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劍道至高
空氣中帶着幾分涼氣,涼氣中又夾雜着幾分香火氣息。這樣一個地方不會是白雲城,也不會什麽普通人的宅邸,更不會是客棧,反而像是寺廟道觀。
葉孤城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
整個房間唯有一張四尺寬的木床,一個衣櫃,一套小四方桌,臨窗放着書桌,書桌上擺着文房四寶。
與這個簡陋房間極為不相稱的是,牆上竟然挂着兩幅唐朝書法,書桌上放着幾本唐代的手抄道家典籍。無論是書法作品還是桌上古籍雖然新的有些奇怪,卻是唐時之物無疑。
牆上的兩幅字雖非名家之作,字卻是極好。淡然中竟然蘊含了幾分劍意,寫字的人不僅寫着一手好字,定然也有一手不錯的劍法。
左邊寫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右邊那副則是“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争,處衆人之所惡,故幾于道。”
葉孤城非常懷疑他現在是在某個道觀或是某個道長的房間裏。按了按胸口,傷口隐隐作痛,竟然不是夢。
葉孤城微微閉上眼睛,回想着西門吹雪那驚世絕豔的一劍。他以為高處不勝寒,卻不知道已經有人達到了更高的位置。或許并非高處不勝寒,而是他沒有發現劍道至高本無止境。
可是,西門吹雪的劍明明刺入了他的心髒,為什麽他卻沒有死呢?
葉孤城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聽到了噠噠的腳步聲。随着“吱呀”一聲推門的聲音,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葉孤城睜眼看去,奇怪的是只聞腳步聲卻沒有看到人。
“先生,你醒了?”稚嫩而充滿了欣喜的聲音響起,葉孤城才發現人已經走到了床前。
原來竟然是一個三尺餘高穿着道袍的小孩,小孩子長着一張可愛的小圓臉,笑起來,臉上還帶着小酒窩,可愛極了。
葉孤城心中微哂,看來受傷果然會讓人的感覺能力降低。
只是如何與小孩子相處,對于葉孤城來說實在是個未知的命題。葉孤城很少接近小孩子,甚至可以說沒有。他身上冰冷的劍意,連許多江湖人都能夠驅走,何況小孩子。
最接近小孩子的時候,竟然是名劍大會時與西門吹雪論劍。西門吹雪的兒子和小夥伴遇到他,能夠無懼他身上冷冽劍意禮貌的行禮問好。
“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是誰?”葉孤城開口問道。
許是太久沒有喝水,葉孤城的聲音沙啞的厲害。
“這裏是華山純陽宮!”小孩兒反身在桌子上倒了溫開水送到床前,“弟子楊道安,奉師命照顧先生。”
“純陽宮?”葉孤城皺了皺眉,“敢問令師如何稱呼,我又緣何在此?”
他似乎聽西門吹雪說過純陽,不過一直以為西門吹雪是與他論古。難道天下間真有純陽派?可是華山就這麽大,有北華山、南華山派,如何能夠有個純陽宮卻不被外人所知呢?
“家師姓洛,上青下雲,乃是我純陽掌教弟子。”道安解釋道,“先生是師父的一位朋友送來純陽宮養傷的。”
“令師的朋友是?”
小道童搖了搖頭:“師父沒有說他的那位朋友是誰,不過與那人一同送你來的小哥哥是長歌門掌門的親傳弟子。”
“小哥哥?”
“小哥哥叫西門煜,他是師父朋友的兒子。”道安道,“小哥哥走之前還送了很多小禮物給我呢!”
葉孤城了然,看來送他來這裏的是西門吹雪父子。只是不知道那一戰後,西門吹雪用什麽法子救了本該必死的他。
“先生既然醒了,弟子這就取膳食和藥過來。”道安說着就噠噠跑了出去。
葉孤城見床頭放着折疊整齊的衣袍,起身換了衣服。雖然這個動作讓傷口隐隐作疼,但這點痛疼對于葉孤城這樣的劍客來說卻也算不得什麽。
他才穿好衣服,就看到道安帶着另外一個小道童端着東西進屋。
那個小道童端着熱水帕子,青鹽柳枝等洗漱之物,洛道安端着早飯還有一碗藥。兩個六七歲的小娃娃拿着許多東西不僅走的很快,托盤上的湯水竟是滴水不漏。
雖然往日裏葉孤城身邊的侍女小厮也能做到,那都是白雲城的管事精挑細選經過培訓才敢送到城主身邊伺候的。可是這兩個小道童顯然不是伺候人的,之所以能夠端着許多東西卻滴水不漏乃是修煉了高深的內功心法。
如此年紀,就能修煉一般孩子十多歲才有的功力,若非天資過人就是有一位厲害的師父。
“謝謝道明師兄!”道安将東西放在桌子上,對比他略長一兩歲的小道童道。
“師弟不必客氣!”那個叫道明的小道童同樣放下東西,向道安還禮,又和葉孤城施禮才離開。
“先生請先洗漱用早膳。”楊道安仰着小腦袋,萌萌噠地仰望着葉孤城道。
“多謝!”
葉孤城雖然一頭霧水,但是他本就是個心性強大的人。雖然不明白現在的處境,卻已經下意識的決定靜觀其變。
洗漱之後,葉孤城吃了早飯,端起那一碗還帶着餘溫的傷藥一飲而盡。
“先生好厲害!”道安一臉崇拜道,“師父剛帶我上山時,讓我喝藥,我都害怕苦的。”
葉孤城:“……不知小道長,可否引我去見令師?”
