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家姻緣兩家怨 (1)
大廳中,三人坐定,盧清華看着久久不言語的夫妻倆,先行開口道:「今日來訪,是民婦逾越,阿芳已是安平王府的嫡長女,照理說她的婚事與民婦再無半點幹系,只是生養她多年,有些話身為母親不得不說。」
「清華,對不起,我欠你一句道歉,當年之事全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梁玉璋根本沒聽見她說什麽,只是心急地掏出儲在胸口多年的話。
當年之事,本就是王府後院的女眷傾軋惹出來的禍端,倘若沒那件事,她本該與玉骥成為人人羨慕的夫妻,但事發後她非但沒有哭鬧喊冤,反倒感念老安平王、王妃的收養之恩,把委屈忍氣吞聲。
誰知道她的百般忍讓,沒換來平安卻換來公主的追殺,這件事在他心底是道過不去的坎兒。他以為她早已被害死,沒想到兩人還有機會再見面,他不禁感謝上天,讓他還有彌補的機會。
一句「清華」本是忘情,卻引來華恩公主一陣心絞痛,他說「當年之事全是我的錯」、他向她說對不起,那是不是代表他知道當年買兇之人是誰?
心發虛,做錯事的人最害怕塵封往事被掀開,如今盧清華就在眼前,她能不心驚膽顫?
但盧清華沒理會梁玉璋的歉意,自顧自地講下去。「王爺很清楚,外子是個實誠、良善、忠厚、可靠的男人,他把阿芳當成親生女兒教養,十幾年下來阿芳早認定自己是外子的女兒,認定自己是個鄉下丫頭。她的心不大,只想尋個像外子那樣的男人,安穩過一輩子,她沒想過會出現這樣一樁婚事。」
她的話讓梁玉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這是怨上自己了,如果他不強認子芳,豈會有今日的麻煩。
但華恩公主對丈夫的沉默不滿,王爺肯認梁子芳是她前輩子修來的福氣,多少女人想進王府大門還不得其門而入呢。冷笑,她反唇相稽,「難不成堂堂二皇子還配不上你的女兒?」
她忿忿難平,這天底下的好果子全落在梁子芳兜裏,還一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算什麽呢?得了便宜還賣乖!盧清華這委屈是裝給哪家的男人看吶!
公主的态度給盧清華交了底,她再度蒙對,華恩公主确實對親事不滿,确實相信二皇子将會入主東宮,比起上官肇澧,确實更屬意梁雨歡嫁給二皇子。
她忽略華恩公主的怒氣,續道:「在鄉下長大,阿芳為人真誠,性子不善于虛僞作假,所言所行均出自本心,她沒有手段心計,她不懂得爾虞我詐,王爺和公主都是聰明人,難道當真認為這樣的孩子适合後宮?」
她不說二皇子府卻說後宮,等于默認了華恩公主的認定——二皇子将入主東宮。
莊皇後的病一天天沉癎,沒有皇後作主,太子頻頻犯錯,大家嘴裏不說,可誰不明白四皇子「重傷在床」是誰的傑作,太子被廢确實是早晚的事。
「這是我的疏忽,我會尋個嬷嬷好好教子芳規矩。」梁玉璋補救道。
盧清華失笑,他這是掩耳盜鈴,不敢面對現實啊。
好吧,既然要各說各話,就來吧!
