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數月後的某日一大早,天蒙蒙亮,餓着醒來的朱小蟬正想下床找些吃的,一腳剛落地,肚子傳來輕微的抽痛,她以為地上太冰涼了才會小腿抽筋,進而影響到肚裏的孩子。
誰知斷斷續續的疼痛沒停過,用完早膳更疼了,一陣一陣的抽着,她有些害怕,趕緊告訴她阿娘。
李順娘生了五個孩子,知道時候差不多了,便讓女兒先到房裏躺下,另外遣了人去找了兩名穩婆和一名擅長婦科的老大夫,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着孩子出世。
等呀等的,從上午等到午時,悶悶的低呻聲不停的傳出,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孩子連個影兒也不見。
又等到黃昏,聽着裏頭的妻子忍不住的又哀嚎了兩聲,屋子外頭的清逸男子臉色比紙還要白,抿緊雙唇手握拳,眼神深幽的透着一抹焦急和慌色。
「你別走來走去成不成,走得我頭暈腦脹,女人生孩子又不是什麽大事,疼一會兒就沒事了。」急成那樣子象話嗎?簡直是老婆奴,一顆心都讓人攏了去。
直到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全身緊繃如石的王秀軒才曉得他在不自覺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親家母說得是,別太擔心了,二妞是有福的,不會有事。」李順娘的心口揪着,為女兒的安危憂心。
王夫人也來了,在孫子快出生前抵達青江縣,她雖是為了長子嫡孫而來,但也把至今仍不死心的文婉貞給帶來了,兩人皆對李順娘的招呼毫無響應。
「岳母說得極是,阿蟬是個福人兒,定會否極泰來,小婿心急了。」嘴上這麽說,王秀軒還是難掩憂色。
「喲!都成了別人家的,娘在這裏老半天沒聽見你一句回話,妻子的娘家人一開口就趕緊應,你眼睛裏到底還有沒有娘。」娶了媳婦就丢了兒子,白疼了他一場。
「母親,阿蟬還在裏面生孩子,這個時候別說這些。」他心亂如麻,不想和娘親起争執。
「不這時候說還待幾時,要是你早點納了婉貞,此時我都抱上孫子,還用得着在這兒幹等嗎?」她也不想來,要不是看在孫子的分上,她才懶得走這一趟,累人又煩心。
一旁的文婉貞绾起髻做婦人打扮,顯然這兩年皆以王家媳婦自居,她一臉羞紅的從眼尾偷瞄越發俊雅的王秀軒。
又提這事,她煩是不煩。「母親,你若是不耐等待就請離開,這裏等着的人夠多了。」
聽着母子倆對話的朱家人面上微露愠色,對給王秀軒塞女人的王夫人大感不悅,朱小蟬在生死關頭掙紮,她卻在這兒給兒子挑小妾,實在太堵心了,叫人厭惡。
「你說這什麽話,我殷殷切切不辭千裏的跑來,又是搭船,又是坐車,一路上吐得七葷八素,連膽汁都快吐沒了,為的是什麽,不就為了抱我的金孫,咱們王家的長孫……」
哇——哇——哇——
一聲宏亮的哭聲驟起,大家忽地停止說話聲,個個面露喜色的咧開嘴,幾乎沒一人不嘴角含笑。
「生了,生了,我的金孫。」王夫人喜得見牙不見眼,沖到最前頭想抱寶貝孫子。
一位素着臉的穩婆喜孜孜的走出。
「恭喜王大人,喜獲千金……」
穩婆尚未說完,王夫人發出驚人的尖叫聲。
「怎麽是女兒,怎麽是女兒,我的寶貝金孫呢!還我孫子,我要孫子,那個女人太沒用,換一個,給我會生孫子的媳婦……早知道生不出孫子我就不來了。」
「這——」穩婆的笑意凝住了,有些面僵。
「這位老夫人腦子有病還沒治好,一點小意思請收下。女兒也很好,是我家的寶。」朱仲夏笑着往穩婆手裏塞了一錠銀子,足足有十兩。
