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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亂點鴛鴦譜 (1)

鐘淩快步往二樓方向走,在樓梯間遇到從樓上下來的盧清華,她老早從丫頭們的嘴巴裏知道上官肇澧、徐伍輝和鐘淩的三角關系。

盧清華發現鐘淩眉間的不自在,她直覺拍拍女兒的肩膀,低聲說道:「別太在意,過去的就放它過去,焉知下一個男人不會更好?徐伍輝沒福氣,是他的損失,咱們要大氣,別與他置氣,擺出鐘家女兒的氣度,教他明白自己錯失什麽。」

她說完兩手握拳,對鐘淩擺出加油的姿勢。

鐘淩蒙了,因為這話、這動作……熟悉得讓她想哭,會……是嗎?收回酸氣,她問:「阿靜呢?」

「那個重色輕娘的小子?不知道帶青兒去了哪裏。」盧清華淺笑,這裏的孩子還真早熟啊!她繼續下樓,但踩了兩層階梯後,想到什麽似的又轉頭提醒,「如果應付不過來,喊一聲,別忘記,你是有娘撐腰的!」

有娘撐腰?這句話很溫暖,鐘淩點點頭,深吸氣,擡高下巴,兩手握拳,對自己喊兩聲「加油」,擺出鐘家女兒的「氣度」,往樓上走。

氣氛和她想像中不同,站在門口,她居然發現澧哥哥居然和徐伍輝有說有笑?!

不對吧,前任與現任狹路相逢,不是應該情敵見面分外眼紅?這是什麽态度?難道她不重要、她只是路人甲?果真兄弟如手足,女友如衣服?

耳朵聽着兩人讨論朝堂問題,眼睛看見兩人之間有說不出的麻吉,很好、相當好,其實他們才是真正的戀人吧?一直以來她都只是煙幕彈而已,過去她是甲方煙幕,現在是乙方煙幕,目的都只是為了掩飾兩人之間超乎尋常的「同性友誼」?

沒關系,煙幕彈也分等級,她這個人缺點不多,唯有在愛情裏很好勝而已,她只喜歡當第一,不做老二。

撂下狠話,勾起笑臉,她伸出兩根食指,把自己的嘴角再往上挑個幾分,前腳才剛跨進廳堂裏,銀鈴笑聲同時響起——

「徐大哥,怎麽有空過來?我還以為你最近要籌辦婚事,很忙呢。」她上前幫徐伍輝添茶水,再把幾盤甜點往他桌前推去。

瞬間,氣氛降到冰點,上官肇澧因為她對徐伍輝的過度熱情寒下臉。

這丫頭想做什麽?是誰說的,遇到伍輝是碰見荒年,弄得顆粒無收,怎地?想降下一場傾盆大雨,再努力一把?

徐伍輝也因為她的熱絡感到加倍羞慚,他吶吶道:「婚禮的事有禮部籌辦,我不忙。」

「這樣啊,那我可不可以請徐大哥幫個忙?」

她的口氣甜到讓上官肇澧想把她抓到外面,修理一頓,他的手在桌子下方握緊雙拳,可鐘淩不知死活,繼續用糖漬人。

「阿芳要我幫什麽忙?」徐伍輝不是傻子,嗅得出氣氛詭異,但人都來了,該說的話還是得找機會說。

「同禮部的大人們說說項呗,把婚宴裏的甜食零嘴給咱們唐軒包了行不行?徐大哥,看在過去的『交情』分上,說幾句好話吧!」

交情?!聽見這兩個字,上官肇澧的臉更冷,鐘淩幾乎可以聽見他手的骨節處傳來的「喀啦」聲響。

徐伍輝望望上官肇澧,再看看鐘淩,心裏有幾分明白。其實早在肇澧還是賀瘸子的時候,他便察覺肇澧對阿芳有意,那時自己還擔心阿芳被他捷足先登。

後來兩人之間的事進行得順利,讓他暗地感激老天幫忙,讓他通過父母親那關,誰知道……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到頭來只是一場夢,夢醒,他們依舊有緣無分。

