感情交流。

但不是徐伍輝來找會是誰呢?鐘淩走出廚房往前面鋪子走去,前腳才跨進去,就看見劉星堂和阿志,她趕緊快步上前,急急問:「老爺爺、阿志,你們怎麽來了?是嬸嬸的病更重了嗎?」

阿志垂下頭,眼睛紅紅的,低聲說道:「小姐,我娘死了,房子被占了,想求小姐收留我和爺爺。」他一面說,一面從懷裏掏出身契,交給鐘淩。

她看看祖孫兩人,嘆氣,把身契交還給阿志,說道:「爺爺、阿志,先進來吧!」

小暖、小冰燒熱水給兩祖孫洗過澡,又做了簡單的飯菜讓兩人暖胃,小春和鐘淩急忙給兩人騰屋子,屋子裏全住滿人了,丫鬟們住的那幾間本就空間小,再教她們擠一擠也太過沒人性,鐘淩想了想,決定自己搬進她娘屋裏,把她的房間讓給劉爺爺和阿志,等一切都安定下來後,鐘淩才把這對祖孫的遭遇說給母親知道。

他們自己是吃過苦頭的,能幫人一把盧氏怎會不肯幫,于是兩祖孫住了下來。

幾天後鐘子靜返家,他發現劉星堂和阿志都有一身好武功,悄悄地把這件事告訴姐姐了。鐘淩忖度再三,和劉星堂讨論過後,決定讓阿志陪着鐘子靜住到先生家裏,她這是在替明年鋪路,如果鐘子靜那一劫還存在的話。

鐘子靜和阿志兩人感情很好,在劉星堂的囑咐下,阿志負責每天盯鐘子靜練一套拳法,就算不能退敵,能夠強身也是好的。從此鐘子靜在每天早起念書之前,養成練一個時辰武功的習慣。

至于劉星堂,他建議鐘淩買一輛馬車,不但可以往返秀水村運載牛乳、奶油、雞蛋,也可以把鋪裏賣不完的東西賣到別的城裏。

這段時間生意清減些,确實可以這麽做,但過了秋後,生意會漸漸好轉,就不能供應別的鋪子了,就怕契約一簽訂,到時沒有足夠的人手,何況去年的禮盒今年還要大推呢。

劉星堂說:「那就別簽約,用零賣的方式,把咱們多做的壓點價拿出去賣。」

鐘淩覺得可行,便每天和劉星堂載着糖果餅幹到鄰縣賣。這一來一往得花上三個時辰,因此鐘淩得起早睡晚,短短兩個月,圓圓的下巴尖了,更顯得兩顆眼睛大得驚人。

這天清晨,她和劉星堂把貨品擺進馬車裏,六月天了,天氣太熱,她在馬車裏坐不住,索性換上男裝,坐在劉星堂身旁。

也沒見劉爺爺有什麽大動作,手腕輕輕一揮,馬鞭便俐落地催動黑馬,馬車穩穩地駛向前去。

「劉爺爺,我看過一本小說,裏頭有一段描述武功高強的人,說她手腕輕輕一催就能揮動馬鞭,就像劉爺爺這樣,爺爺的武功很高強嗎?」她講的是陶紅英,九難師太還在當長平公主時的宮女,後來韋小寶認的姑姑。

劉星堂微微一笑。是啊!當時年輕氣盛,到處找人比試,企圖稱霸武林,奪得天下第一的名號,誰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招惹了不少人,引得幾幫人聯手追殺,他的眼睛差點兒沒了,手斷了,那刻他才曉得什麽狗屁天下第一,能夠活命才是真的。

從此改名換姓,退隐江湖,不再逞兇鬥狠。

他日日修習內功,倒不是想再回到當年風光時,只是想要保命,想在惡霸欺上頭時吓吓人。不過對于那些觊觎自家土地之人,他忍住不動手是因為不想招惹無窮後患,那些當官的手段多,要是惹上官非,害孫子亡命天涯就不好了。

阿志那孩子根骨好,他想過讓他去考個武狀元,卻又擔心現在朝廷之争日盛,怕将來阿志投軍會遭牽連,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當個默默無聞的販夫走卒。

「劉爺爺,你怎麽不說話,不會是被我猜中了吧,爺爺是武林盟主?」說着,鐘淩雙眼放光,臉上的笑怎麽也關不住。

「我這身武功哪能稱得上武林盟主,光是比你那個賀大哥就不知道輸多少。」

賀澧……對哦,差點兒忘記,二伯父詐財那日,她就發現他和阿六哥哥都有武功,只是當時情況混亂,又被徐伍輝罵一頓,竟将這件事給抛到腦後。

所以她可不可以推論,因為他武功好,身邊還有個阿六,他定會遠離危險、平安返回?