他也懂得人情世故了,知曉要給報喜的穩婆添紅。
「是,是,小千金生得好,像她娘呢!」哎呀!挺沉手的,這銀子給得真大方,比那位老夫人「懂事」多了。
穩婆出來了一下又進去了,也沒将初生幼兒抱出來讓衆親友一瞧,只說怕孩子吹了風不好。
所有人都沉溺在喜悅中,為新生兒的到來而歡喜若狂,除了假裝是王家人的文婉貞沒啥欣喜之情外,王夫人的表現也令人心寒,她完全不像剛當上祖母的人,倒似迎來宿世仇人。
「怎麽會是個丫頭片子,我還打算等滿月後将孫子抱回山北村養,為什麽不是,為什麽不是……」打亂她全盤計劃。
王夫人的算盤打得好,她原本要抱走孩子,讓舍不得孩子的朱小蟬跟着回去,然後留下文婉貞,屆時孤男寡女日夜相處,長久下來豈能不日久生情,肯定自然而然湊成一對,可如今生了個丫頭,她想抱回王家的念頭就淡了……
她偏愛娘家侄女,對搶走兒子的媳婦是百般不喜,許是她嫁了個冷情的丈夫也見不得小兩口感情好,這才千方百讦的去破壞,想讓朱小蟬跟她一樣悲涼。
別人的悲慘便是她的舒心,她就是見不慣兒子成了老婆奴,她的婚姻是不順的,憑什麽別人能稱心如意。
所以,毀滅了吧!她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婆媳兩人若有相同處境,那份憋屈便有了宣洩口。
「母親,你居然抱着将孩子帶走的念頭,讓她自幼離開父母的身邊?!」王秀軒的臉色鐵青。
若是之前他只是無法打心裏尊敬心态扭曲的母親,而今他是徹底生出離心,對她越來越偏激的作法感到痛心,母子親情是天性,她卻逼着兒子與親生骨肉活生生的分離,令他對她再無母子之情。
「我……我……呃!也不過想想而已,兒子不在身旁盡孝,我看看孫子也是理所當然的。」看着兒子冷下來的眼神,王夫人心虛的解釋,雙眼閃爍。
「你,真叫人失望。」他連母親都不喊了,可見被傷得多深,自個兒的親娘竟然想拆散他們骨肉。
「你這不孝子敢……」生了孫女,王夫人心裏也有氣,認為被媳婦騙了,産婦目前打不到,便想掴兒子出氣。
王夫人的巴掌正要落下時,朱仲夏眼捷手快的将人拉開。
「二姊夫,你快去看我二姊,她剛生完孩子一定很想見到你。」這位親家夫人怎麽了,得了失心瘋嗎?
王秀軒沉痛的看了小舅子一眼。「嗯。」
進了血氣仍濃的産房,關心女兒身子的李順娘早就坐在床邊為女兒拭汗淨面,用巾子浸濕擦拭她因生産疼痛而緊握得出汗的手,一看到女婿靠近便主動讓位,退到一旁逗起一身紅通通、皺巴巴的外孫女。
「你……還疼嗎?」王秀軒喉頭幹澀,千言萬語想說卻只是換作一句簡單的問話,他眼眶熱熱的,浮淚。
朱小蟬失笑的想擡起手撫摸丈夫的臉,但因生産過後的虛脫讓她全身乏力,「你怎麽比我還狼狽,去捉賊去了嗎?放心,比起剛才撕心裂肺的痛,現在好多了,沒那麽痛了。」
她還在排惡露,之後一、兩天小腹仍會有墜疼感。
「辛苦你了,阿蟬,真的……很辛苦你……」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握着妻子動不了的手放在唇邊。
「你看……看過我們的女兒沒,小小的一個,沒我的小臂長。」真的好小,像是一團檢視包着的肉包。
「還沒,我想先看看你好不好。」她才是最重要的,有她才有女兒,有他們一家人。
她露出為人母的光輝,笑得好不溫暖。「阿娘說她長得好看,鼻子、嘴巴像我,眉毛像你,眼睛還沒睜開,不知道像誰。」
此時的李順娘一臉滿足地抱着小孫女走來,讓小家夥見見她的親爹親娘。在岳母的示意下,王秀軒也笨手笨腳的接過女兒的小身體。
「岳母,我不行,她全身像棉花一樣軟……」萬一摔着了她怎麽辦才好,她那麽小……
