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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殘陽和熱風

十一月,在李傑的伊謝爾倫,還是深秋。

一整個白天,陽光都很明亮,在這樣的陽光下曬衣服,衣服上會沾滿陽光的溫暖和明亮。

在那個被漫天的烏鴉遮蓋了夕陽的黃昏,伊謝爾倫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一襲雪白的婚紗被風卷起來,從靠近山腳的木屋飛到了半空,飛過從山腳到防禦牆之間的那片原野。那片原野很遼闊,由山腳向東的防禦牆足有1公裏半,由南向北的縱線更長,可達6公裏,整個原野的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扇形。那裏土地肥沃,樹木茂盛,其間還有大片開墾出來的菜地和已經種上了莊稼的旱田。

大家就看着那條雪白的婚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被深秋的風卷着,像是一個精靈在風中舞動着曼妙的身姿。在那遮天蔽日的烏鴉的羽翼下,在那聒噪的烏鴉叫聲和濃烈的腐臭味中,那條婚紗美得極其的詭異。

緊跟着,人們看到一個纖秀的身影從隐蔽着的角落裏跑出來,追向那條還在風中起起落落的婚紗。她離婚紗并不遠,看上去,她應該很快就能追上去。可是這一幕,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們同時也看到,那些盤旋在空中,因為沒有目标而似乎要飛走的烏鴉,突然又調轉頭,呼啦啦的一片,朝着那個纖秀的身影撲來。

風突然停了,雪白的婚紗驟然落下,那個纖秀的身影也加快了腳步,她要搶在婚紗掉到菜地之前接住它。她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天空中的動向,又似乎聽到了什麽,可她卻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反而是更加快速的朝婚紗跑去。

終于,她追上了婚紗,而也就在那一瞬間,漫天的烏鴉也已經撲到了她的身邊。

瞬間,一個女人的尖叫伴随着烏鴉的聒噪聲、翅膀的撲騰聲響徹天空。

而幾乎同時,祝風的槍聲也響了起來,只不過他的槍聲被翅膀的撲騰聲和烏鴉的聒噪聲所掩蓋,竟似乎不如那個尖叫聲那麽讓人印象深刻。祝風一邊快速的奔跑着,一邊朝天空中黑壓壓的撲下來的烏鴉開槍。那些烏鴉太多了,所以他不需要任何的瞄準,每一顆子彈打出去,都必然會撕爛一只乃至幾只烏鴉的身體,伴着粘稠的墨綠色污血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祝風懷裏的班用機槍裝的是75發的彈鼓,他沖出去的時候,背上還背了兩個同樣的彈鼓。當祝風邊跑邊射擊的時候,就看到那些被打爛的烏鴉像下雨一般紛紛墜下,他的身上沾滿了烏鴉的羽毛、烏鴉的血肉,以及這些烏鴉的惡臭。

但是那些烏鴉太多了,多得他的射擊好像打在了河水裏,雖然濺起了很漂亮的水花,但河水依然毫不遲疑的向前流淌而過。不但如此,而且祝風的班用機槍很快就把子彈打光了,他依然在奮力的奔跑,一邊跑,一邊扔掉了機槍,拔出随身攜帶的手槍,砰砰砰砰的向空中開槍。可是手槍所帶來的殺傷更加無濟于事,子彈也更少,所以很快他連手槍也扔掉了,一邊跑,一邊揮舞戰刀砍殺着向他撲來的烏鴉。

祝風手中的戰刀非常的犀利,靠近他的烏鴉紛紛被砍得支離破碎掉在地上,要說殺傷效果,這時甚至比剛才用手槍的時候還要好。但是,祝風在砍殺烏鴉的時候,也分明的感受到了烏鴉的利嘴啄食、撕扯他的血肉。

祝風并不害怕,甚至也沒有覺得痛。他只是覺得絕望。

祝風和莫筱菲并不是從一個起點起跑的,莫筱菲出發的地點在山腳的木樓區,那裏也即将是他們的新房和家,她從木樓區跑出來,前前後後不過跑了100米左右。而祝風則是在靠近防禦牆的一個警戒哨崗,與木樓區斜對着,相隔大約1000米。盡管祝風跑得很快,可當他被烏鴉絆住的時候,距離莫筱菲大概還有500米。

500米的距離拿到運動場上不過是一個瞬間,可對于祝風和莫筱菲來說,卻是一個生與死的距離。祝風還在邊跑邊砍殺着烏鴉,只是速度慢了下來,可是莫筱菲那裏,已經沒有什麽聲音了。大片的烏鴉撲到她的周圍,已經将她完全掩蓋了起來。

祝風的絕望,正是因為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這時候,從司令部,也就是療養院的車庫那邊,一輛用來裝運汽油的消防車沖了出來。那輛車剛以沖出車庫,就有一個人跳上了車頂,緊跟着,他調轉滅火水槍的噴頭,對準天上的烏鴉射出了一股汽油,然後呼的一下,那些噴射而出的汽油就變成了耀眼的火焰。就像電影裏看到過的那樣,消防車噴出的火焰直沖天際,大片的烏鴉在高溫的烤炙下下雨一般的從空中掉下來。