笑開顏,她喜歡這個推論。

「丫頭,賀公子對你很好。」

「你怎麽知道?你不過見過賀大哥一面。」

「那天他和我一起離開你家,他發覺我有武功,讓我日後來投你為主,護你一家安全。」

後來他葬了媳婦,帶着孫子進城,憑着賀澧給的玉牌找到項管事,許多當日賀澧沒說的話,項管事全講了。

賀澧希望他護鐘子芳一家,希望他對她保密金日昌賭坊之事,希望他每月都投書一封,細述鐘家母子身邊發生的大小事,并允諾以阿志的日後前程作為交換。

這是多此一舉了,江湖人受人點滴、湧泉相報,鐘子芳兩次救急,就算沒有賀澧的承諾,他也考慮投身到她手下,還了此恩。

「你說賀大哥他……」他連這個都替自己想到了,那麽周大人的引薦有沒有賀大哥的手筆?

沒錯,若是周大人自己的意思,那麽他更該引薦的不應該是徐大哥嗎?怎麽看,他都比阿靜更像個人才。

有沒有可能,周大人只是個幌子,是先生找上周大人,托他做中人?那麽誰能請得動退休宰相?貴氣男?是賀澧求他幫的忙?

一堆問號敲着她的腦袋,鐘淩只是胡思亂想,卻沒想到層層推敲竟讓她給推出七、八分真相。

「他說你會是個好主子。」

鐘淩苦了眉頭,他事事都幫她想到,而她明知道結局,卻無法助他什麽,他們這對朋友只有她在占他的便宜。「我和賀大哥是很好的朋友。」她咬唇低聲道。

「只是朋友?」劉星堂反問。

「不然呢?」

是啊,她已經和人訂親,将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就算賀澧有再多的心思,也與她無關。

劉星堂點點頭,同意道:「是,只是朋友。」

進了港縣,劉星堂駕着馬車,熟門熟路地前往這些日子打過交道的商鋪。

「劉爺爺,每次想問都忘記,您似乎對港縣很熟,以前住過這裏嗎?」

「對,住了幾十年,哪條街、哪個巷子都摸得熟透。」

「這裏離井風城挺遠的,您那一籠子雞,幹麽拿那麽遠去賣?」

「當初東拼西湊,想把借的銀子給還了,哪知道人家打的算盤不是要我們還錢,而是想要圖謀我們家那片山林地。一開始不知道,把獵來的狐貍、獐子拿到縣城裏賣,沒想到走到哪兒、場子被砸到哪兒,到最後只好賤賣,于是日子越過越艱難,別說還上銀子,就是連媳婦的藥也買不起。

「那回是迫不得已,才會一路迢迢跑到井風城去賣,天還沒亮,我和阿志頂着寒風、餓着肚子,帶着家裏最後的兩只雞和一窩小雞去擺攤,沒想到去得遲了,找不到攤位,硬是擠半天才弄出一小塊地,誰知道雞被踩,阿志一時氣不過,才會……老頭子欠小姐一句對不住。」

原來如此,是又餓又累,委屈極了,才會打那一棍子吧,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要不是那棍子,也許他們到現在還無法搬進城裏。

「阿志武功不錯,那日也是手下留情了,爺爺,您以後別喊我小姐,聽着別扭,不如爺爺認下我這個孫女,以後阿志就是我的弟弟,咱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住在一起,好不?」她親親熱熱地提議道。

聽見鐘淩這話,劉星堂深感意外,「小姐這樣,讓老頭子怎麽過意得去?」

「爺爺看不上阿芳,不肯認我這個小孫女嗎?」她鼓起腮幫子裝萌。

「什麽話、胡說!小姐這般人品,誰能看不上?」

「既然如此,爺爺就別小姐小姐的喊,叫我一聲丫頭還是阿芳,才順耳呢。人生相逢自是有緣,爺爺和阿芳的緣分早在去年就定下了,否則阿志為什麽會一棒子打上四哥哥?否則爺爺怎就信了阿芳,肯到秀水村求助?既然命蓮把咱們拴在一起,為什麽不順水推舟?」