「世子爺曾經落難,長居秀水村,與鐘家成為多年鄰居,從小兩個孩子的情分便不同一般,若沒有後來這些事,兩個孩子早該結成連理,只是如今……
「抛去此話不說,阿芳性子倔、不肯服輸,否則怎能在她爹過世之後撐起家業,開立兩家鋪子?倘若王爺、公主非要逼她嫁給二皇子,民婦敢斷言,往後安平王府不但無法從二皇子那裏讨得了好,恐怕也會同時得罪壽王府。」
「你這是恐吓?」華恩公主臉色數變,口氣裏增了凝重。雖然她也明白對方不是虛言恫吓,但話從盧清華嘴裏說出來,聽着就是教人不滿。
「豈敢,民婦不過是說道理罷了,難不成王爺、公主希望結親不成反結仇?」
「就算是結仇也結定了,道理大不過皇命,皇上怎麽說,咱們王府只有照做的分兒。」
只是華恩公主盡管說得篤定,不過臉上不掩失望。
公主那裏說不通,盧清華挂起滿臉的「茫然無助」望向梁玉璋。
身為女強人的她本是不屑用這一招的,不過這時代的雄性動物有強烈的大男人性格,她身有強大的武器卻棄之不用,這更是身為女強人不屑做的事。
「王爺,當年清華無辜,将一生幸福埋葬,雖認命但不無遺憾,如今怎舍得女兒再重蹈覆轍?但願王爺成全,想個法子請皇上收回旨意吧。」她把楚楚可憐演繹得淋漓盡致。
華恩公主哪見得了盧清華這副模樣,她咬牙切齒,恨不得沖上前賞狐貍精兩巴掌。
見盧清華終于正眼瞧了自己,梁玉璋急道:「清華,我也明白這兩樁婚事确實不妥,不過如今聖旨已下,再無轉圜餘地。」
他何嘗不苦惱,肇澧鬧成這樣他也想退縮了,只……皇帝哪是好說話的?
「想必王爺、公主很清楚世子爺的态度了,那也是個孤傲難馴的性子,倘若非将梁姑娘嫁進壽王府裏,身為父母親怎麽舍得?」
可不是嗎?歡兒的脾氣像頭倔驢子,世子爺又是個極盡刻薄的,碰面才多久工夫,兩人就要掐起架來,成親後天天處在一塊兒能不出事?比起肇澧,她更中意二皇子,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可事已如此,還能怎樣?華恩公主心裏也愁着。
盧清華垂下眉睫,再擡眸時,眼底閃着淚光。「清華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可今日之事是王爺虧欠民婦的,還請王爺為清華、也為阿芳盡一份力氣。」
「賜婚豈是兒戲?聖旨已下,事無轉圜,身為父母也只能好生勸告她們,嫁出門後安分過日子罷了!」梁玉璋已經認命。
盧清華閉了閉眼睛。還是說不攏?行,山不轉路轉,動之以情無用,便吓之以威。
「我不知道梁姑娘性情如何,但我生養的女兒怎樣還是有幾分明白的,讓她和二皇子好生過日子是甭想了,別給安平王府帶來禍事就是最好的結果,她那副小雞腸肚,人家待她好三分她便還上五分,若是人家對她不好……她也不是個輕省的,往後枕邊風一吹,若二皇子對王爺『另眼看待』,也請王爺、公主多多擔待。
「只不過民婦千萬個想不通,為何皇上不将真正的嫡長女賜給二皇子?親上加親,不是再好不過的事,為何非要拆散壽王世子和阿芳,造就兩對怨偶?難不成是阿芳的身分更高,品性、才氣、智慧勝過梁姑娘甚多?」
盧清華迎視公主,看見她滿臉憤恨。知道了,女兒是自己生的好,梁雨歡是冠軍,阿芳是!行呗?「不盡然吧。既然不是,能是為什麽?皇帝何其英明,怎會下這種沒頭沒腦、亂七八糟的旨意?」她滿臉的百思不得其解。
梁玉璋和華恩公主心頭一緊,惡寒生起。
是啊,能是為什麽?好端端的不親上加親,卻鬧得三家姻緣兩家怨?嫡女配壽王世子、外室女卻配給皇子,倘若婚事成了,臣民百官背後會怎麽說話?
言官那枝筆連皇上都敢批,他們會不會倒因為果,認定安平王打了皇帝的顏面?肯定會,既然如此皇帝為何……
皇帝是再好面子不過的,絕不會下這種胡塗旨意,既然皇帝不胡塗,他背後的目的是什麽?