“師父去坐忘峰了!”小道安不贊同地皺了皺眉頭,“先生的傷還沒有好,應該好好養傷才是。”
道安本是潼關百姓人家的孩子,潼關一戰,大唐雖然贏了,可是潼關外的百姓卻遭了秧。道安的村子被狼牙軍洗劫,是洛青雲将他從死人堆裏翻出來,又送回來純陽宮養傷。楊是道安的本姓,道安這個名字卻是和其他同輩師兄一起取的。
“坐忘峰離此處很遠?”
道安點了點頭:“要走好遠呢!平日裏大家去坐忘峰都是輕功飛過去或者騎馬去的。師父說先生的傷口才剛剛愈合,不好動武。”
“悶在屋子裏也不利于傷勢恢複,不如你告訴我坐忘峰怎麽走,再借一匹馬給我可好?”
“不行!師父令弟子照顧先生,弟子是要承擔責任的。”道安立時繃着小圓臉道,“先生若是覺得悶,弟子可以引你附近走走。”
葉孤城沒想到這小小道童竟然也這般有堅持,只到外面走走,也能了解一下所處環境,欣然允諾了。
随着道安出門,一路緩行,但見亭臺樓閣,都充滿了古意。又帶着幾分漢唐的恢弘大氣,似是唐時的道觀,不似宋以後的秀麗。
“……常德不離,複歸于嬰兒。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常德乃足,複歸于樸。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常德不忒,複歸于無極……”
遠處朗朗書聲傳來,葉孤城随着道安走去,卻見一個獨臂道長在教導一群孩子念書。
小家夥們搖頭晃腦的邊讀邊背,大多很認真。偶有一兩個調皮的偷偷向葉孤城和道安看過來,立即被道長發現,要求單獨背誦。
道安并不開口,站在遠處施禮,待那道長點頭,才繼續走。
“這是我袁青師叔,師叔在安史之亂中受了重傷。雖然萬花谷的大夫都很厲害,但是袁師叔在戰場上丢了的手臂卻再也不能長出來了。”道安道,“不過袁師叔好厲害,他傷好之後就改練了左手劍,還是那麽厲害。”
葉孤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再看向那位道長,也不由多了幾分敬重。一個劍客能夠在斷臂之後,迅速振作起來,确實很值得人敬佩。
再往前就是太極廣場,廣場上許多純陽弟子正在練劍,葉孤城有心回避。
不料道安卻帶着幾分疑惑道:“先生不是也練劍嗎?我以為你會喜歡這裏,才帶你來此。”
“怎可觀他派弟子練劍?”
“先生不必如此,這太極廣場是允外人參觀的。”卻見一個負劍的白衣女冠迎面而來,“想來先生就是西門送來養傷的那位客人吧?我是清虛弟子玉溪。”
“葉孤城!”
“青雲師兄也真是的,竟然将客人丢在這裏,自己卻跑出去了。葉先生若是不介意,不如有我引先生四處走走吧!”
“多謝!”
“玉師叔,先生的傷還沒好呢!”道安仰着頭道。
“師叔知道了,道安且去做功課吧!”玉溪摸了摸小道安的腦袋道。
“多謝師叔,弟子這就去!”道安聞言倒是蹦蹦跳跳走了。
葉孤城這才明白過來,只怕為了照顧他,小道童還耽擱了自己的功課,頓時有些愧意。
由玉溪領着在純陽觀走了一遭,葉孤城覺得自己似乎闖入了另一個世界。
“除了純陽宮主殿和太極廣場,另有老君宮、朝陽峰、蓮花峰和坐忘峰等稍遠,不如等葉先生傷勢稍安再游覽。”玉溪微笑道。
葉孤城自然無有不同意。
一直到了晚上,葉孤城才見到了道安的師父洛青雲。洛青雲也學劍,但是與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相比,甚至性格上也有些類似。不過洛青雲身上更多了幾分道法自然的意味。
在純陽宮養傷月餘,葉孤城将附近的景致都欣賞了一遍,也曾與洛青雲在坐忘峰煮茶論劍。經歷了一番生死,葉孤城對劍道的領悟又深了幾分。
在純陽宮是客人,葉孤城自然不可能在白雲城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于華山上“被迫”聽了如那位斷臂道長和道安身世類似的許多故事。
待傷勢好了七八分,洛青雲才放他下山。又交給了他一封西門吹雪留下的書信及地圖一份,另有行李和馬匹都是西門吹雪送他來時留下的。
西門吹雪的信自然是簡單至極,只是說了一些建議葉孤城能夠去看看的地方,便再無其他。
葉孤城本不知目的地,見了西門吹雪的信,倒是當真研究了地圖,準備前往。
離開華山,入長安城,西京繁華依舊。過潼關往東都洛陽而去,雖有繁榮之象,然鄉野間斷壁殘亘依舊随處可見。入了洛陽城,也都能看到安史之亂留下的痕跡。
走的多了看的多了,葉孤城才終于明白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麽天真。換一個皇帝,或許只是他心血來潮想要做的一件事,卻不知道一個明君在百姓心中又是何等地位。
帝王權勢太大,注定君王是否賢明與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
葉孤城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從來不後悔,可是見多了比道安還要凄苦的孤兒,他生平第一次後悔答應南王父子做的事情。好在這錯誤最終被終結,沒有釀成大禍。
一路走到太原城,葉孤城對于劍道的領悟又有了其他想法。見識過了西門吹雪的“無劍”之境,看過了純陽宮的太虛劍意,葉孤城決議前往江南看一看七秀的劍舞,藏劍山莊的“心劍”。
于揚州城,再遇純陽女冠玉溪,結伴而行。由七秀至藏劍長歌,又往南屏山天子峰自有奇遇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