劉星堂不是小氣之人,聽了她這番話,笑了,他摸摸鐘淩的頭說道:「知道了,丫頭!以後有什麽事給爺爺說,爺爺雖然年紀大,但還有幾分本事,別什麽委屈都往心裏憋。」

「是啊,從今以後,我可是有爺爺護着的人呢。」

劉星堂忍不住滿臉笑意,他現在也是有孫女可以撒嬌的長輩了。

鐘淩又問:「爺爺,那些人為什麽要圖謀你家的山林地?」

那裏有玉礦?地底下蘊藏豐富的煤鐵銅礦?既然如此,用筆銀子買下啊,幹麽躲躲藏藏非要把人給逼到沒路走?

「說是要在那片地上挖溫泉眼,可以治百病的。」

「真有溫泉?」

「才怪,老頭子在那裏住了十幾年,哪有那種東西。」

「知道是誰要的嗎?」

「聽說是皇後的娘家人。」那是他潛入知府衙門偷聽到的。

鐘淩對朝堂事所知不多,可了不起的皇後娘家人,她倒是略有耳聞。

聽說莊家人權柄大過天,皇帝要用誰還得經過老丈人同意,一個皇帝做到這樣,也算窩囊了。

「既是皇後的娘家人,有得是錢,多給爺爺一點錢不就得了,何必弄得像見不得人似的?」

「吃這悶虧的不只有老頭子,住在那座山的鄰居都……」他嘆氣,續道:「走的走、散的散,前幾日想回去遷兒子的墳地,卻發現被圈圍起來,幾個江湖人看守着,誰也進不去。」

果然是想做見不得人的事,否則用手下兵将就行了,何必雇用江湖人,這莊家人是想做什麽啊,女兒都已經當到皇後了還不滿足,難不成想要更高位兒?

皇後之上……鐘淩倒抽氣。哇塞,不會吧!心這麽大,難道皇帝是吃素的,能讓他們為所欲為?

不像,弟弟受潛山先生教導後,幾次提到當今皇上的種種施政與作為,不像個昏庸愚昧的啊。

「爺爺別煩,月盈則虧,這世間還有公道,不會縱着那些壞人為所欲為。就算老天爺不管,還有皇上呢,還有千千萬萬對百姓朝廷有抱負的能人,有他們在,就會有人幫爺爺向那些惡人讨回公道。」

劉星堂被她的話說笑了。

「小丫頭對這朝堂還真有信心。」一輛馬車從後頭跟上,車簾挑起,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大叔隔着窗說話。

鐘淩朝對方望去,那人眉目雖是舒展,卻隐含着一股不容人挑戰的威嚴,清晨的日光投射到他面上,柔和了他冷峻的線條,但她還是覺得此人屬于……「生人勿近」那類。

不管他的身分如何,光看他車駕前前後後幾個看起來很「武林盟主」的男人,就知道他出身不凡。

她還在打量對方呢,那人「啪」的一聲,打開扇子,搧過幾下,金黃色扇面亮了出來。

金黃色?哪個人可以用這種顏色,她再沒知識水準,也猜出大叔是何方人士,心一抖,她的腳也跟着抖起來,自己的運氣也未免太好,賣一趟糖果都能碰到大咖。

鐘淩深吸一口氣,挑起下巴,微笑道:「哪個國家的百姓不對朝堂有信心?何況我日子過得舒服,自然對朝廷心存感激。」

「百姓日子過得好,就會對朝廷心存感激?」

「當然,百姓求的不過是安居樂業、日子過得和美,能順心遂意自會謝天、謝地、謝皇上;相反地,如果朝廷年年加稅,百姓口袋的銀子被掏空,吃完這一頓沒了下一頓,誰能不心生埋怨?