莊黨之事餘波蕩漾,莊皇後病情加劇,太子被廢在即,朝堂上人人自危,就怕冠上的名頭,這樁賜婚會不會是……給他們這群權貴們一個提醒?
要是他膽敢遵從旨意,将兩個女兒往壽王府、二皇子府邸送,這算不算在擴張勢力?算不算藉着聯姻結成黨派?
梁玉璋想通了,皇上這是要安平王府擺出态度啊!
見狀,盧清華微微一笑,她很滿意自己的引導,至于這引導是正确是錯誤,就得看看皇帝的反應了,待反應證實自己所想,計劃便該展開。
隔天,梁玉璋上了奏摺。
子芳生母盧氏與其弟鐘子靜尚且存活人世,基于人情義理,應讓子芳回歸鐘家;既身為鐘氏女,便是平民百姓,怎能嫁與皇家子弟?
安平王府嫡女梁雨歡性情驕縱且身患隐疾,不适合與壽王世子聯姻,但求皇帝撤消賜婚旨意。
禦書房裏,皇帝撫着青花瓷杯,細聽暗衛奏事。
他低聲複述盧清華說服安平王的過程,越聽,皇帝臉上笑意越增。這女人是訴之以情、說之以理,誘導、恐吓,樣樣招術全出籠了呀!
她勾出安平王的驚恐,迫得他急上奏摺,婉拒婚事。
可惜她猜錯方向,雖然摺子展現了梁玉璋無心結黨、赤膽忠心,讓他非常滿意,但無論如何他都要拐一名梁家姑娘當二皇子妃。
難怪盧清華能教出那樣有趣、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原來母親就是這樣一號人物,有其母必有其女!
「小順子。」皇帝出聲,貼身內監急忙上前。
「奴才在。」
「你說,倘若朕下一道聖旨,讓婚事照舊,盧氏還有什麽方法阻止梁子芳嫁給肇衡?」
小順子看着皇帝滿臉的輕松惬意,也跟着笑兩聲,回答,「奴才哪裏想得出來,盧氏的古怪可不輸她女兒。」
嘴上說着,心中卻暗道:皇上這也真是折騰人,明明有意思成全梁子芳和世子爺,偏要玩上這一出。
「朕也想不出來,倒是有幾分期待。讓文大人進來,替朕拟旨!」
三天後,聖旨再下,賜婚之事聖意不變,梁子芳既已入嗣為梁家女,斷無改變之理,何況她是女子非男子,鐘家有鐘子靜傳承香火即可。
這道聖旨,讓盧清華和上官肇澧那不确定的五成确定了。
皇帝确實要從梁家拐走一個女兒,在二皇子出櫃消息滿天飛之前,至于那人是阿芳還是梁雨歡都無所謂,否則不會任由肇澧在外面不斷鬧騰,制造他與阿芳「山無陵、天地合」的風言風語。
盧清華本就不認為梁玉璋能起到什麽作用,幾個錯誤引導,引導出一紙拒婚奏摺,其目的不過是為了确定自己所猜無誤。
至于真要改變情勢怎麽能仰仗男人?比起他們,女人更有用。
于是她再走了一趟安平王府,只不過,這回她密議的對象是華恩公主。
亥時末,寧禧宮裏出現一名訪客。
莊皇後已病入膏肓,她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往日的風華不複在,眼前的她如同一具幹屍,只不過胸口還有微微起伏,證明人還活着。
上官肇衡勾起床帷,靜靜看着床上的女人,冷笑浮上,下一瞬,目光轉為淩厲,像兩把刀子似的。
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沉睡的女人驀然驚醒,迎上對方的視線,陡然心驚,仿佛有把生鏽的刀子在她的髒腑間不斷拉鋸,隐隐地痛、隐隐地加劇。
「母後,兒臣來探望您。」字句恭謹,但上官肇衡的口氣卻帶着生硬。