「不妨事,托着她脖子就好,我也只讓你抱一會兒,可舍不得我的小喜兒離開我。」話剛說完她便将孩子抱走,心肝心肝的直喊,放過那個身體僵硬如木頭的男人。
「小喜兒?」孩子的親爹親娘訝呼。
李順娘不禁炫耀,「你們看這娃兒長得多喜慶,十分讨喜又讓人看得歡喜,小喜兒呀!你喜不喜歡姥姥給你取的小名……啊!笑了,笑了,看來真喜歡……」
雖然她不是第一次當姥姥,大女兒一出嫁早早生了個大胖外孫讓她當了外祖母,可五個孩子當中她不遮掩的最疼二女兒,因為她從小吃的苦最多,瘦得風一吹就飄走的小身子背着小籮筐上山為一家人找吃的,想盡辦法賺錢好改善沒口飽飯吃的家境。
不可否認的,朱家的富貴全是二女兒的功勞,她起早貪黑的琢磨着把棉花種得好,旱地忙了一整天累得一沾床就睡着也要提高棉花的産量,她的付出他們是看得見的。
而今她拚死拚活的生下一名和她樣貌相似的女兒,怎不叫人疼入骨子裏,那是她的血脈,為家人犠牲得到的回報。
「小喜兒……」嗯!似乎不錯。
王家的嫡長孫女,她的乳名叫喜姐兒,大名未定。
三日後,洗三。
不想大辦的朱小蟬只請了縣衙內的女眷,以及常有往來的夫人、小姐,正在坐月子的她反正也看不到熱鬧,一個人很孤單的關在屋子裏,趁沒人注意時還會偷擦一身黏稠的身子。
一點也不在意這件事的王夫人像個外人似的,始終一言不發的坐在一旁,置身事外的叨念着丫頭片子有什麽好,長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白替人養老婆雲雲。
日子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在洗三過後沒多久,終于迎來了小孩滿月,好不容易能痛痛快快洗一次澡的朱小蟬泡在撒了花瓣的浴桶裏,若不是還得見客,她真打算睡在桶裏。
身子清爽了,她也顯得愉快,面色紅潤得像剝了殼的水煮雞蛋,粉嫩粉嫩的,非常有彈性,略微圓潤的臉多了一絲女子的柔媚,眉眼間一轉,顧盼生姿,媚色天生。
「阿娘,你們要走了呀!」好舍不得。
「紅着眼眶幹什麽,又不是見不到面了,過陣子柱子還會過來,幫他姊夫看着快長成的茶樹,等能采茶了,你們的日子就輕松多了。」有棉花、有茶葉,青江縣還能窮到哪去。
如今青江縣正慢慢走向富庶,有了「水蟬湖」,灌溉的問題解決了一半,偏遠點的鄉鎮就學朱小蟬掘深井、蓋風車磨坊,試種棉花或花生、玉米,讓土地活起來。
一整排的風車轉動蔚成風景,不少人相偕前來賞景,不知不覺,人潮變多了,商鋪也一間一間的開。
王秀軒到任的第二年稅收有兩萬餘兩,收到繳納的戶部大為驚訝,上書皇上,死城變活城了。
「那個臭小子有什麽好看的,早就看膩了,我要阿娘陪。」有娘的孩子才是最幸福的。
「二姊,你不公平,人家明明高大俊美又挺拔,是一翩翩美男子也,多少人想來沾沾我的神光,怎麽到了你嘴裏我就掉價了。」太不公平,二姊歧視長得比她美的人。
「你哪裏有光,是牙齒白吧!去去去,一邊涼快去,別來妨礙我們母女離情依依。」真礙眼,那個頭,他是吃什麽長大的,比阿爹還高。
「二姊……」朱仲夏含着淚,揉着被踢了一腳的屁股,心想二姊生了孩子後變粗暴了。
這一邊的送別很溫馨,另一邊的十八相送就有點……惡言相向。
「為什麽婉貞不能留下來,我辛辛苦苦的把她從山北村帶來,為的是讓王家開枝散葉,延續香火,她等了你兩年多了,你還要她等你幾年?!」有女人投懷送抱還不要的傻子嗎?
「不為什麽,因為我讨厭她,不喜歡她,見了她就只想掉頭走人,她遲遲不嫁人并非我個人的問題,而是她舍不下王家的富貴,她妄想着不屬于她的東西。」要是王家沒落,家徒四壁,她還會貞烈的非君不嫁嗎?