他不想娶公主,但身不由己。

四皇子介紹他與七公主結識的時候,她做男兒打扮,公主臉上頗有幾分英氣,他當真以為她是男子。

殿試中,皇上取他為探花郎,那夜公主攜酒前來,與他賀喜狂歡,兩人飲酒作詩、談論朝堂大事,七公主是個有見識才情的女子,兩人相談甚歡,酒越喝越多,胡裏胡塗便同榻而眠。

隔天,心急的宮女、太監找來,他才曉得自己做出什麽蠢事,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他能不娶七公主?這不是為功名仕途,而是為了徐家上下十幾條性命,他不敢賭。

即便有再多的說詞,他都對不起阿芳,對不起他從小就喜歡的丫頭。

「阿芳,七公主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不求你諒解,只希望你能夠過得更好。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日後有任何困難盡管來找我,我會傾全力幫助,不過……」他再次看看上官肇澧和鐘淩,苦笑,「有世子爺在,你大概用不上我……阿芳,只要你願意,我永遠是你的徐大哥,糖果零食的事我會告訴禮部一聲。」

簡短說過來意,他起身,向上官肇澧拱手道別後離去。

徐伍輝一走,屋裏剩下鐘淩和上官肇澧,兩人都在氣頭上,誰也不肯先開口。

鐘淩氣呼呼地拿杯子倒茶,仰頭一口喝下。

她拿的是他的杯子,不是伍輝的,這個動作讓上官肇澧的臉色稍霁。

鐘淩偷瞄他一眼,見他還是沉默,生氣!再拿起叉子,叉一塊蛋糕塞進嘴裏,用力嚼幾下,明明是松軟香甜、遇到口水即化的蛋糕,可她那副表情好像咬的是山東大餅。

不過,她用的還是他的叉子,不是伍輝的,上官肇澧心裏頭的火氣又滅下三分,只剩下一點文火在那邊竄着。

火不大,開口就沒那麽難了。

他冷着臉問她,「你很在乎和伍輝之間的交情,嗯?」

從頭到尾,他最糾結這兩個字,他也不是個大氣男子。

哈!她就在等這個開頭,他起了頭,她就能夠開火炮轟!

「在乎的是你吧?你們之間的交情才是好到難分難舍吧,昨天晚上是誰說要拿一堆功勞向皇上交換讓我出一口氣的?原來只是嘴巴說說,心裏沒有半點誠意。」

要不是考慮文化隔閡,她還想問問誰是一號?誰是零號?

「誰說我沒有誠意?」這話太冤枉人,她的哪件事他不是擺在第一位?若非不願意對她自私,依他的本事伍輝有機會當她的未婚夫婿?想都別想!

「我沒上來之前,是誰和他相談甚歡?是誰和他氣氛融洽?是誰和他談起朝堂大事一副英雄所見略同、與我心有戚戚焉、惺惺相惜的哥倆好模樣?

「是你自己說喜歡我的,既然喜歡我,你和他,一個前任、一個現任,照理說兩人相見就算沒有分外眼紅,至少要氣氛詭谲、暗潮洶湧,為什麽你們好得像兄弟?

「什麽叫作喜歡,什麽叫作愛?我告訴你,組成它們的主要元素除了幸福感、快樂之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東西叫作『嫉妒』,你、上官肇澧、完全沒有!」

