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若蘭道長
魚恒正要說話,忽然從身後傳來一個輕佻的聲音:“啧,這剛住上一晚就開始趕人了?”
一身髒兮兮的黑衣男子直接從魚恒身體穿過,他看着小道士,笑問:“吳俞啊,你們若蘭師兄在哪?”
“都說了幾次了,不要叫我名字。師兄不見人,你趕緊走吧。”吳俞撞開黑衣男子,拿着掃把往屋裏去,“霸占了若蘭師兄的屋子還弄的這麽髒,怎麽會有你這種人吶。”
黑衣男子輕哼一聲,搖着手中髒兮兮缺了一角的破爛紙扇走了。
魚恒轉過身,他們睡了一晚的客房已經變了樣。屋內透亮,房梁上沒有五帝錢,窗臺上擺放一盆生機勃勃的君子蘭,挂在牆上的道服一塵不染。桌上有一堆報紙,風将一張報紙吹落到魚恒腳下,發報時間是1938年。
樓衍望着黑衣男子的背影,淡淡道:“跟着他,說不定能找到觀主。”
魚恒點頭,這位大兄弟可能就是離開羅剎觀的關鍵。
二人跟随黑衣長褂男子走出道觀,男子繞着圍牆向南走,步入一條彎彎曲曲泥濘的小路,小路兩旁長滿了刺梅。男子用扇子遮擋,可還免不了被刺傷。
魚恒伸手碰了一下刺梅,碰不到。
六月天,綠樹陰濃夏日長。刺梅淺粉豔紅相交,綠葉點綴,一片片開滿山頭,仿佛蔓到天際。
刺梅小路很長很長,當男子全部走完時,手臂被刮出許多細小傷口。男子卻好像沒感受到疼痛一般,哼着小曲兒,向小路盡頭的竹林跑去。
“我們看到的應該是他制造出來的又一個空間。”魚恒思忖着說。
他暫時看不出男子是什麽妖,但肯定是妖,他能感受到身為妖類與生俱來的那種微妙氣息。
竹林青蔥,翠綠而挺拔,風聲穿林而過,窸窸窣窣。
男子跑着到一條小溪邊停下,他蹲下來,手伸到小溪中蘸了蘸水,洗掉臉上污泥。又以溪水為鏡,整理自己毛躁的頭發。他黑發半長,垂落到耳根。雙眼狹長,眼下有顆淚痣。
這個長相,不知為何,魚恒覺得熟悉。就連樓衍,也皺了下眉。
男子整理好儀表後,跨過小溪,搖着破扇繼續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透過層層密密青竹,聽到了男子在和人講話。
“我昨天問你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若蘭搖頭,“沒考慮,我不會離開無為觀。”
“你瘋了麽!”青泉激動起來,“若蘭,這觀裏的道士哪一個不是吃你肉喝你血!”
魚恒和樓衍走到近處,和青泉對話的是位坐在輪椅上,身穿淺灰道服,眉目清秀的男子。
魚恒看向樓衍,“這個坐輪椅的,看來就是吳俞口中的若蘭師兄了,我昨天在黑霧裏見的也是他。”
樓衍目光深遠,似是在想些什麽。
“不用你管。”
青泉嘆口氣,推着若蘭往回走,已經沒有先前那般激動,只是慢慢的說:“你也知道我風流,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在外面娶好多個小妾。”
“與我無關。”
“怎麽和你沒關,你可是我老婆。”
“別說了,”若蘭冷聲道:“從此以後就當不認識我,無論你三妻四妾還是從一而終。”
青泉臉色一白,“我只想從你而終。”
“那晚只是個意外,這次救你是我湊巧,我觀不留外人,別等我叫人趕你。”若蘭眼中沒有一絲溫度。
“你……”青泉氣紅了臉,拳頭攥了又攥,似是要說什麽,終究是沒開口。
一路無話。
青泉默默推着若蘭,手臂上傷口流出的血,浸透了衣袖。
若蘭盯着看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說。
青泉推着若蘭回到道觀,臨進門時魚恒瞥了一眼門上牌匾,赫然三個大字——“無為觀”。
原來,羅剎觀之前名為無為觀。
青泉推着若蘭回來,觀內無論是早讀的、練功的、打掃的,但凡是個道士都停了下來,用異樣的眼光看着他們。吳俞放下掃把,小跑到若蘭跟前,推開青泉,笑着說:“師兄還是我來推吧。”
青泉臉色不太好,他反瞪回去,這些道士才收回不善的目光。
“那我走了,真走了!”
