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5.9發表|
莫愁下車之後,蘇涼還依舊有些回不過神的蹲在馬車角落裏,與她自己的屍體共處一車。
将莫愁的故事全部消化完後,她才真正反應過來……
當年對俞林和莫愁下手的是百裏夫人,那麽,百裏卿言是無辜的?
他沒有派人伏擊,沒有辜負自己的信任,沒有做出無可挽回的傻事……
心口驟然一松,仿佛原本壓在心頭的沉重頓時煙消雲散。
然而,卻有一個新問題擺在了眼前……
的确,她與百裏卿言之間沒有任何誤會了。
但是……
她已經死了啊qaq
“百裏卿言!你不要再發瘋了!”車外突然傳來一熟悉的呵斥聲。
蘇涼一愣,連忙從半掩的車簾一角鑽了出去。
馬車外,兩抹異常熟悉的紫影在樹影婆娑下翩然而立,一個邪魅,一個溫婉。
漠引和漠嬈?
“百裏卿言,你已經耽誤了涼姨三年!究竟什麽時候才願意讓她入土為安?!”
漠嬈氣的眼眶都紅了起來。
馬車邊半靠着的百裏卿言緩緩直起身,卻并未擡眼看向對面的漠氏兄妹,只是側頭吩咐吟風,“回雲水山莊。”
“百裏卿言!”
漠嬈咬牙,身後突然出現了一黑衣男子,輕輕摟住了她的肩,“嬈兒……”
“回深!這事你不許插手!我今日一定要将涼姨的屍體帶回随心門!”漠嬈偏頭,頭一次強硬的對慕回深如此說話。
聞言,漠引也牽了牽嘴角,諷刺的瞥了慕回深一眼,“慕回深,這是我們随心門與百裏卿言的恩怨,你有什麽資格插手?還不快些閃開?”
“……”蘇涼閉了閉眼,只覺得此時的局面竟是她來這個世界以來遇到的,最複雜又最簡單、場面最大卻又最扯淡的局面。
随心門兩兄妹,漠嬈漠引。
正道兩任武林盟主,表兄弟倆,百裏卿言和慕回深。
外加旁觀的一個青峰派前掌門文少霖,還有一個鬼見愁關門弟子平如萱。
這些人齊聚在這藏劍山下的小樹林裏,争奪的不是什麽武林秘籍,也不是什麽藏寶圖,更不是江湖第一,而是……
她的屍體。
更加坑爹的是,她的鬼魂就在旁邊蕩悠悠的飄着,親眼目睹着一群人欺負自家小徒弟。
“刷——”
漠嬈不再與百裏卿言多費口舌,腳下輕點,徑直朝馬車內襲去。
一直垂着頭的百裏卿言身形微動,悄無聲息的便擋在了漠嬈身前。
“讓開!”
漠嬈冷聲呵道,揚手便抽出了随心劍,劍鋒直指百裏卿言的咽喉,想要将他逼退。
百裏卿言微微側身,避開了致命的一劍,但那鋒芒畢露的劍氣卻還是在他左肩之上狠狠的劃過,透過衣衫,隐隐露出絲絲血肉……
蘇涼驀地瞪大了眼,想要沖上前制止一切,卻根本無力改變漠嬈手中的随心劍法,只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劍鋒在自己透明的身體中劃過一道道無形的痕跡。
“少主!劍,劍!”見狀,吟風連忙取出了許久不曾被碰過的承影劍,向百裏卿言叫嚷道。
然而……
百裏卿言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又一個側身,閃避着漠嬈洩憤似毫無章法的劍法,自始至終,只有防守,沒有絲毫攻擊快活醫仙。
那劍氣在他周身劃出一道又一道傷痕,看得蘇涼一陣揪心,既心疼卻又無可奈何的絕望漸漸湧上心頭……
這個傻瓜,一定是因為她才不敢再傷害漠嬈半分……
如此幾十招下來,就連旁觀的漠引、慕回深和俞林都微微蹙起了眉。
誰都看出了百裏卿言的處處忍讓……
漠引鳳眸微閃,突然挑了挑眉,趁着漠嬈纏住百裏卿言的那一刻,腳下一動,飛身從側面靠近馬車,猛地鑽進車內抱起“蘇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出來。
已然傷痕累累的百裏卿言黑眸一轉,卻在看見漠引懷中的人時,眸色驟變,眉眼間的癫狂瞬間撕碎了所有平和的僞裝,浮起絲絲狂亂與戾氣,嘴裏喃喃着,“把阿涼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周身猛地爆出一陣強大內力,漠嬈一時不察,竟被硬生生震了出去。
慕回深面色一沉,飛身上前,将人接住輕輕落回了原地。
而已然被漠引激怒的百裏卿言帶着遍體鱗傷,咬牙追了上去,掌下聚力,揚手便要拍向漠引……
漠引大驚失色,連忙撒了手,一個後躍急急的退了出去。
于是,面色蒼白的女子便又再次落入了唇角溢血的百裏卿言懷裏……
“你不要命了?!”漠引怒極。
三年了,次次都是這樣,回回都是以命相抵,逼得他和嬈兒不得不放手。
并非是他漠引打不過百裏卿言,而是他只要一出手,這厮就必死無疑……
也并非是他們有多害怕弄死這已經“半死不活”的雲水山莊少莊主,而是……涼姨在乎他啊!