她氣急敗壞,一串話狂飙出來,她情緒激動,手勢、動作樣樣來,和賈伯斯的演講有得拚,只差沒有投影機。

上官肇澧終于明白了她在鬧哪一出了,微微一笑,最後那點兒文火消失無蹤。

他站起身,一把拉過她,納進自己懷裏。

他不是現代人,不曉得阻止女人聒噪最好、最迅速有效的方法,便是把她推到牆上,來一個瘋狂的法式熱吻,他只會緊緊把她壓在自己的胸口上,讓她傾聽自己的心跳聲。

有沒有效?有啦!雖然比法式熱吻差一點,但她在胡亂捶他幾下背,再罵個七、八句後,慢慢閉上了嘴巴。

都說男女之間應該是互補的,她閉嘴,他便張開嘴。

「皇上并沒有留我到禦書房說話,肇陽悄悄告訴我,皇帝已經秘密處置了安佑秋和莊皇後,眼下太子雖然在寧禧宮裏侍疾,但不久之後東宮之位即将易主。既然沒有我的事,退朝後我打算回府把阿靜帶出來,卻不料伍輝在宮外等我。

「我們一起用的飯,他很沮喪,他說不知道情況會變成這樣,那次你回秀水村,與徐大娘口角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對你深感抱歉。他說了很多你們小時候的事,說他真心喜歡你,也說當初對你的承諾絕對不是敷衍,可惜有緣無分。

「伍輝還告訴我,他很早就知道我喜歡你,只是敵不過你們之間的青梅竹馬感情,他認真提醒我,你對侍妾的看法,并且希望我能夠承諾,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在他對我講出這番話之後,你認為,我還能夠對他翻臉?還能朝他鼻子揍一拳?」

他的嘴巴在她頭頂開開阖阖,微微的輕震震得她的心微動,她喜歡他的聲音,就像喜歡85%的濃巧克力,香醇溫厚;她喜歡他的胸口,就像喜歡那個L型的大枕頭,靠上了,便整個人輕松。

因為輕松,她的口氣也軟了,并且帶上一點點的焦糖香。

「當然能,你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兩家之所以能交換庚帖不是因為他比你強,更不是有監于什麽青梅竹馬情,而是因為你的退讓。你可以說,謝謝你的關心,不需要你提醒,我和阿芳之間的溝通比你想像中的更密切,一夫一妻早就是我們之間共同的默契。你可以告訴他,需要你承諾的人,是我,不是他,你沒有義務向他表白。你還可以告訴他,他的真心不值三兩銀,我才沒放在眼裏。」

「說不在意,你心裏還是在意的,對不?所以你才那麽生氣。」

「錯,沒聽清楚嗎?我在意的是你的态度,何況你不是不知道,我是穿越女,我和他哪裏來的青梅竹馬情?」

上官肇澧失笑,對啊,怎麽會忘記這個,青梅竹馬是伍輝和鐘子芳的事,而他愛的女人叫作鐘淩。

「你說我的态度?說實話,我很矛盾,我感激他對你好、事事替你着想,卻也嫉妒他對你好、為你着想。他說要親自對你說聲抱歉,所以我帶他過來了,我沒有存好心的,我故意讓他親眼看看,你是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樣,因為他的變心而哀恸欲絕。」

鐘淩心頭的結這才打開,原來他寬容大度的後面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盤,不過,她很喜歡。

她錯了,還以為他不擅言詞,其實他很能說,重點在于願不願意說。他講的情話很自然、不刻意,卻每句都深入她心底;他不講我愛你,但讓她清楚明白,他把自己疼進心裏。

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對這樣的男人不動心,所以啊,一顆心浮浮沉沉,她在愛情海裏幾乎要溺斃。

靠進他懷裏,鐘淩享受着他的溫情,享受金賢重的肉體,也享受愛情的絲絲甜蜜,可突然間,她想起什麽似的,一把将他推開。

「怎麽了?」上官肇澧不解地問。

「昨天太混亂,有幾件事我忘記跟你說。」

見她緊張的模樣,他笑了,怕什麽,凡事有他頂着!

伸手,再次把她摟進懷裏,「說吧!」

「我已經寄名在華恩公主的名下,變成安平王的嫡長女梁子芳。」

「這樣很好,明天我就請皇上為安平王府的嫡長女和壽王世子賜婚。」

「恐怕沒那麽容易,如果華恩公主的運作沒問題,我應該會嫁給二皇子。」她應該一路和老天爺唱反調到底的,怎麽就輕易答應了這椿婚事?