消防車一路飛馳,那道火焰也一路噴射過去,就像陽光刺穿烏雲,就像犁耙犁開大地,将烏鴉分成了兩片。而烏鴉保留的動物畏火的本能,使得整片鴉群更大聲的聒噪着,更瘋狂的拍打着翅膀,像龍卷風一樣盤旋而起,越飛越高,最終飛向高空,拍着翅膀飛走了,只留下一地殘碎的活着烤焦了的屍體。

沒有了烏鴉的阻礙,祝風快速的跑到了莫筱菲的身旁。然後,他就站在了那裏,閉上了他那只獨眼。

那條雪白的婚紗早已經被鮮血染紅,而一雙已經被啄食得只見骨頭的手臂依然緊緊的把它摟在懷裏,而那個用自己的身體護着它的人,已經血肉模糊,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祝風自己,也俨然成了血人。

“轟”的一聲,那輛噴火的消防車一頭開進旱田裏,車上的人早已受不了高溫而跳下了車,自然也不可能再把噴射汽油的噴口關上,只能任它沖進田地裏,在大火中爆炸成了一團耀眼的火球。

消防車爆炸的位置離祝風并不算遠,一股滾燙的風吹過他的身旁,但他在那股足以灼傷皮膚的風裏渾然不覺。那時候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就連跳車後向他走來的李傑和季憶都沒有看見。就在剛才,駕駛那輛消防車沖出來的是季憶,而跳到車頂上噴火的,則是李傑。

李傑和季憶本來是朝着祝風走過去的,李傑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滾滅了,但是頭發被燒掉了,美貌也燒沒有了,燃燒的上衣已經被脫掉,裸露的皮膚帶有明顯的燒傷。不過,當他們即将走到祝風的身邊時,季憶拉住李傑,揮揮手,示意他不要再去打擾祝風,于是他們又轉身慢慢的走了回去。

烏鴉已經飛走,躲藏着的人們紛紛走了出來,但是,在烏鴉飛走以後如血的殘陽中,沒有人知道他們還能說什麽。

李傑和季憶走回司令部,看到已經站在門口的李斯特和趙靈韻時,兩個人都低下了頭,就像中學時代逃課談戀愛時被老師抓了個現行,什麽都不敢說。

李斯特只是哼了一聲,什麽都沒說就轉身走了。

趙靈韻則冷着臉,說:“一個是司令,一個是副參謀長,你們覺得你們的舉動很英勇嗎?”

李傑嘆了口氣,回頭看着依然站在風中的那個獨眼人,說:“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啊。我知道我們的問題,不過這種情況下,先不要說這些了吧。”

趙靈韻說:“沒有打算跟你們說什麽,根據條令,直接禁食三天就行了。”

季憶苦笑了一下,說:“明白,我們接受處罰。”

和禁食以及和祝風的悲傷相比,李傑現在更關心的是司馬青衫的檢驗報告。在伊謝爾倫建設家園的同時,李傑也盡可能的尋找設備,為司馬青衫建立了一個實驗室。實際上,司馬青衫雖然從淨土教的聖研究院叛逃出來,但是他并沒有因此放棄他原來的研究。在跟随李傑逃竄的時候,他一有機會就在整理他腦海中的數據,類似于他,以及李恩慧那樣的高智商人物,記憶力自然也是異常驚人的,在逃亡的路上,司馬青衫把他的數據記錄在随處找到的紙質筆記本上,已經整理出了重達半噸的資料。

李傑為司馬青衫重建了實驗室,雖然設備很簡單,但司馬青衫也一度欣喜若狂的對李傑表示感謝。而李傑也明确的要求他對病毒進行逆向研究,李傑根本不理會司馬青衫提出的抗議,說那是很無聊的研究,也不可能有什麽解毒劑,但李傑與其說是渴望解毒劑,還不如說是他害怕司馬青衫這種科學怪人又搞出什麽可怕的東西來。讓他想辦法破解病毒的,總比讓他繼續鑽研病毒的好。

當然,李傑也知道,他的主觀願望是好的,可李恩慧那樣的科學家的主觀願望難道就不是好的嗎?如果不是覺得殺了司馬青衫也無濟于事,他早就這麽幹了。

禁食的第二天,李傑饑腸辘辘的來到司馬青衫的實驗室,一到實驗室門口他就聞到了一股燒焦了的肉味,他知道那是那些被他燒下來的變異烏鴉,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惡心,說真的,他還真想試一試烤烏鴉的味道。

“怎麽樣?”李傑咽了一口口水,對司馬青衫說:“有什麽結論沒有?這些烏鴉到底怎麽回事?如果烏鴉也會感染病毒并發生病變的話,不是早就該有了嗎?可是這幾年,實際上我們從來沒有見過變異的鳥類,我也只見過一次變異的巨型蝙蝠。”

司馬青衫這時候的表情很古怪,是古怪,而不是什麽發現問題的嚴重性的凝重,古怪中帶有一種難以置信和不以為然,他似乎對李傑的話充耳不聞,但是當李傑明顯要暴走的時候,他又擡起頭來,伸手推了一下滑下鼻梁的眼睛,說:“看樣子,他們是成功的研制出了轉職病毒。他們竟然做到了,這真可笑。”“靠!”李傑皺起眉頭,極度不爽,實際上是極度不安的說:“什麽他媽的轉職病毒,扯什麽淡啊?還有,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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