涼姨在乎這小子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性命,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來保全他!
他們如何能……如何能在涼姨已然不在了的情況下,對百裏卿言痛下殺手?!!
所以,三年前在絕情崖,哪怕是親眼看見承影劍貫穿了涼姨的心口,哪怕是親眼目睹百裏卿言懷抱着涼姨時的脆弱,他們也沒有對他下手。
所以,才會在雲水山莊為鳳麟閣步步緊逼之時,出手相助。
所以,這三年來,他們才會在搶奪屍體時一次又一次敗北。
涼姨,想讓他好好活着。
他們,不能讓他死。
漠嬈攥着随心劍的手微微收緊,刻意別開了視線,揚劍便要繼續上前。
“嬈兒……”慕回深還是走上前,輕聲喚道,“你當真……要置他于死地?”
漠嬈眸色一滞,手中的随心劍向下墜了墜。
是,他們都知道。
如今,涼姨的屍體,便是百裏卿言的命。
若是他們執意将屍身帶回随心門安葬,想必百裏卿言也定然活不下去了。
只是……
百裏卿言難道要一輩子守着涼姨的屍體,讓她永遠無法入土為安嗎?
漠嬈擡眼,卻見在一旁從未表态的文少霖卻是一步步走到了跪坐在地上、緊緊摟着屍體的百裏卿言身前,執劍而立。
正當場面僵住之時,百裏卿言卻動了。
他緩緩俯下身,薄唇在女子的眉心輕輕拂過,嗓音低啞,似有似無的在林間被風吹散,“阿涼……你睜開眼看看,我沒有傷他們分毫,不要再和我賭氣可好?”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清了這似癫似狂的問句,卻只有他懷中的“蘇涼”,充耳不聞。
而一旁目睹一切的蘇涼再也忍不住那洶湧而來的淚意,揚手捂住了口,竟也似百裏卿言方才那樣,無聲的落下了淚……
為什麽一定要讓她以這樣的方式,目睹這一幕幕……
太特麽殘忍了,日。
漠引鳳眸微眯,眸中竟也掠過一絲不忍,只沉聲重複着,“瘋了,瘋了……”
百裏卿言的玄色衣袍已然被漠嬈的随心劍劃出了一道一道口子,又在地上沾染了些許灰塵,顯得格外狼狽不堪,束着長發的金冠微松,散落了幾縷長發,淩亂的被冷汗打濕,貼在頰邊。
方才還狂亂的眉眼再次覆上一層溫柔,他垂眼,眸色深深,唇畔的笑意淺淺,“阿涼,我們回家了。”
說着,他緩緩站起身,抱着懷中冰冷且永遠不會給予他回應的身體,朝馬車內走去。
這一次,漠氏兄妹卻再沒有追上去。
就連莫愁和俞林也只頹然的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馬車在雲霧漸深的山路上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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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為蘇涼的鬼魂,在雲水山莊落玉軒定居了。
說起來,她也算與百裏卿言時時膩在一起,只不過,中間還夾了個自己的屍體罷了。
不過,幾個月下來,蘇涼已經學會了如何忽視那個該死的屍體。
哦,sorry,她忘了,那已經是一具死得透透的屍體了。
例如每日早晨,當百裏卿言親力親為,替屍體梳洗绾發之時,蘇涼也會自欺欺人的用手指給自己的梳理梳理頭發……
“疼嗎?”當百裏卿言不小心扯斷了一根屍體的長發時,他小心翼翼的低聲問道。
“……還行。”蘇涼在一旁小聲的回答。
例如每過幾日,百裏卿言都會為屍體畫一幅畫像,蘇涼便會自作主張的坐在屍體旁邊,擺出最裝x的姿勢……
“畫的好看嗎?”每每畫完一張,百裏卿言都會笑着展示給屍體看。
“好看是因為我長得好看,不是因為你畫的好!”蘇涼也翻白眼,但唇角卻是不由自主的揚起。
這樣下來,一人一屍一鬼,倒也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蘇涼以為,她真的要像這樣陪百裏卿言過一輩子了。
直到有一天,一賤兮兮的笑聲,像天山童姥似的,從蘇涼寄居的房梁上傳來。
“蘇小涼?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麽變得和我一個德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