「你來做什麽?」虛弱無比的說完五個字,莊皇後喘息不定。
「探望母後啊!」他在床沿坐下來,細長的手指輕輕畫過她手背突出的青色血管。「兒臣怕漫漫長夜,母後無聊,要不,兒臣給您說個故事好不?」
「你走,我不要聽!」
莊皇後試圖撐起自己的身子,但不過試了三、兩下便摔回床鋪裏,仰頭,她望着那張與梅妃相似的臉龐,胸口氣血翻湧,眼前隐隐發黑。
「怎麽能不聽,這故事與母後有關系呢。」他身形僵冷,肩背微微佝偻,臉上的笑容封凍,又向莊皇後靠近兩分。「那天雪下得挺大的,我的母妃又懷上了,聽禦醫說,那是個聰明活潑的小弟弟。母後知訊,氣得砸掉一支鳳釵,玉鳳凰硬生生斷成兩截,可惜了工匠的好手藝。
「可母後為何這般生氣?哦,不過是道聽塗說了幾句謠言,立後自有祖先律例,父皇怎麽能随意廢後,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偏偏母後信了,一杯鸩酒,奪走我母妃和弟弟的性命,一環扣着一環,設下天衣無縫的計策,母妃喊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你奪走她的性命,連同她的貞節一并毀去,心真狠!試問,兒臣的母妃做錯什麽,值得母後這般憎恨?
「兒臣猜猜,是不是因為她知道當年母後生下的不是太子,而是一位公主?是不是因為她知道母後為了穩固那張鳳椅,混亂皇室血統?」
瞬間,上官肇衡的臉在她面前不斷扭曲,幻化成魑魅魍魉,在她耳邊叫嚣嘲笑,她害怕、恐懼,極力抗拒着心底傳來的徹骨寒冷,緊緊握住的拳頭掌心裏已是一片濡濕。
他怎麽會知道?他怎麽能知道?他竟能隐瞞這麽多年不教她知曉?這是何等心計,她竟教他給蒙騙了?眼前一切漸漸虛浮旋轉起來,胃翻騰得像在狂風中飄蕩的風筝。
「好教母後明白,您強灌母妃鸩酒時,兒臣就躲在床底下,把你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那時候兒臣才多大?哦,七歲!七歲的孩子能懂什麽?記得什麽?偏偏兒臣就是記住了,兒臣那位皇姐可是國舅爺莊進成的三女兒?那女兒可養得好了,天生的美人胚子,和母後一樣琴棋書畫才藝樣樣不少,掌理中饋的本領亦是一把罩。當年,母後是想把莊三姑娘指給太子的吧?
「可她的命怎麽就這麽不好呢?選秀前到廟裏進香,竟讓盜匪給擄了,幾個男人玩弄後變成殘花敗柳,返家三日便懸梁自盡。啧啧啧,真是糟蹋,不過那幾位玩過莊三姑娘的匪人道,莊三姑娘美則美矣,辦起事來也不過如此,半點仙姿美感都沒有,還不如谪仙樓的名妓呢。」
「是你!是你這黑心惡賊,你怎麽忍心……」
噗地,莊皇後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衣襟,她想拉扯他,但上官肇衡一個輕閃,她整個人就滾落地面。
「兒臣也想問,母後怎麽就忍心殘害我母妃,那可是一屍兩命。」他由上而下地俯視着她,劍眉緊蹙,面如寒霜,額頭青筋畢露,目光中透出肅殺寒意。
莊皇後拚死撐起上半身問:「皇上知道太子……」
「父皇又不傻,怎會不知道,莊家當真忠心耿耿?莊德文、莊進成當真只是愛財,于權勢無所争?果真如此,怎會舍得把兒子送進宮裏?這還不算謀朝篡位,不叫作野心勃勃?