「那就讓公主再運作一次。」

「她肯嗎?」

「放心,明天我上安平王府,和公主堂姑講幾句話,她會知道該怎麽做的。」

瞧吧,就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着,再為難的事往他跟前講上兩句,他三下兩下就處理得幹幹淨淨。

「沒其他的事了吧?」

「有,不過不是我的麻煩,是你的。」

「我有什麽麻煩?」

她擠眉弄眼,笑得滿臉暧昧,回答,「梁雨歡心悅于你。」

「昨天我在唐軒碰上子芳了,多謝堂姑母這些日子的照料。」上官肇澧拱手道謝,一副「你照顧我的女人,我心懷感激」的态度。

華恩公主聞言,眉心蹙緊,莫非他這是在暗示……

不可以,芳兒是自己特地為二皇子準備的,前些日子進宮,她已經得到皇後的準信兒,待二皇子與芳兒成親後,将立刻下懿旨讓歡兒嫁入東宮,成為太子側妃。

太子妃膝下只有一女,生産時又傷了身子,禦醫曾道,想要再懷上孩子,幾無可能。而歡兒長期以來身子都讓禦醫悉心調理着,若能一舉得男……可不是每個太子妃都能當上皇後的。

所以肇澧的非分之想絕對不行!她只有一個女兒,就算用她的命去争,也要為歡兒争得一個光明前程。

微擡下巴,華恩公主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子,說道:「我聽你堂姑父說,芳兒在秀水村時和你是鄰居,長久以來,芳兒得你照顧頗多,你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妹,往後,我們芳兒還得勞你多方照顧。」

話沒挑明講,但已經把他們的關系定位在「兄妹」上頭。

上官肇澧聞言并不緊張,還是保持着一張笑臉。「堂姑母說得是,我與子芳是從小到大的交情,自然希望她過得好,聽說堂姑母正為她說親,還請堂姑母別忙了,肇澧正要請旨請求皇上賜婚。倒是雨歡表妹……」

她本想插話,說芳兒的親事已定,待欽天監擇定日子,就會嫁進二皇子府,可話還來不及出口,就被他那句欲言又止的「雨歡表妹」給勾了注意力。「雨歡怎麽了?」

「雨歡表妹和太子走得太近。」

「他們也是一起長大的,自然走得近些。」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華恩公主輕嗤一聲。

上官肇澧滿臉悲憐地朝她望去,許久,一聲嘆息響起。

「此話,本不該由肇澧來講,但子芳數次提及堂姑母于她有恩,自住進王府,堂姑母待子芳極為寬厚,便是親生母親也不過如此,光是為了這份恩德……」他欲言又止,半晌,方才下定決心似的,吐口氣後道:「堂姑母可曾想過,肇澧此番與魯國交戰,戰事本于四月告罄,為何遲遲到七月才班師返朝?」

華恩公主出自後宮,清楚前朝與後宮之間關系緊密,肇澧會在提起太子之後說起這件事,莫非朝廷局勢有變?

「為何?」她沒發覺,自己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微顫,不自覺地站立起身。

「侄兒奉旨,領軍到南方收拾一員大将——安佑秋。」

安佑秋!她知道他,當年母妃曾想将自己許配給他,但在知道他與皇後之間……後,她拒絕了。

如今的安佑秋已是手握重兵的大将,皇上為何要下旨收拾他,難道是……皇後與安佑秋……在莊家倒臺……

隐約猜出什麽,華恩公主的背脊上感到一股毛躁的熱意和不安,剌剌地癢着,她猛然擡眉,望向上官肇澧。

微微颔首,暗示她臆測的事不錯,他又道:「奉勸堂姑母這陣子別進宮,尤其是寧禧宮那裏,有些渾水還是別淌才好,如果堂姑母真心想為雨歡表妹争取太子這門親事,還是先緩緩吧,宮中情勢不似堂姑母所想像的。」

這話講得夠清楚了,她再傻也猜出幾分脈絡。

所以是真的?曾有謠言,臣官私下密議,道太子平庸,而二皇子與四皇子深得帝心,頗受重用……

她錯了嗎?莊家倒臺,皇上不動皇後,并非夫妻鹣鲽情深,而是時機未到?