若蘭握在輪椅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吳俞瞟了眼若蘭,轉身對青泉說:“別再來蹭吃蹭喝了。”
魚恒覺得奇怪。
這道觀裏的道士都很不像道士,站不齊,坐不穩,武劍動作緩慢遲鈍,看青泉和若蘭的目光怪異又有那麽一丁點兒的蠢蠢欲動。
青泉搖着破扇子潇灑地踏出道觀,衣服上的黃色泥點子頗為刺目。魚恒和樓衍跟了出去,看到青泉并沒有走遠,而是艱難地攀着牆壁,跳回到道觀,偷偷溜到若蘭房間。
若蘭正坐在床邊看書,見青泉進來了,并不驚訝,主動開口:“我不會和你走。”
“為什麽!”青泉顫抖起來,眼眶紅了,咬牙切齒道:“論狠心,沒人比的過你。”
若蘭面無表情,繼續看書。
“好,我走!”青泉深吸口氣,推開窗,跳了出去。
若蘭開口,“窗外有……算了。”
窗外,青泉摔在刺梅叢中,黑衣長褂被刮的破破爛爛,長刺紮透皮膚,留下一個個紅色傷口。
青泉只悶哼了一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為何,看到青泉麻木的面孔,魚恒疼得厲害。
“通感。”樓衍說:“我們進入他所創造的空間,他的悲歡痛苦我們都會感知到。”
魚恒看着一步步踱出刺梅叢,又忍着身體疼痛翻牆而出的青泉,有些感慨,“他愛錯了人。”
樓衍放慢了步子,轉頭看向魚恒。
“看我幹嘛,你啊還小也沒談過戀愛,都不懂陷入愛情裏的人有多傻。”
“知道。”樓衍眼中漸生溫柔。
“誰啊?你朋友?”
樓衍注視着魚恒,沒說話。
新員工日常不回答魚老板已經習慣了,他跟着青泉,自顧的說:“說句老話,感情就是這樣,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才悔恨。哥哥告訴你啊,以後你要是有喜歡的人,人家也那麽喜歡你,一定要好好對待人家,別傷了人家姑娘的心。感情這東西很脆弱的,真到沒時,也就沒了。”
樓衍忽然握住魚恒手腕。
“怎麽了?”
樓衍眼底似乎藏匿許多無法言說的情感,“去那邊。”
魚恒這才發現青泉不知何時換路了。
當他們踏上另一條路時,場景就換了。
青泉變成一只黃鼬,蹲坐在道觀牆外。黃鼬耳朵小小的,眼睛圓溜溜,身子不想其他黃鼬那麽長,反而有些圓滾滾,尾巴一甩一甩的。
“原來是黃大仙,這長的還挺可愛的。”
樓衍伸出手指在牆壁上畫乾坤,語氣平淡,“你喜歡?”
“這倒沒有,不過我一直很想養條狗,但是賀蘭見不得,怕的要命,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喽。”
“我家有一條,”樓衍鬼畫符完畢,“可以去我家看。”
“成啊。”魚恒毫不猶豫的答應,他一直好奇這孩子家什麽樣。
天色漸暗下來,月滿枝頭,白晝逝去彈指一揮。
黃鼬順着圍牆跳到房檐上雙爪合十,拜月片刻,随後落到地上,跑到與道觀大門正對的三清殿中。
殿中燭光通明,案臺上的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靈寶天尊威嚴仁慈,周身散發着淡淡的光暈。
若蘭誦完經書,剛要從大殿出來,便看到坐在門檻安安靜靜的黃鼬。他向黃鼬招招手,黃鼬聽話的跳到他懷裏。他抱着黃鼬駕着輪椅,出了三清殿。
此時夜風剛好,庭院除他無人。
若蘭摸着黃鼬小巧的耳朵,輕聲問:“這段時間跑哪去了?找了你好久。”
黃鼬伸出粉紅色小舌頭,讨好的舔了舔若蘭手掌。
“罷了,原諒你了,下次不要亂跑了。”
小黃鼬跳起來伸舌頭舔了下若蘭的唇,若蘭眼中帶笑,伸手拍了下黃鼬軟綿綿的屁股,“又調皮。”
魚老板咋舌,“這黃大仙真會占便宜……”
庭院內楊樹在風下搖動着枝葉,月光冷清灑滿了院落。
若蘭望着院門口,手上摸着黃鼬的頭,忽然說:“我總不能讓無為觀敗在我手裏。”
周圍情景再次變換——
深秋,觀內楊樹紛紛落葉,刮得四處皆是。
若蘭抱着黃鼬坐在房中,兩個道士拎着包袱推開門,叫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稱你師兄了,如今觀裏香火稀薄,養不活我們了,我們要去另謀生路了。”
“外面在打仗,你們能去哪謀生?”
“這你管不着,下個山這麽費勁,給我們拿點路費。”
二人未經若蘭同意,擅自拿走了若蘭放在抽屜中的大洋,大搖大擺的走出門。
黃鼬發出憤怒的聲音,卻被若蘭捏了一下屁股,沒了音。
“都是身外之物,沒用的,他們想要就拿走好了,不要氣。”若蘭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黃鼬,也像是說給自己。
第二天,無為觀門口,兩具發黑的屍體躺在那裏。發現的小道士吓得差點坐在地上,死者正是昨日剛離觀的兩位。
屍體面容扭曲,臉色發紫,像是被活活憋死,手腳皆被折斷,死狀極慘。
一時間,道觀內人心惶惶,道士們都嚷着要離開。若蘭勸他們不要怕,他們就罵若蘭不幹淨和男人亂搞,現在還想把他們害死在這裏。
道士們紛紛脫下道袍,收拾好東西跑出道觀,一時間道觀內冷清的不像話,若蘭抱着黃鼬,枯葉落在肩頭,一臉悲戚。
獨有一位小道士留了下來,那就是吳俞。
他走到若蘭身前,拉住了若蘭的手,攥得緊緊的,露出詭谲的笑容,“若蘭師兄,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作者有話要說: 注:綠樹陰濃夏日長,引用自古詩《山亭夏日》作者高骈。
感謝【你爸爸】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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