「早在知道太子非父皇的骨血之後,父皇便看清莊家人的真面目,厚愛?看重?那不過是香甜美味的餌,勾得莊家上上下下全吞上一口,日後好斬草除根,否則春風盛,草又生,豈不是白費心血?」
「好,很好……」除了這三個字,她再說不出其他的話來,她如同被釣上岸邊瀕死的魚般,不斷地張口吐氣。
「報應終于到了,有多少人死于莊黨手中、死于母後手中,你們當初做過多少惡事,如今就該還多少。父皇本想留着母後,親眼瞧瞧太子的下場,可兒臣等不及了,還請母後早一步上路,太子将随後跟上。」
語畢,他走往香爐前,投下一塊青色香塊,走出寧禧宮。
不多久,香氣缭繞,趴倒在地的莊皇後深吸一口香氣,身上的疼痛仿佛減輕了幾分,于是她再吸一口、再吸一口、再吸一口……
子時,莊皇後薨逝。
上官肇遠狂奔而至,杖斃宮人無數,得悉母後死前上官肇衡進過寧禧宮。
恨意染紅了他的雙眼,殺母之仇不報枉為人!
他怒急攻心,不顧一切,在宮女、太監的眼皮子底下,大喊一聲,「鄭喬!」
十月初四那晚的子時,安平王府鐘淩的院子裏,十幾個宮中侍衛并未松懈,婚禮在即,皇帝下令,絕不能出任何意外。
夜深了,鐘淩卻睡不着,她走出房裏,侍衛們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任何人都能從她表情上看出來,這位新娘子對明天的婚禮有百般的不樂意。
她并未走遠,只在院子裏繞圈圈,最後尋了個臺階坐下來,仰頭望月,不過半個時辰,她突然大叫一聲,昏倒。
事出意外,侍衛們齊齊沖上前,衆人走近,方覺得鐘淩身上散發出一陣香氣,香氣入鼻息頓時迷失心神。
然而不過短短片刻,侍衛們已然恢複精神,鐘淩依舊躺在地上。
侍衛隊長上前将她抱起,本想尋來禦醫,但才剛進姑娘閨房,她已經清醒。
同時間,一頂青色小轎從安平王府悄悄擡進壽王府。
十月初五巳時,安平王府大門前、街道兩側聚集無數百姓,所有人都想看安平王一日嫁二女的熱鬧場景。
百姓們都聽說了,辰時,壽王府的花轎上門擡新娘,巳時,輪到二皇子府邸的花轎進門。二皇子娶的安平王義女,而壽王府迎的是華恩公主的親生女兒。
華恩公主就這麽個女兒,嫁妝肯定不比當年公主嫁進安平王府時差,那時是風風光光的一百二十八擡呢,如今怕也不會少于當時。
只是……辰時都過了,怎地壽王府的花轎遲遲不來?
「會不會壽王世子鬧別扭,不肯上門迎娶?」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問。
「鬧啥別扭?今兒個可是娶親的大好日子,想挑事也得看時間。」
「聽說壽王世子想求娶的是安平王的義女,為此還在禦書房裏跪求皇帝,想求皇帝老子賜婚呢。」
「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啊?」
「這事兒鬧得挺大的,滿京城上下有幾個人不知啊,前幾天壽王世子還在品味閣喝醉大鬧,說他不娶呢!你看,今兒個怎麽這麽多人圍觀,大夥兒不就是來看看世子爺敢不敢抗旨。」
「他真要不上門,安平王和公主得有多丢臉?」那可是公主的正牌嫡女。
「沒辦法,青菜蘿蔔各有所愛,世子爺喜歡的就是義女嘛,嫡女身分再高也沒用。聽說兩人是在世子爺落難時立的交情,偏偏皇帝棒打鴛鴦,硬要拆散兩人。」
「皇帝為什麽要做這種事,豈不是遭人埋怨?」
「肯定義女模樣太好,皇帝舍不得給世子爺,硬要留給自家兒子,當爹的誰沒有幾分私心?」
「那姑娘真有那麽好?」
「沒那麽好的話,怎地皇帝惦記上了,非要和壽王搶媳婦?」
「這我可不明白,倘若我是皇帝,怎麽挑也得挑公主的女兒啊,不說親上加親,就是身分也高上一等。」
「誰不是這樣想的,可聽說安平王的義女不但長得比仙子更美,還是個有能耐的,吟詩作畫樣樣難不倒她。」
「不只不只,聽說她唱歌比黃莺還好聽,她彈琴的時候連樹上的小鳥都不敢出聲呢。」
「為啥不敢出聲吶?」
「自慚形穢呗。」
混在人群裏的皇帝聽到這裏忍不住失笑,沖着小順子道:「知道什麽叫作以訛傳訛了吧!」
小順子搖頭。這位鐘太太牛皮吹得太厲害,謠言滿京城上下亂傳,現在哪個人不說皇帝同壽王搶媳婦,搞得壽王世子像個丢了娘子的可憐蟲似的。這一招若是惹惱皇帝,日後尋她女兒的碴,也不要多,就讓她當衆作上七、八首詩,到時看她怎麽下臺?