「如今安佑秋……」

「他已遭秘密處決。」

秘密處決?!她站不住了,一個踉跄,摔坐在椅子上。

名将難求,處決一個握有五萬兵權的大将軍,那得是犯多大的罪?叛國?造反?篡位?

而皇上秘密處決他是想瞞着誰?皇後……嗎?

心頭一驚,她這才發現冷汗早已濕透衣衫,涼涼地貼在身上,透骨的寒。

她想起正在寧禧宮侍疾的太子,腦中靈光一閃,皇後的病是真病還是皇帝下旨的……

病?

擡起頭,她急切地望向上官肇澧,「皇後真的是生病嗎?」

不愧是從後宮出來的,華恩公主對那些手段的敏感程度教人佩服。輕淺一笑,他微微搖頭。

莊皇後失眠多年,必須使用愉安香方能入睡。

愉安香無法治病,卻會令人感到身心愉快,遺忘身體的不舒服,只是副作用相當大,它會令人五髒六腑慢慢破裂、出血,最後衰竭而亡。

過去莊皇後服用的燕窩裏加入一味藥,能抑制五髒六腑受傷時表現出來的病徵,因此即便髒腑受損、病入膏肓,患者亦不知不覺。

安佑秋之事揭發後,那味藥從燕窩裏頭消失,長時間使用安愉香的莊皇後中毒已深,而病徵沒有藥力壓制,便排山倒海的爆發出來。

腑髒受損,全身的疼痛教人難以忍受,禦醫無藥可治,莊皇後只能使用更多的愉安香,求得短暫舒服。如此惡性循環,中毒越深,直到藥石罔效。

華恩公主顫巍巍地問道:「皇後還會好嗎?」

上官肇澧幾不可辨地搖了下頭,瞬間,華恩公主臉色慘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話說到這裏就夠了,華恩公主是個明白人。上官肇澧這才提起來意,「還請堂姑母派人請子芳過來,父親等着我帶她回府。」

華恩公主吞下喉間哽咽,強抑心中恐懼,差一點點,自己就害了歡兒終身。

激動微斂,她正要喚人去請鐘淩,這時候管事快步走進廳裏,他身後領着一名太監。

來人是小順子,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一見到上官肇澧,他來不及向華恩公主行禮,便急急對他說:「世子爺,皇上派人到處找你,你快些進宮吧!」

「發生什麽事?」

「四皇子遭刺客刺殺,傷勢嚴重!」

「該死!是狗急跳牆嗎?」

上官肇澧飛快往外走,沒忘記在華恩公主面前把這話題再添上一條尾巴。

華恩公主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覺地揪緊衣襟,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兒。是莊皇後動的手嗎?她已經知道皇上在她身上使手段,打算行最後一搏?

所以太子已經廢了,成年的皇子中搬得上臺面的只剩下……現在四皇子傷重,三皇子庸碌……

她低下的頭再度擡了起來,口裏輕輕吐出三個字——二皇子。

壽王府大廳,師祖、壽王、賀非、賀大娘、上官肇澧和鐘淩圍坐在大圓桌前。

師祖目光逐一掃去,特意在鐘淩身上多留了數息,他不語,笑意卻悄悄攀上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這丫頭并非常人吶!