「百姓根本不在乎誰當頭,只要能帶着百姓過好日子,就會受到推崇。當今朝堂到底好不好?說實話,我還真不明白,只曉得裏正伯伯、村裏的叔叔爺爺交口贊揚,直說現在的日子比起祖輩那幾代是越過越好了,哥哥弟弟們都能上學堂念書,日後有機會當官。所以我就曉得,這皇帝定是個好的。」

她的馬屁捧得微服出巡的皇帝樂呵呵地,笑個不停,問:「小丫頭是哪裏人?」

「老家在秀水村,不過這兩年日子過得好了,在井風城租一間鋪子做生意。」

「家裏做什麽生意?」

「賣糖果餅幹,大叔,您想不想吃一點?」

「好啊!」

鐘淩讓劉星堂停下車,轉到車廂裏,拿一堆牛軋糖和手工餅幹,一個樣貌斯文的男人走過來接了,遞給她一錠金元寶,鐘淩笑盈盈地道聲謝謝。

車駕離開,鐘淩緊繃的肩膀這才松下來,她長長地吐口氣,一摸額頭,才發覺自己驚出滿身汗。

直到對方的車子離得夠遠了,劉星堂才低聲道:「丫頭,那人身分不簡單。」跟在車駕前後的那群侍衛,一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能人。

「何止不簡單,沒猜錯的話,馬車裏的那位大叔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鐘淩壓低嗓音說。

劉星堂驚詫,誰想得到今日出門會有這番際遇。「幸好沒說錯話。」

「是啊!」不但沒說錯,還把馬屁捧得恰恰好,開心的摸了摸手上的金元寶,不過,這種好運還是別再來了吧!

一個月後,這件事透過金日昌的人手傳進京城,賀澧将信反覆看了又看,笑容更盛。那丫頭果然有能耐,就算沒有他,一樣可以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上官肇陽一把奪走他手上的信,低頭看過,失笑,「不會吧,天底下有這麽巧的事,父皇遇見的那個有趣丫頭竟然是她?!」這事父皇前兩天才拿來當笑話,說給幾個兒子聽。

「你确定?」

「信上不是有寫嗎?那丫頭都看出來了,劉老頭也不差,他看出風、雲、雷、電的身手,也看見馬車上的雲紋雕刻,那馬車可是我外祖家的。」

賀澧微笑。那丫頭總是語出驚人。

「怎麽,還不給人家寫信?當初你要進京,人家可是哭鼻子了。」上官肇陽用手肘推賀澧一把。

「局勢不明,何必害小丫頭。」眼睑垂下,蓋住他的心思。

「你就是想太多,一封信能害得了誰?」

「不多想一點,我能夠活到現在?」

「如果你少想一點,當初會找上我、向我求救,就不會在那個鄉下野地過那麽多年。」

「那時,你也是自身難保。」何況那時,乳母相信想殺害自己的,不是旁人就是皇帝。

賀澧輕哂,沒了一把大胡子遮掩,可用傾國傾城來形容的美豔容貌因他這個笑讓人花了眼,上官肇陽搖頭嘆氣,這麽好看的男人讓滿府的女人都失了顏色。

他是壽王世子,曾經。

他的母妃與壽王上官紹是青梅竹馬,相伴長大,成親後夫妻感情甚篤,直到那個事件發生。

沒人知道事情是怎麽起的頭,只曉得謠言傳開的時候,壽王的外室、呂尚書庶女已經懷有身孕,事情鬧大,上官紹不得不把人納回家裏來,這件事在壽王妃心裏劃下傷痕,導致夫妻失和,壽王妃一度請求和離。

但兩人是先皇賜的婚,怎麽能夠和離?何況上官紹正深受皇恩,王妃娘家怎麽也不肯失去這門親,于是逼着女兒和女婿和好。

後來外人并不知道兩夫妻是怎麽解開心結,但在呂側妃生下庶長子上官肇平的同時,壽王妃也懷上孩子,十月懷胎後上官肇澧出生,從此種種陰謀、樁樁詭計,輪番在壽王妃和上官肇澧身上演出。