小順子還沒回話,花轎就上門了,迎親隊伍裏白馬背上沒坐着新郎官,換言之,上官肇澧還真是同皇帝杠上了?
皇帝皺眉。這家夥果真不管不顧,連面子都不給?!
緊了緊拳頭。好啊,這死小子,本想成全他一片心思的,行!朕就擔了那罵名,同你搶媳婦來着。
小順子苦了雙眉。世子爺沒收到他的信兒嗎?他在信裏讓世子爺寬心,說皇上已經做了安排,定會教他抱得美人歸,讓他別瞎折騰。到底是信沒收到,還是世子爺不相信自己的話,小順子皺起一張老臉皮,望着皇帝臉上隐隐生起的火氣。
不久,花轎進門、花轎出門,一百二十八擡分量足夠的嫁妝出了安平王府,百姓在驚訝聲中送走壽王府的新娘,走到街底轉個彎,不多久就看不到蹤影了。
一會兒之後,又來了一隊迎親隊伍,百姓們讓二皇子的花轎給迷花了眼,沒人發現前頭那已迎了新娘的隊伍不往壽王府的方向走,反而繞了個圈,朝二皇子府後門擡去。
再過不了多久,安平王義女的花轎也出了王府大門,嫁妝果然差了許多,就六十四擡,比起公主的女兒可差得遠了,怪公主?可誰沒有私心,誰有好東西不會緊着自己的女兒。
眼看嫁妝一擡一擡從眼前經過,鞭炮聲響過一串又一串,迎親隊伍遠去了,百姓這才散開。
皇帝沉着臉,道一聲,「回宮吧!」
他鬧不清心裏那份感覺是什麽?是知道肇澧這小子不敢在他這皇帝眼皮子底下耍花槍,只好拗着性子給梁雨歡難堪,而感覺勝利得意?還是覺得到頭來盧氏鬧了一大圈,結果不過爾爾,心頭有些許失望?
小順子哪敢多話,乖乖跟在主子身後離開,但才走了沒多久,暗衛飛奔而至,在皇帝耳邊說:「主子,梁子芳的花轎出事了!」
「出事?!」當中有那個臭小子和盧氏的手筆嗎?
太好了,果然沒有教他失望!
暗衛看着主子的表情,滿腦子狐疑浮上,梁子芳的花轎出事,主子怎麽高興成這樣?
尾聲 情話夜綿綿
喜房裏,紅紅的燭火在燃燒,大大的雙喜字貼在門窗上,入目的一切都是紅色的,喜氣洋洋的紅透人心。
門打開,早已洗淨頭臉的鐘淩擡起頭,她以為進門的會是澧哥哥,卻沒想到會是娘親。
強壓下心中澎湃的心潮,她說不出話來,笑得近乎癡呆。
澧哥哥已經告訴她,她娘親的身體裏住着她前世老媽的靈魂,穿越後再重逢,見面的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說「嗨,歡迎加入我的世界」?還是說「歡迎光臨」?