因為我讨厭她,不喜歡她,見到她只想掉頭走人——文婉貞面白如紙,袅袅身姿輕顫,她的心……碎了。
「你……你這個不孝子,就不能聽娘一回嗎?」王夫人氣紅了臉,掄拳捶打兒子胸口。
「母親若是這般喜愛外祖家,孩兒不妨修書一封致父親,讓他給你休書滿足你的想望。」回歸文家就不會鬧了吧!
「你要讓你爹休……休了我?」這還是兒子嗎?分明是冤家。王夫人捂着胸口,只覺一抽一抽的發疼。
「這不是母親希望的?」他成全她。
「……」她希望的……是嗎?
連王夫人自個兒也迷糊了,不知她要的是什麽。
最後,在媳婦的面敬心不敬,與兒子的冷待後,她還是灰頭土臉的走了,還帶走了猶存三分奢望的文婉貞,與朱老二家同行的車隊浩浩蕩蕩的出發。
這是她第一次到青江縣,也是最後一次,此後的幾年她再也沒有見過兒子、媳婦,以及抱都沒抱過的孫女,一直到多年後,發已全白了的她才看見一群孩子走向她。
歲月匆匆,一年又一年。
王秀軒第二任的任期快到了,朝中有意調他回京任職,安插在戶部,官職是三品戶部侍郎,因為他點石成金的本事大,叫人驚嘆了,戶部最需要的是他這種人才。
他在任上八年,将沒人想去、最窮的青江縣徹底的改頭換面,變成每一屆新科進士都想外放的地方,短短幾年內,不到三萬人口的青江縣年稅收居然破百萬兩之數。
連綿不盡的棉田一望無際,一座又一座的茶園欣欣向榮,俨然已成為棉花和茶葉的故鄉,每年來此游玩的人不計其數,漸成國內十大美景之一,不到此一游便終身遺憾。
殊不知幕後的推手是朱小蟬,她才是一大功臣,融合現代觀念推出結合觀光與旅游的計劃,再配合當地的農産特品,将青江縣打造出人文與風情并濟的新景點,讓人如潮水般湧來。
如今他們成功了,也該功成身退了。
「你真決定了?」
「決定了。」
「不後悔?」
「不後悔。」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機會只有一次,稍縱即逝。
王秀軒從後抱住妻子,鼓動的胸口貼緊她依舊纖柔的後背。「這些年我累你甚多,該是時候補償你了。」
「夫妻間說這些幹什麽,你曉得這幾年我賺多少嗎?沾你縣太爺的光,花上幾輩子都花不完。」她是後臺硬的地頭蛇,沒人敢在銀兩上打馬虎眼,她賺名又得利。
「財迷。」他眼露寵溺的取笑。
「真好,你、我都沒變是不是。」他還是一如從前的待她,心裏從來沒有過別人,只她一人。
「嗯!你更好,有你的陪伴,我才是完整的人。」看着妻子越發嬌豔的芙蓉面,他覺得人生已經圓滿了。
「青江縣真是好地方是吧!」好山好水好風景。
「是呀!很好的地方。」在他的治理下。
生下長女王姽婳後,隔了兩年朱小蟬又生了次女王姽嫱,原本王夫人還打算第二個孩子是孫子時,要将孩子偷抱回山北村,可是一聽見又是孫女便打消了念頭。
兩夫妻松了口氣,慶幸又是閨女,不用骨肉分離。
事隔三年,生的是一對哥兒,那時早已成親的王秀材已是兩個孩子的爹了,顧着含饴弄孫的王夫人也就淡忘了這邊,僅送了一對金鎖給現年一歲多的兄弟倆。
「王大人,王夫人,你們要去哪裏,快回來呀!青江縣不能沒有兩位!」
坐在船上等候開船的王秀軒夫妻聽見岸邊的呼喚,兩人濃情密意的相視一笑,看向碼頭上密密麻麻的百姓。
「回去吧!各位,我已經向朝廷辭官,不再是大人了,如今我與你們一樣都是布衣平民了。」無官一身輕。
問他後悔嗎?