上官肇澧八歲那年,一場詭異的病帶走了壽王妃,當時上官紹正在邊疆打仗,謠言卻在王府裏傳開。

謠言道:呂側妃是皇帝的女人,上官肇平是皇上的私生子,日後壽王爵位,必定會傳給庶子。

可祖宗禮法一代代傳下,爵位傳嫡不傳庶,除非沒有嫡子,否則庶出子女絕無機會承襲爵位,換言之要周全上官肇平的唯一辦法,就是賜死上官肇澧。

消息傳出,上官肇澧的乳母鄭氏心驚膽顫,旁人不敢加害壽王世子,因為壽王深得皇帝看重,但如果下手的那個人是皇上,如果皇帝想為自己的私生子掃除障礙……

一天,假戰報傳回王府——壽王戰敗身亡。

全心護主的鄭氏聞訊心驚,沒了王爺,再加上呂側妃以及皇帝的私心,小主子還有命在?于是漏夜催着上官肇澧逃跑。

上官肇澧曾想去投靠上官肇陽,但如果上官肇平真的是皇帝的兒子,此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後來呂側妃發現上官肇澧失蹤,抓住鄭氏,在她身上施與種種酷刑,企圖逼問上官肇澧去向,鄭氏寧死不屈。

幾天後,王府池塘浮起兩具屍體,在水裏浸泡多日,撈出來已是面目全非,鄭氏倒很好認,她曾經斷了一截小指,而男童身着世子爺服飾,經身邊大丫頭指認腰間佩環,确定這一大一小是失蹤多日的壽王世子以及乳母。

此事上奏朝廷,皇帝深感痛心。

幾個月後,壽王凱旋歸來,皇帝龍心大悅,大肆賞賜,這本來是榮耀門楣的好事,卻不料上官紹聽到妻死子喪的消息,情緒激動,竟然中風了,從此卧床不起,長達十二年之久。

另一頭,呂側妃雖已設計了壽王世子已死一事,但她仍是不放心出逃在外的上官肇澧,生怕某日他重返京城,一個将要入袋的親王爵位又被人奪去,因此接連派幾撥人尋找暗殺,最後一次,上官肇澧身中數刀,摔入深谷。

殺手完成任務返京覆命,鏟除上官肇澧,呂側妃終于可以高枕無憂。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呂側妃算不到上官肇澧命不該絕,更算不到他運氣好,竟能遇着隐世高人,教他讀書,傳他一身武藝。

隐世高人姓賀名非,不但文武全才,也擅長命理、術算,他有個痛失愛子、成日瘋瘋癫癫的妻子喬氏,救了上官肇澧之後,在他身上找到一塊刻着「澧」字的玉佩,便為他取名賀澧。

賀澧的傷是喬氏親手照料的,她自小習醫,外號醫仙,在沒有生病之前,醫術極其高明,連太醫院都想招攬。

有賀澧在身邊安慰,喬氏的病一天比一天好,在她痊癒後,賀非帶着妻子和賀澧遷居秀水村。此時的賀澧記不得前塵往事,他認定賀非和喬氏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就這樣,一家三口平平靜靜地生活了好幾年。

直到被童年摯友上官肇陽尋獲,賀澧才拾起丢失的過去。

事實禁不起光陰的推敲,多年來上官紹卧病在床,而上官肇平越長越像壽王的庶弟,當年壽王養的是誰家的兒子,幾乎水落石出,要不是上官肇陽把賀澧的話給傳回去,到現在皇帝還不曉得自己替上官宇背了個大黑鍋。

呂家以這種方式,想助上官宇、上官肇平奪得爵位,取得壽王的兵權,卻沒想他們料準所有事,獨獨沒算到聖心所向,皇帝與壽王這對堂兄弟自小便情誼深厚,只要他活着的一天,皇帝就不會把爵位給別人。

而呂尚書早就是大皇子的人馬,這些年,因為呂氏、上官宇和上官肇平,壽王府和皇後娘家早已緊緊綁在一起。

「我父王還好嗎?」賀澧問。

這一趟進京本為認親而來,他們計劃一舉将上官宇、呂家給拉下臺,順便讓大皇子吃點癟,但皇帝阻止了,讓他們按兵不動,等待指示。

「知道你還活着,皇叔不知道多高興呢,前兩天聽說還能下床走幾步。」

幸虧當年父皇震怒,對呂側妃下旨,若壽王沒辦法恢複健康,親自走進朝堂請封世子,上官肇平就當一輩子的庶民好了。

沒想到,竟是這話救了壽王的命,讓他一路茍活至今,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妻兒不在,他再不思振作。