不知道耶,她只會傻笑,笑得像個白癡一樣。
鐘淩沒說話,還是一個勁兒的笑,直到她家老媽再也忍不住,像過去那樣兩手橫胸,一臉看不慣下屬的女強人表情。
盧清華輕嗤一聲,看不下去的手指頭往女兒額頭戳去。「傻笑什麽?都活過兩輩子了,還是沒有半點長進,每次碰到興奮的事就變成這副樣子,怕別人不知道你腦袋不好使嗎?」
久違了,老媽親切的叫罵聲!
鐘淩控制不住了,她撲上前,一把抱住盧清華,緊緊扣住兩只手,淚珠子大顆小顆拚命往下掉。
「老媽,謝謝你來,謝謝你沒有讓我孤軍奮鬥,謝謝你又當我一次老媽……」
她哭得亂七八糟,也講得亂七八糟,但這些亂七八糟的真心話,卻也讓她的老媽酸了鼻子。
這個笨女兒,到底要她操多少心啊?
盧清華抱着女兒輕拍幾下,道:「你就是光長腦殼不長腦漿啊,把你一個人丢過來,我能放心?這不,巴巴的趕過來給你擦屁股了。」
生兒育女就是造孽,孽造得太多連輪回都不敢随便,瞧,她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死了不敢上天堂、不敢入六道輪回,就因為自家女兒跑錯地方,害得她不得不一路追過來。
「你怎麽會穿越的?」鐘淩松開她急問。
「你呢,怎麽穿的?」
「不知道,一醒來就變成鐘子芳了,胡裏胡塗的。」
「我也是,一醒來就變成盧清華,可見得穿越本來就是件沒道理、沒科學、沒得論證的胡塗事,不談了。」
「好,不談,老媽,安平王府那邊怎樣了?」
「你想知道什麽?」
「你們把我偷運出來之後呢?肯定有人頂替我上花轎,我到澧哥哥的喜房來,那梁雨歡呢?和二皇子湊成對?王爺和公主沒有氣壞?」
「王爺有沒有氣壞我還真不知道,不過今天偷龍轉鳳這碼子事要是沒有公主幫忙還真辦不成,反正梁雨歡能夠嫁給二皇子她樂見其成。」只不過日後知道女婿偏好男風的話,不知道會不會悔不當初?
「怎麽說?」
「我與公主背着安平王密議,原該在辰時出現的壽王府花轎子不會到,所以第一頂到的轎子是二皇子府邸的,她必須盡快将梁雨歡送上花轎,才能得到她心目中的乘龍佳婿。
「第二頂花轎才是從壽王府裏擡出來的,花轎裏頭坐着布紮的新娘,新娘身體裏塞滿毒粉,不刺沒事,刺了,後果自負。
「花轎的座位底下是空的,花轎進門,梁子芳替身上花轎,那是在衆目睽睽下做的事,誰也不能造假,皇帝有眼線,張大眼睛看着呢。」
「然後呢?花轎把替身擡回來了嗎?」
「傻,幹麽把替身擡回來?新娘上花轎,趁花轎未起,替身躲入座位底下,轎子離開安平王府,在前往二皇子府邸途中被人圍攻,幾十個黑衣人手持長刃,來勢洶洶,他們一出現,圍觀的百姓、轎夫、下人、擡嫁妝的……有多遠跑多遠,只留下一個可憐的新嫁娘待在轎子裏。」
「然後咧?」鐘淩急問。
盧清華瞪她一眼,把老媽當成說書的哦,彈她一個栗爆,這才接着講。
「幾十把利劍往轎中刺去,把新娘子全身上下給刺出數不清的透明窟窿,那些黑衣人可都是老江湖,拔出劍發現劍尖不見血,幾十人合其功力将轎子給掀了,頓時,裏面的毒煙發散出來,黑衣人逃避不及,全着了道兒。
「刺殺四皇子的暗衛首領鄭喬終于落網,這一兩年,阿澧和四皇子在他手下吃過不少悶虧。頭頭抓到,剩下的尋線逮人,莊黨的力量到此才算真正瓦解,這是阿澧送給皇帝的大禮——鬧上一個多月,又讓這小子給立下大功。