他是真的不後悔,中秀才、進舉人、當上官,他經歷過了官場文化,走過最艱辛的開創期,他苦過、累過,卻沒有埋怨過,那是他的選擇,他甘之如饴。
可做過了就要學會放下,那才是一門最難的學問,而在妻子全力的支持下,他終于做到了。
「王大人,你在我們心目中永遠是青江縣的縣太爺,不論你走得多遠也要回來看看我們,看看你的青江縣……」紅着眼眶的是升為縣丞的成主簿。
周師爺、莫典吏原本也有其它出路的,但是他們不肯,說是跟着縣太爺做事踏實,調到外地,即使升官發財也像失了主心骨似的。
不過有個會賺錢的夫人,他們這些年也攢下不少私産,比當官還好賺,所以傻子才走呢!
「好的,我會回來看看你們過得好不好。」一股不舍油然而生,王秀軒眼底微閃波光。
「大人,這是我們送你的,你一定要收下,你是好官,青江縣的地方官,我們會一輩子記得你……」
你是好官——這句話就夠了,他這輩子沒白活。
看着鄉親們送上的萬民傘,王秀軒眼眶發燙,熱淚盈眶,他覺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他沒有辜負百姓的期望。
「回艙房吧,船都開了。」微風吹來,甚是沁人。
看了看遠離的青江縣,他輕喟一聲。「幸好還有你陪着我。」
「嗯!一直陪着你,陪你每個春夏秋冬。」朱小蟬不允諾下一世,她只把握今生,時時刻刻的相偎。
「好,要跟緊我了,阿蟬。」他的妻子。
船,啓航了。
揚帆。
「巫山巫峽長,垂柳複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山似蓮花豔,流如明月光,寒夜猿聲徹,游子淚沾裳……」
柳鎮外靠近山南村的一處山頭,被某個辭官歸鄉的官老爺給買下,花了一年的光景辟出「慶陽書院」,書院裏處處垂柳,小橋流水,桃李杏棗滿山栽種,還有植滿高高低低蓮花的小湖,夏天吃菱角,秋冬有藕吃,好不惬意。
頭一年招生,只有寥寥十名學生,共有七位夫子負責教授課業,書院院長王秀軒也不在意,他本意原就不是賺錢,只為作育英才。
而他還真不缺錢,她老婆如今是北方大棉商,擁有棉田千頃,和她打契的棉農更是不計其數,她每年光是收棉、賣棉就足以應付七、八個縣的開銷,養幾個孩子算什麽,那點小錢她還不看在眼裏。
因為丈夫的關系,她還是對青江縣百姓着想了一番,訂了十年契約是為避免壟斷,壓低棉價,新任縣官的秉性如何無人得知,若是他想從棉花得利,那得先照着契約走。
用一、兩年時間去觀察一個官,若是好官,棉農便轉向和縣衙合作,由官府出面統一收購,省去中間的剝削和紛争,反之,他們繼續把棉花賣給原東家,不受制于貪官。
朱小蟬把一切都設想了,她在山上蓋院舍,所有學生一律住在書院裏,每十日休沐兩日回家探親,另蓋了一間藏書上萬的藏書閣供學子免費抄閱,增廣見聞。
兩年後,十名學生全部通過童試,其中七人中了秀才。
一夕之間慶陽書院成了炙手可熱的讀書殿堂,不少家長擠破頭也要将自家孩子送進書院,一時聲名大噪。
可是慶陽書院依舊秉持着緩慢步調,堅持一年只收五十個學生,分低、中高三班,修業期為六年,收六到十四歲的孩子,而且只限于本縣學子,不收外縣。
盡管如此,書院還是人滿為患,每日都有人托關系、攀交情、走後門的想進入書院就讀。
後來不勝其煩的朱小蟬想了個惡趣味的方式挑學生,她讓人山前山後跑上十圈,上了山再猜十組燈謎,以答題多寡決定入學者,體弱者淘汰,明年把身子骨鍛錬好再來。
她要求的是五育并全,德、智、體、群、美。
「小舅舅,這是我的,我要騎小馬。」
「才不,小舅舅,那是晖哥兒的,你上次說的那個會轉的小車子是什麽,你快說給我聽聽……」
這幾年間,朱仲夏成親了,娶了張夫子的女兒為妻,生了三個兒子沒有女兒,目前管着十來間鋪子和他二姊丢給他的棉田,每天忙得團團轉,課業也丢下了,功名止于秀才。