「我想回去看看。」

「行,下次我去探望皇叔的時候,讓阿五幫你易容,随我走一趟。不過,你別擔心王爺,父皇派禦醫在他病榻前守着,聽說那個呂氏和上官肇平倒是作戲的高手,天天請安,在外頗得賢名。」

「是想父親心死之餘,對他們生出幾分感情吧?」如果父王不知道發生在妻兒身上的事,或許呂氏母子幾年下來的溫言軟語、溫良孝敬,能融化一個病人的心志,但如今……

「他們想作戲,就讓他們演吧。」賀澧冷笑。

「天底下怎麽就是會有人覺得,別人都分不出虛僞或真心?」

「全當旁人是傻子,只有自己最聰明吧。」

「說到真心,那丫頭對你娘倒是挺好的。」上官肇陽想起什麽似的說。

「嗯。」想起鐘淩,那個風光霁月、再真誠不過的丫頭,賀澧的笑容擴大。

「清風說她每次回村裏接弟弟回家,都會先繞過去陪你娘聊天說話,還會偷偷塞些銀兩給你娘身邊的丫頭,囑咐她們給你娘抓補藥,你娘可喜歡她了。」

賀澧失笑,他娘是醫仙喬心,她自己的身子比誰都清楚,哪需要阿芳的叮囑。這次他進京,母親千般不舍,但也清楚他這個兒子非池中物,不可能一輩子隐居在鄉野莽林。臨行,他向母親承諾,待京中局勢明朗、危機盡除,會立刻接她進京。「誰都會喜歡阿芳的。」

「那可不一定,徐伍輝的娘可不太中意她,日後肯定要給丫頭委屈受。」

上官肇陽的話勾得他的眉頭皺上川字。「伍輝是個聰明的,他自會周旋。」他試着說服自己。

「你确定?我要是你,不會輕易放手。」

賀澧苦笑,不放手又如何,他連自己的生死都不能确定,憑什麽不放手?

看着他那號表情,上官肇陽悶壞了。「你這家夥怎麽就這麽悲觀,好歹你有我、有父皇護着。」

早些年他還不敢說大話,但這幾年,父皇漸漸看清莊家的真面目,他們的勝算較過去大上好幾倍了,真不曉得他在害怕什麽?

肇澧苦笑,他不是怕,只是知道……知道那丫頭的夢不只是夢。

過了盛暑,時序進入八月,唐軒的生意又慢慢好轉。

過去幾個月,鐘淩常和劉星堂送貨到港縣的鋪子上賣,現在不必了,閑下來的時間,她一頭鑽進廚房裏鼓搗,想在過年前再大撈一筆,只是……去年的貴氣男還會出現嗎?

她不喜歡他,總覺得在他身上嗅到危險,可現在她又希望他能出現,因為貴氣男的另一端牽系的是賀澧,是那個說話不算話,說要寄信卻杳無音信,又處處替她着想的賀大哥。

他還好嗎?只身在外,有沒有人在乎他吃飽穿暖?有沒有人在他辛苦的時候為他送上幾顆甜心甜嘴的糖果?有沒有人嘲笑他的瘸腿?有沒有人欺負他沒背景、沒支柱?

她是老二哲學的崇尚者,無論如何都想不出為什麽他非要出門闖蕩,這天底下還有什麽比安全更重要?

上次去先生家裏接弟弟,猶豫多時,她再也憋不住,當着弟弟的面問:「先生,真是周大人将阿靜舉薦給您的嗎?」

許吉泰沒回答,只有一臉顏面神經受損似的愛笑不笑。

她沖動了,又問:「如果不是周大人,更不可能是徐大哥,所以是賀大哥,還是那位不知道打哪裏來的上官公子對嗎?」

話問出同時,她瞠大雙眼仔細觀察對方的表情。

他受到驚吓了,瞳孔快速收縮,雖然片刻便恢複過來,卻欲蓋彌彰地刻意問一句,「賀大哥是誰?」

他不問上官公子卻問賀大哥,所以答案呼之欲出。

那天回家,想跟賀澧說話的念頭越來越盛,鐘淩猜想,自己一定有強迫症,非要他同意自己「平安就是福」的理念。

她決定不等待,他不寫信回來,難道她就不能寫過去?