「這會兒皇上樂得緊,明兒個早朝皇帝就會下令,解釋這道荒謬的賜婚聖旨,原意是要捕抓鄭喬一行人,且防備二皇子妃梁雨歡受挾持,才搞出梁子芳這顆煙幕彈,以虛為實,誘抓鄭喬衆人。」
接下來,莊皇後發喪的消息才會傳出宮來,而太子傷心過度久病不癒,要怎麽死全由皇帝作主。
至于梁雨歡,她不知道上官肇衡會不會忍住惡心,洞房花燭夜先圓房了再說,但這裏不是二十一世紀,行過禮不管有沒有炒過飯,梁雨歡都離不開二皇子府了。
大事底定,鐘淩成為壽王府的世子妃,下午,安平王府的嫁妝一件不漏地擡進門,還有皇帝額外賞下的,鐘淩不折不扣成了當初日思夜想的地主婆了。
「阿淩,這次阿澧替鐘子芳的爹報仇了。」
「鄭喬是殺鐘明的兇手?」
「對,照我從阿澧口中聽來的,這鐘子芳她始終恨錯人,二皇子不愛她,也不愛後院其他女人,那些沒有意義的争鬥害死了她,但這輩子你已經扭轉命運,沒代替梁雨歡出嫁,接下來我們該做的是好好栽培阿靜,讓他榮耀鐘家門楣,這樣,我們也算償還了鐘子芳和盧清華的情。」
鐘淩用力點頭,完全同意。
突然間,覺得無事一身輕,鐘淩勾起老媽的手臂,靠在她肩膀上問:「老媽,以後有什麽打算?」
「把唐軒弄大喽,瞧你那小打小鬧的,實在太丢我的臉,上輩子你老媽公司一年的營業額可是一、兩億,你居然從年初賺到年尾才掙出幾千兩銀子,你對得起祖宗嗎?你對得起我的基因嗎?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從醫院裏抱錯的。」
聽見老媽的诋毀,鐘淩有了熟悉的實在感。
在老媽身上蹭兩下,她忍不住想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又變得珍貴起來。
「老媽,我不是說這個,上輩子有好幾個叔叔喜歡你,那時我太自私,怕你被搶走,死活不肯讓你和他們在一起,我錯了。這輩子,你才三十出頭歲呢,芳華正好……」
「你這是想彌補過失?」女兒一噘屁股,她就知道她想幹麽。
「嗯嗯,我很愧疚,可這裏和二十一世紀不同,寡婦門前是非多,人人都要搶那塊貞節牌坊,老媽,我可不想你被同化。」
盧清華笑着摸摸她的頭發。「我女兒總算長大了。」
「還能不長大?都嫁人了,老媽……」
「別擔心我,猜猜今天誰到唐軒來找我?」
「誰?」
「梁玉骥,正牌盧清華的初戀男友。」
鐘淩聞言倒抽口氣,「他結婚了沒?有小孩了沒?」如果最美的愛戀就是最初始的那一段,說不定她家老媽能在古代覓得真愛。
「他對你老媽可是情深意重的,可惜他喜歡的是正牌盧清華那種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大概再多相處一段時間,他就會幻想破滅。不過你老媽我除了他,還有一個大咖的備胎先生。」
「誰?」
「有一種熱愛微服出游的動物,他們老是很沒創意地稱自己是黃老爺……」
這會兒鐘淩不只是倒抽氣了,她猛地嗆咳起來,「皇、皇、皇上?」
「嗯嗯,他還挺有幾分意思的,至少腦袋不算笨,跟他交手……滿有挑戰性的。」
鐘淩不敢置信地望向她老媽。不會吧?老媽想釣皇帝老子?
她舉起雙手,抓住老媽的肩膀猛烈搖晃,急道:「老媽,不要啦,他才下毒弄死自己的大老婆,而且他還有老二、老三……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