而龍鳳胎全哥兒和笑姐兒也長大了些,一個陪在母親身邊幫着打理家務,一個已是慶陽書院高年級生,同他哥哥一樣是個秀才,打算來年去考個舉人試試,和他最崇拜的二姊夫一樣去當個受萬民景仰的好官。
那萬民傘還挂在書院的正堂,一入書院便可看見萬民書寫的感謝狀,以茲告誡學子行事不可偏差,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以萬民之心度己心,苦百姓之苦,不得放縱貪念。
「好,好,別搶別搶,一個個來,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小舅舅認不出來誰是誰呀。」這兩個小搗蛋又穿起相同的衣服,做同樣的打扮,他哪分得清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
像他和妹妹是孿生兄妹,多好分辨,只須分龍鳳就好。
「我是旭哥兒。」
「我是晖哥兒。」
兩張相似的面孔異口同聲的張口,故意捉弄小舅舅。
「哎呀!我的頭好痛,你們誰呀!我不認得了,沒見過,沒見過,是別人家的小孩。」十三歲的朱忍冬和小外甥玩起來了。
「小舅舅別裝了,快來玩,你的嘴角是往上揚的。」
偷笑。
「對嘛!小舅舅,你怎麽不認識我和旭哥兒,我們可是看着你長大的。」小小的白衣少年很得意的揚起下巴。
「好呀!逮到你了,你是晖哥兒,兩個機伶鬼也敢戲弄你小舅舅我,皮在癢了,還有,是我看着你們長大,不是你們看着我長大。」他逮到一個,高高的抱起,原地轉圈。
晖哥兒咯咯地笑着。「是我們看着小舅舅自己慢慢長大的,真的好慢,只長高了一寸。」
去年到今年。
「這……」這麽說也對,看着他,自己長大。
朱忍冬失笑。
「小舅舅飛高高,我也要,我也要,抱我抱我……」旭哥兒伸長雙臂,要他小舅舅抱。
「好,換一個,旭哥兒上。」他放下哥哥,抱起弟弟,将不輕的小外甥擡高,轉起圈圈。
小湖邊,兩小一大玩得不亦樂乎,清風拂面,帶來微涼的荷花香氣,翠綠的草地上三人滾成一團。
驀地,湖面破開,一葉小舟從花葉密集處劃出,年過三十依然清麗秀妍的朱小蟬枕在丈夫腿上,微閉着眼,一面享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惬意,一面吃着丈夫剝好的板栗,快活無比。
「全哥兒,別和那兩只鬧,流了汗吧,小心着涼了。」一朵花落在唇上,朱小蟬睜眼一瞧,是丈夫的唇。
「娘子,為夫的服侍可好?」王秀軒低笑的撫着妻子白嫩皓頸,指腹如滑過的落花滑向她瑩潤鎖骨。
「別鬧了,孩子們在看。」她輕輕推開他的手,調皮的拉了旁邊的荷葉,放在水裏一彈,彈了他一臉水。
「娘子,你淘氣了。」他眼露笑意。
「總比丢臉好。」她回以鄙夷的眼神,他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披着溫潤爾雅的外衣欺瞞世人。
「娘,娘,我也要劃船,劃、劃大船。」湖岸的小鬼很是興奮,追着要玩水,劃小舟。
「不準。」毛沒長齊了就想飛。
「為什麽不準?」一被拒絕,兩張小臉非常氣憤。
「因為娘說了算。」專制。
「爹……」兩小子改攻他們好說話的爹。
「你娘說了算。」凡事老婆至上。
「爹,你是妻奴。」旭哥兒先發難。
「對,你是軟骨頭,唯妻命是從。」晖哥兒也不平。
一旁的朱忍冬捂着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滾,他知道這兩個小鬼要糟糕了,他們朱家就二姊下手最狠,不給人留顏面,不管是白貓黑貓,不給她捉老鼠就炖成貓肉湯。
聞言,面色一沉的朱小蟬倏地坐正。「誰說的?」
「祖母。」
「哼!你祖母的話能聽嗎?你們看你們婉貞表姑母嫁了個不聽她話的人,日子過得有多慘,你們想當婉貞表姑母的小孩嗎?」妻奴又怎麽,那個死老太婆是死性不改。