他終于明白,肇澧為什麽能夠逃過劫數,天命,這丫頭是他的救贖。

發現師祖的眼光,鐘淩朝他甜甜一笑,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這位老爺爺有趣極了。

師祖朝她點頭,把注意力轉回上官肇澧身上。

「是太子動的手!」上官肇澧說。

上官紹無奈,他不同意兄弟之間為皇位相殘,幾次勸阻上官肇陽的行動,但太子實在令人失望,皇上是個城府極深、疑心病重的人,他的處境已經夠險峻,此時一動不如一靜,他偏挑這個時機點惹事,豈不是和自己過不去?

不過……也好,換個太子,也許是天下萬民的福氣。

鐘淩問:「他怎麽還有心情做這件事?」不是在侍疾嗎?皇後都生病了,他搞這出要找誰來幫他擦屁股?

「消息流傳出去,皇後知道安佑秋是被肇陽抓回宮的,眼下她病得厲害,無法像過去那樣謹慎缜密,也許是覺得孤立無援吧,她把這事告訴太子。

「太子本就是副激動性子,何況他與皇後母子情深,哪容得下別人欺負他的母後,偏偏皇後又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竟将一手培植出來的勢力交給太子。他有人可使,又有滿肚子怨氣,能不惹出一點事來?」

上官肇澧雖是一板一眼回答,鐘淩卻從他細微的表情裏發現一絲得意。

「安佑秋被抓的事,不會是你們傳出去的吧?」她用柯南的眼光望向他,而他抿唇微笑,證實了她的猜測。

上官紹看見,一個火大,手掌心往桌上用力拍去,「砰」的一下,震住滿屋子百姓。

鐘淩吐舌頭。夭壽,和藹可親的王爺也會發脾氣?!

她縮縮脖子,同情地朝上官肇澧瞥去一眼,三秒鐘變俗辣。

「你們這兩個膽大妄為的小子!真以為你們私底下搞的小動作皇上都不知道?他可不是個睜眼瞎。你們、你們實在太不知道天高地厚!」

見壽王聲若洪鐘,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完全看不出來本人正在中風中,可見得幹娘這醫仙的名頭不是随便叫的,幾帖藥下去精神見長。

「皇上要真有火眼金睛,怎會容莊黨多年坐大?」上官肇澧直覺回應。

吓得鐘淩縮成更小一團,他是以為中風和出麻疹一樣,中風過一次就免疫,不會再中第二次嗎?竟敢把話說得這麽硬?!

她憂心忡忡地望向幹娘,賀大娘朝她搖頭,示意她放心。

上官紹氣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怒指他的鼻子。「你以為呢?實話告訴你,從莊德文助皇帝上位那天起,皇上便處處提防莊家,因為他們既有本事推皇帝上位,就有本事推別人坐上同一把椅子。

「皇上幾次暗示莊德文急流勇退,可莊德文就是個商賈性子,他貪心野心大,狠狠賭上這麽一把,怎麽能半點油水不撈就引退?莊德文的固執早已惹惱了皇帝。

「可為什麽多年以來,皇帝處處對莊家表現出寬容、和善、倚重,讓所有人都以為莊黨必定會引領風騷五十年?為什麽對莊家的貪污結黨、圈地擾民視而不見?那正是皇帝的手段——捧殺。

「你以為皇上不知道莊德文、莊進成的忠心?以為皇上不知道他們只是貪財?錯,皇上都知道,可是莊家父子如此,莊家其他人未必如此,他們要權要勢、要呼風喚雨、要坐大,還要天烨皇朝半壁江山,而這當中手段最狠、心最殘戾的是誰?是莊皇後!

