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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和離2

穆承瀾覺得皇帝這是明知故問, 語氣淡漠道:“父皇,楊氏既嫁給兒臣, 一輩子就都是兒臣的人, 兒臣對她是好是壞, 她都該受着。若是因為陳國公所求……”

穆承瀾意味深長瞥了一眼陳國公, 不無諷刺道:“兒臣只鬥膽問父皇一句, 若是後宮妃嫔們的父親懇求, 父皇也會與她們和離嗎?”

“放肆!”

皇帝怒瞪太子,他當然不會和離,但是他更不會随意毆打皇親國戚!

太子揍了人仍氣焰嚣張,陳國公聞言流下了熱淚, 皇帝于心不忍給陳國公賜了座,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妃。太子妃一身青衣, 只挽了尋常的婦人髻,簪了支白玉簪, 臉上化着淡淡的妝容, 這身打扮雖素淨了些, 沉靜的神情昭示着她已過了心中那道坎, 皇帝不由點點頭,想不到太子妃倒是個堅韌的性子。

皇帝轉而問太子妃:“楊氏,你怎麽想?”

楊氏叩首道:“父皇恩德, 這些日子準兒臣呆在家中養病, 只是兒臣終究清白已失, 心如死水, 實在不宜繼續留在殿下身邊伺候。”

太子妃看在與太子過去的夫妻情分,并未提常年挨打受傷一事。皇帝覺得太子妃還是挺念舊的,想再盡力勸一勸,穆承瀾卻甚是輕狂地道:“太子妃既如此識大體,那就讓本太子休了你,如何?只是你需得在父皇面前以吟月的名義立下毒誓,終身不得另嫁,這樣你也願意?”

穆承瀾譏诮地睨着太子妃,天底下只有他不要的女人,斷沒有不要他的女人,想和離不可能,休妻他倒是可以滿足!

太子欺人太甚,陳國公急道,“小女做太子妃這些年,并未犯七出之過,太子殿下因何要休她?”

穆承瀾脫口而出了一個“淫”字,楊氏哪怕已放下了,身子仍是一顫。

陳國公冷冷道:“太子殿下莫非忘了,太子妃失貞正是殿下之母靜答應所致,太子妃若犯了‘淫’這一條,靜答應是犯了什麽過錯?”

聽說不久前靜常在又沖撞了壽康宮,被忍無可忍的太後貶為答應了,都不是皇後了還這般蹦噠,小小一個位份,可不剩多少能供她揮霍了。

皇帝道:“承瀾休得胡說,那件事太子妃何錯之有,你若有心怪罪,只管去怪靜答應。”

太子恨陳國公大咧咧把堂堂太子之母和靜答應放在一起提,惡狠狠剜了陳國公一眼,道:“那件事即便不算,她也有無子之過。”

太子妃這些年雖有嫡女,到底未能為太子誕下嫡子。提及子嗣,楊氏略顯不安,陳國公早有準備,嘲諷地道:“聽聞太子府妃妾衆多,太子殿下雨露均沾,太子妃見太子不過寥寥數次,太子府其他妃妾,亦未能給太子添個男丁,如此看來,也未必就是太子妃之錯。”

太子真想罵陳國公是老匹夫,自己女兒生不出兒子,卻要反過來疑他身子不行。

皇帝斥道:“承瀾,這還不是你自己荒唐,如何怨得了太子妃?!”

當家男子若想與哪個妻妾誕下子嗣,自然就該多多召幸,若是連阿貓阿狗都要雨露均沾,于子嗣上很不利,皇帝自己都是愛找誰找誰,太子瞎起個什麽勁啊。

且大楚有幾任皇後、皇貴妃正是無嗣的,太子若因無子就休了太子妃,豈不是打歷代皇帝的臉?

太子挨了訓,正想找其他理由,卻都不大合适。太子妃這些年操持府務、打理後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任憑他也挑不出個錯來,看來按七出休了太子妃不大可能了。

陳國公趁太子無言之際,複又跪下,道:“太子殿下說不出休妻的理由,但是老朽卻有非要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和離的理由。”

皇帝皺眉:“究竟是何理由?”