一想到痩得不成人樣的婉貞表姑母,以及她眼神空洞的孩子,旭哥兒和晖哥兒平白打了個冷顫,非常惶恐的搖頭,「不要。」
等不到王秀軒的文婉貞還是嫁人了,但是被王夫人耽擱,把花漾女子拖成大齡剩女,她只能嫁人當繼室,丈夫大了她十來歲,還早有嫡長子,庶子女數名。
婚後的文婉貞連生了五個女兒,幾乎是一年一個,把身子搞壞了,外表看來如四句老妪,丈夫看她不再年輕貌美便又納了個小妾,十五、六歲的小花蕾深受寵愛,她自然被踢到一邊,空有主母之名卻無主母之權,人人都欺她落魄。
因為無子,她不受待見,公婆也不肯多看她一眼,五個女兒皆被視為賠錢貨,母女六人被趕到一處狹小的院子,常常三餐不繼,有一頓沒一頓的,靠着王夫人的救濟茍延殘喘。
其實只要朱小蟬上文婉貞夫家說一句,她的處境便會有天壤之別的轉變,可是她當年做太多惡心人的事,至今仍對王秀軒念念不忘,朱小蟬一惱便袖手旁觀不理了,由着她瞎折騰。
「所以說聽老婆話的男人才有出息,你們以後給我離你們祖母遠一點,她是鄉願,識字不多,聽多了你們會變呆子。」她要開始洗腦,讓他們只聽娘的話,乖巧順從。
「哇!我不要變成呆子。」
「我也不要,我要考狀元。」
兩個孩子驚恐的大叫。
「二姊,你不要吓他們啦!」朱忍冬跳出來說話。
「我是在教他們端正言行,要有判斷力,不可聽信他人之言……」她忽地擰起鼻,朝小弟揮手。「帶走,帶走,去換件幹爽的衣服,要是得了風寒,一個個捏着鼻頭喂最苦的黑湯藥。」
「二姊你……」真是的,明明是嫌他們礙事,妨礙了她和二姊夫談情說愛,老夫老妻了還黏得緊,真不怕羞。
朱忍冬邊搖頭邊嘆氣的帶着兩個外甥回屋裏去。
天很清。
水色碧藍。
小舟悠悠的浮動着,任它東西南北飄。
「那兩只六歲了,也該入學就讀了。」書院是他們家開的,她有特權,直接插班不必排號。
清逸若月的男子低笑。「自個兒的孩子用『只』計算?」
「是兩只小鬼沒錯呀!調皮得要命,都快管不住了。」下次他們再頑皮就要準備桃木枝了,抽在兒身,爽在娘心。
「哪管不住,他們可怕你了,連喜姐兒、娟姐兒也只肯跟你親,你所說的話孩子們都牢牢記住。」她會是個好夫子。
「不記着就打,我生他們的時候多辛苦,疼個半死,不乖乖聽話我不是白疼了。」她不信愛的教育,孩子的不馴是寵出來的,要是用講的便能通,要教育做什麽。
教化教化,教授知識,化去戾氣,人性有善惡兩面,要教才知是非,能春風化雨的師者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對了,我買下對面山頭準備蓋女子書院。」
「啊?你要教什麽?」他微訝。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教她們怎麽在內宅生存,如何上鬥婆婆,下踢妯娌,教宅鬥,用什麽方式管住丈夫,箝制小妾、通房,防丫頭爬床,再教她們用經濟掐住治家大權,用銀子打死一家人,有銀的人才是說話大聲的人……」最重要的是藏住私房,再把丈夫的家産掏空。一無所有的男人看他拿什麽花心,得看老婆臉色低頭做人。
「……很遠大的志向。」他無言。
「當然,任重而道遠。」她也知道不容易。
「阿蟬,你後悔嫁給我為妻嗎?」他一直想問她。
「有點後悔。」她嘆了口氣。
「有點?」他語氣危險的一沉。
「你不夠俊美是最大的遺憾,不過人生不能太完美,會遭老天嫉妒,所以我很知足了。」惜福者有福。
「至少我很賞心悅目吧!」他很計較容貌的俊俏。
朱小蟬笑着撫上丈夫的臉。「是好風景,我都看醉了呢!滿心滿眼的你,看不到別的山光水色。」
他也笑了,低頭吻住妻子與荷花争豔的芳唇。「有你,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