「莊皇後不是一般女人,多年來她培養一股為自己效忠的堅強勢力,連皇上的八方樓都刨不出她的根。皇後身處後宮,卻有本事籠絡各方官員,她一個密令,禦史就不敢不參誰,她的能耐遠遠比你們想像的厲害。

「你以為皇上為什麽不像對待一般嫔妃那樣處置皇後?明知道她在後宮為惡多年、殘害龍嗣,為什麽只敢處處提防,勉強保住幾位皇子,卻不直接将她貶至冷宮?為什麽寧可用女人的陰私手段讓她恐慌、讓她生病,卻不動搖她的位置?正因為皇上要把她手上那些人全給挖出來,有他們在,皇帝的龍椅就不安穩。

「也只有你們這兩個笨小子以為皇上性情溫和、遭人朦騙,還費心費力、想盡辦法挖掘莊黨那些龌龊事,以為繞個幾個圈送至皇帝跟前就神不知、鬼不覺?

「你們以為自己很有能耐?哼!你們的所行所為不過是皇上的一步棋,你們做的每件事皇上通通看在眼裏,不然天底下真有這麽巧的事?微服一趟就能發現港縣礦山?逮住魏康生就能一口氣挖出幾百萬銀兩?你們這兩個小子和皇上比心計還生嫩得很。」

上官肇澧被父親罵得回不了話,這會兒他才證實自己所想,原來皇上果真……

賀大娘見狀連忙緩頰,「還請王爺息怒,王爺正在用藥,宜保持心情平和。」

上官紹怒視兒子,「不過是打贏幾場仗,真當自己智比諸葛,勇媲關羽了?想和皇上較量,你們道行還淺着呢。」

賀非趕緊給壽王倒杯茶,勸道:「阿澧才多大,當年王爺在他這個年紀定也有胡塗的時候,待王爺身子痊癒,再多加教導便是,有王爺的提攜阿澧定能青出于藍。」

「那也得他肯虛心受教,別目空一切才行。」

鐘淩吐吐舌頭,遞個眼神給上官肇澧,再讨好地附和壽王,「我還以為澧哥哥已經精得像只狡猾狐貍,原來在皇上眼裏不過是個雛兒。果然一山還有一山高,皇帝這一行,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可不是?偏偏有些人沒自知之明,當真以為自己有本事,可以搶一搶。」賀大娘趕緊和鐘淩一搭一唱。

「幹娘說得是,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澧哥哥和四爺自以為是武林高手,幾招降龍十八掌正揮得虎虎生風、萬物變色,自鳴得意得很,卻不料被王爺一桶冷水給澆出原形,唉,原來只是皇上手裏的一杆槍,人家叫他往東就往東,往西就往西,高手?是啊,高人手裏的玩意兒。」

鐘淩此話一出,氣呼呼的上官紹終于笑出來,「就是,丫頭的話深得我心。」

見氣氛緩和下來,鐘淩還得替她的澧哥哥找回場子,自己的男人她不挺,誰挺?

「可如果皇上像王爺說的那樣,我就不懂了,這是皇帝大智若愚、心地善良,故意裝笨哄大臣,提升百官的自信心呢,還是皇上喜歡把手下唬得團團轉,等他們得意忘形時再跳出來吓得大家措手不及?」

翻成白話文就是:皇帝老子裝孫子,萌翻一船臣子,大家都以為他是無害的洋娃娃,張大眼睛一瞧,哇哩咧,是鬼娃新娘!

「你說呢,朕是喜歡吓人還是本性善良?」

聲音響起,衆人目光迅速聚向門外。

皇上!衆人連忙起身相迎。

又來了,又搞微服出巡那一套?老是這樣聽人家的壁腳,有沒有天良啊?有沒有人可以規定,皇帝每年微服出巡的次數不能超過一次?