“皇上,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老朽為何非要拆散女兒姻緣?若只是小夫妻置氣,老朽二話不說定會幫勸着,可是太子殿下所為,已非一般的夫妻不睦了。”

陳國令楊氏輕輕擡起手腕,令皇帝能見到她手背上的舊傷,道:“老朽上次将太子妃接回家中,老朽的夫人發現她舊傷累累,問及原委,才知是太子這些年鞭笞所致,老朽以前只是有所耳聞,以為不過流言,做不得數,未曾想到竟是真的。老朽知道刑部曾對和離的律例做過改動,若是女子常被丈夫毒打,可向府衙請求和離。老朽就指着這一條來求皇上,寧可令女兒和離歸家,也不願她再受磋磨。”

陳國公為了女兒,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如此用心,倒讓皇帝一嘆,他此前呵斥太子,也是想向着太子妃說話,既讓陳國公消氣,也好打消太子休妻的念頭。他覺得太子妃這個兒媳還是不錯的,和離、休妻說到底都有傷皇家顏面,若太子妃執意不想侍奉太子了,他可指一處府邸讓她單過,同時令太子不得打擾。可是陳國公既搬出了律例,皇帝不能再和稀泥了,總不能讓陳國公真的鬧到皇城府衙,大楚律中關于夫婦和離的那一條他也清楚,原是體恤一些女子和離不易,沒想竟要用到太子妃和太子身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令宮中有經驗的嬷嬷帶太子妃下去驗看傷勢,不多時嬷嬷回來報,太子妃除了手背,身上各處皆有舊傷,從傷痕看,已有些年頭了。

許淩寒去後,太子的殘暴已愈來愈烈。

皇帝曾聽太子親口承認過鞭笞妻妾,還以為打的不過是侍妾下人,沒想太子私底下這般狠戾,居然連嫡妻都下得去狠手,妻和妾到底還是不一樣的,太子難道就沒想過太子妃背後的陳國公府,沒想過為他指這門婚事的君父?

“承瀾,這真是你所為?”

皇帝多希望太子能矢口否認。

穆承瀾垂眸:“是兒臣所為。兒臣這些年心中郁結,唯有這般才能讓兒臣暢快,父皇也知道的。兒臣……改不了了。”

皇帝是知道,太子對他有救命之恩,換做以前,他定會心疼太子,但是太子妃滿身是傷的鐵證,連同陳國公的哭訴,還有陳國公府的公子們受的傷都擺在眼前,皇帝對太子實在疼惜不起來,他并不能昧着良心說,太子不痛快,就能理直氣壯毆打嫡妻了。

更何況,太子還曾逼得許淩寒在禦前自盡,皇帝費了好大的勁,罪己诏都下了,對太子仍懷着殷切希望,太子如今卻直言,改不了了。這無疑是往皇帝心頭插了一把刀,太子可以說曾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繼承人,他在太子身上傾注過多少心血,如今就有多失望。

嬌縱,暴戾,喜怒不定,太子的性子哪有一點像他,不如說像極了靜答應,畢竟有一個靜答應那樣的娘,而且就是對于靜答應,太子也看不出有多少真心。靜答應剛被貶時,太子在他面前求過一次情,可那之後,卻沒有去看靜答應一眼,也許是為顧珍顧琰所勸,害怕龍顏大怒,可是母子之間如此涼薄,叫他看了也要搖頭。

記得夜貴人被貶,他曾禁止夜貴人與四皇子穆承沁接觸,但是解禁之後,穆承沁日日都會去夜貴人處探望,這般孝心,就連皇帝知道了都不忍苛責。太子竟是要連一個稚童都不如了嗎?

陳國公竭力道:“皇上,大庭廣衆之下,太子連老朽和老朽的幾個兒子都打,有不少人都見到了,若是關起門來對發妻拳打腳踢,又怎會有半點憐憫之心?不只如此,老朽曾去太子府看望吟月,吟月還那麽小,身邊卻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吟月尚是太子殿下嫡女……老朽真怕有一天,再也見不到老朽的女兒、外孫女了……”

楊氏聞言也想起了女兒。她怎樣都無所謂了,可是吟月她怎麽舍得。陳國公說着話,跪在地上不起來,楊氏插不上嘴,只能含淚在旁邊給皇帝磕頭。

穆承瀾無動于衷望着他們,道:“父皇,您難道就忍心兒臣做大楚唯一一個與太子妃和離的太子,受盡天下人恥笑嗎?”

宣德殿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冷凝。

許久,皇帝頹然道:“朕再想一想,承瀾,陳國公,你們都退下吧。”

穆承瀾與陳國公依次步出了宣德殿,随即回了陳國公一個挑釁的眼神,他示意身邊的內侍去拉扯楊氏,要楊氏随他回府。

楊氏急道:“我不回去!”