于是她提筆,于是長篇大論,寫下一張又一張的信紙,寫了想法、寫了态度、寫出這些日子生活中的瑣瑣碎碎,但每個瑣碎之後的延伸都是要提醒他,世間再美好的事物,沒有命就無福可享。

她是個有控制欲的女人。

鐘淩讓四哥哥回秀水村時,把信送到賀大娘家裏,她猜想,賀澧不給自己寫信,總不會不給自己的娘親寫信吧!

那麽,他會回信嗎?就算只是簡短回一句「我收到信了,對不起,人各有志。」都好。

至少代表他看過她的信。

望着鏡子裏的自己,她三聲無奈,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說服得了他?

沒錯,她是有點矛盾,一方面對弟弟說:「有夢就去追,才不枉少年青春。」另一方面卻企圖阻止賀澧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如果有哪路神仙肯跳出來向她保證,他會平平安安,她舉雙手發誓,絕對不對他多說半句廢話。

「阿芳,你好了嗎?」

盧氏在屋外喚她,她們要一起回秀水村,因為徐伍輝将進京趕考,今天是去送行的。

不管周大人或潛山先生都看好他,認為他此行必中,中舉後,他将會留在京裏,等待明年三月的會試及四月的殿試,再見面恐怕是明年五月過後的事了。

知道她女紅不精,母親幫着縫了幾套衣服、納幾雙鞋,準備用她的名義送出去,舍不得吃穿的母親還拿出一百兩銀子紅封,打算交給徐大哥。

鐘淩沒有阻止,徐家家境雖然不差,但依徐大娘儉吝的性情,舍得拿出幾十兩就很了不起了,但出門在外,沒人幫着,只能靠銀錢為膽,多帶些,總沒錯。

「我好了。」鐘淩走出門外,笑盈盈地看着母親。

盧氏對女兒很滿意,阿芳是越長越标致了,不只容顏五官,便是氣度也不是旁人可以媲美的,她是天生的大家閨秀,什麽都不必做,光是站着,那份氣韻便是任誰也遮掩不去。

「快走吧,要是晚了見不着人,阿芳心裏不知道要怎樣懊惱呢。」盧氏取笑她。

鐘淩大大方方地接過母親手上的包袱,勾起她的手,母女倆一路往外走,她邊走便說道:「瞧娘說的,最晚明年五月就能見到面了,咱們生意忙,時間一眨眼就過去,哪有那麽多的懊惱?」

盧氏笑而不語。這孩子是不開竅呢,還是把心事藏得好?

前些天聽阿文說:「阿薇丫頭為着伍輝要進京,熬夜縫衣納鞋,還哭紅了一雙眼睛。」

唉,那丫頭怎麽就認定了呢?是徐家大娘應承她什麽嗎?

劉星堂已經趕着馬車等在鋪子前,鐘淩扶盧氏上馬車後,自己也跟着進去,兩人坐穩,劉星堂「籲」的一聲,馬車慢慢前行。

「阿芳,你真的喜歡伍輝嗎?」

「嗯,喜歡。」鐘淩點頭,她想自己大概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男人了。

「如果他當官之後,想娶三妻四妾呢?」

見母親這般憂心忡忡,她想,娘知道鐘子薇的事了,但她并不擔心,徐大哥的承諾她還收着呢。

因此她的口氣無限大,笑咪咪回道:「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行啊!他三妻四妾,我便五夫六郎,看誰硬得過誰?」

「聽聽這丫頭說什麽傻話,男人三妻四妾天經地義,那是肩負着開枝散葉的大道理,女子只能從一而終,恪守婦道。」盧氏擰了女兒的臉頰一把,瞪她亂說話。

「娘,這話不對。您想想,本來徐伯父和徐大娘在爹過世時,便斷了與咱們家的關系,只差沒敲鑼打鼓到處提醒,當年兩家的口頭約定不算數,可後來怎麽又尋上門,重提當年婚事,不就是知道我挺會掙錢的嗎?

「徐大娘可是好盤算呢,就算徐大哥考上進士,當個七品縣令,一個月俸給有多少?了不起十兩銀子,比咱們給四哥哥的可多不到哪裏。如果娶我進門,鋪子多開上幾間,穿金戴銀的日子指日可待,徐大哥當官是贏在面子上,娶我進門才是贏在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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