鐘淩心中哀號,立刻躲到上官肇澧身邊,這會兒不管皇上裝不裝孫子,她都要裝孫子了。

皇帝走進大廳裏,後面跟着蔫頭蔫腦的上官肇陽,顯然他也被自家的老爹給電過了,看他那副表情,待遇肯定不會比澧哥哥好。

可他不是正在重傷中,怎麽能出門?鐘淩轉頭望向上官肇陽,瞠大雙眼的模樣像只無辜小白兔。

肇陽的傷并不重,他們刻意把消息透露出去之後,皇帝就在他身邊布下天羅地網,否則這回肇陽不死恐怕也得半殘,可惜這次運氣不夠,沒逮到頭兒,皇帝只好讓他裝重傷,伺機再釣出主謀。

自從知道護住肇陽性命的人是皇上派出的人之後,肇陽和澧哥哥便隐約察覺,皇上與自己想像中的有些出入,誰知道,他們原來不過是皇帝手中的一步棋。

沮喪啊、灰心啦,本以為是笑傲江湖無敵手,弄到最後發現自己不過是跳梁小醜,落差大得教人無法承受。

上官肇澧和上官肇陽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垂下頭。

皇帝把兩人的表情看進眼裏。也好,兩個少年得志的家夥,是該殺殺銳氣。

「小丫頭,又見面了。」

皇帝看着鐘淩深受驚吓的表情,樂得緊,心中羨慕她的直白,她不像他們這種人,走一步算十步,每個舉止動作都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他們可以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卻無法像她那樣随心恣意。

「皇上好。」

鐘淩力求鎮定,假裝剛剛沒替自己的男人找回場子,那些話沒說過,她朝皇帝揮揮手,一句「皇上好」講得像「大叔好」,仿佛皇上跟她家隔壁大叔是同一級人物。

「進安平王府兩、三個月了,半點規矩都沒學嗎?」皇帝笑出魚尾紋來,想在她的面前裝威嚴還真不容易。

「這樣好,這樣的性子鮮活可愛,我可不想要一個死板板的媳婦。」上官紹馬上跳出來護短。

皇帝面上一凜,腦袋轉兩下,好得很,敢聚衆在背後講朕的小話,豈能不受點懲罰?他搖頭道:「這話說得不對,這丫頭明明就是朕的媳婦,怎麽會是堂弟你的媳婦?安平王府那邊都報上來了,莫非堂弟要和朕搶人?」

此話一出,滿屋子上下人等大吃一驚,上官肇澧更是驚得厲害,莫非華恩公主尚未動作?不可能,她不是會放任情況失控的人。

掃過衆人的受驚目光,皇帝得意不已,這丫頭想替自個兒的男人出頭,也得掂掂自己的斤兩。

上官肇澧一急便失控了,快步走到皇帝跟前,雙膝落地,凝聲力争,「臣求過皇上賜婚的。」

黃口小子越緊張,皇帝老子越得意,他笑盈盈地道:「你當朕老胡塗了嗎?記着呢,肇澧年紀大了,确實該定一門好親事,既然你和小丫頭是多年情分,感情肯定不壞,朕便下旨賜婚吧……」

皇帝的話讓鐘淩和上官肇澧坐了一趟雲霄飛車,心髒起起伏伏,差點兒罷工衰竭。

鐘淩趕緊走到上官肇澧身邊,與他并肩跪下,準備好一起謝主隆恩。

卻沒想到皇帝輕飄飄出口的下半句話,讓人噴血。

他說:「梁雨歡是丫頭的妹妹,也是個琴棋書畫樣樣通的才女,成親後,你可得看在丫頭的分上要好好對待人家。」

咻咻咻,突然間下了一場刀子雨,轉眼鐘淩和上官肇陽被砍得亂七八糟。

這算什麽啊,亂點鴛鴦譜嗎?

上官紹也心急了,他搶上前,急道:「皇上,肇澧這孩子脾氣固執,不想做的事誰也勉強不了,皇上指的這樁婚事怕日後會委屈了梁姑娘。」

「請皇上收回成命!」上官肇澧梗着脖子道。

皇帝含笑的目光轉為嚴厲,他這顆龍心天生吃軟不吃硬,小子想給他硬骨頭啃?他就是不張嘴。

「放心,你替朝廷立下那麽多汗馬功勞,朕豈會虧待你?朕見過梁姑娘,那是個溫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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