穆承瀾當着陳國公的面甩了她一掌,口中罵道:“賤人,不就是打了你幾下,居然敢在父皇面前害我出醜!”

“太子殿下!”陳國公鐵青着臉護住女兒,高聲嚷道:“老朽縱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也不會讓你帶走她!皇上今日雖未同意和離,可也未否決,太子殿下還是不要太嚣張了!”

穆承瀾滿不在乎道:“你留她幾日都一樣。她生是本太子的人,死是本太子的鬼,想逃是逃不掉的,除非她死了……”

除非死了。

穆承瀾猛地想起一個就是死也要逃開他的人,已過去很久了,他可以誰都不在乎,可是想起合歡的死,他的心仍是會痛。

如今他仍是太子,可差不多也是什麽都沒了,僅剩下一點點太子的體面。他不知皇帝在睿王與他之前到底會選誰,但是他很篤定父皇不會向着外人,在他仍是太子時,保住他這一點體面。殊不知,這一幕都被躲在牆角的一名不起眼的內侍看了去。

“……太子真是這般說的,這般做的?”

皇帝嚴肅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內侍,內侍輕輕點了點頭,皇帝擺了擺手,令此人退下,坐在龍椅上出神想了很久,待他要起身時,倦意如同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皇上!”

李思賢急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皇帝苦笑:“朕沒事,只是一時氣到了……備辇,朕想去皇貴妃處看一看。”

龍辇很快載着皇帝到了翊坤宮,皇帝卻不急着讓人通報,而是下了辇讓李思賢扶着他一步步慢慢走過去。

如鐵正邊彈琵琶邊唱歌給皇貴妃腹中的孩子聽。

“母妃,兒臣這是在胎教。承泫多聽幾次,說不定生下來就會唱歌呢。”

可憐的六皇子還未出世,已被他的皇嫂提前盯上了。

真的能行嗎?如鐵已多了一項彈琵琶的技能,天天都被魔音灌耳的穆承淵很有些懷疑,如鐵信誓旦旦地說現代人都這樣,對着孕婦的肚子吹拉彈唱都可算是胎教,說胎教便是打娘胎就開始教的意思,做胎教的孩子通常會很聰明,穆承淵當然希望親弟弟能聰明一些。

皇貴妃一直抿嘴樂個不停,上回皇帝命人給她表演了一段睿王妃給睿王唱的小曲,把皇貴妃都聽得臉紅了,如鐵在自家婆婆面前還是很要臉的,臊得半月沒敢入宮,這回專程為了新幺蛾子——胎教而來。

他倒是沒再唱什麽凍人情歌,改唱兒歌了,為了承泫小弟弟煞費苦心地練習,每日他的枕邊人睿王是在“兩只蜜蜂”的歌聲中醒來,又是在“兩只老虎”的歌聲中睡去,久而久之當成了軍營的號角。皇貴妃倒覺得這些歌很有童趣,她多樂一樂,說不定以後這孩子的性子會變得開朗。

皇帝靜靜聽着翊坤宮內的熱鬧,人都有一種本能,見過了那邊的冷,自然而然就會想要貼近這邊的暖。他之所以選擇身心俱疲時趕來翊坤宮,也是知道睿王與睿王妃會在今日入宮。

皇帝站着,直到內心的悲傷散得差不多了,這才叫李思賢通報。

皇帝到了,如鐵與穆承淵不慌不忙行了禮,齊齊叫道:“父皇!”

皇帝慈愛地望着他們,笑道:“又過來看母妃了?今日睿王妃可有什麽驚喜?”

皇帝是覺得幺蛾子這個詞,說出來實在有損他的威儀。

皇貴妃往皇帝手裏遞了茶盅,如鐵當即為皇帝表演了兒歌若幹首。

皇帝喝着茶,他很喜歡兒歌輕松簡潔的旋律,随口一哼,道:“不錯,挺喜慶。”

對于如鐵接下來說,要讓六皇子生下來就會唱歌,皇帝直接就把茶噴出來了。睿王妃總唱歌,他倒是無所謂,六皇子若是總唱歌,不就是不務正業了嗎?

這個兒子生出來他必是要好好管教的,往後再不能養成太子那樣的性情……

皇帝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頓了頓,道:“今日,朕見了太子、陳國公還有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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