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逢,在千年後 (1)
蕭易禮直奔奶奶屋裏,他很清楚,能夠改變這件事的,只有寵溺自己的奶奶。
“阿禮回來了?快來,奶奶給你備了好東西。”
一看到孫子,蕭老夫人急忙把他領進屋裏,獻寶似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匣子,打開來,裏面是一塊上等翡翠,通透的綠,綠得耀眼,這是稀有珍品,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拿到的。
她這是要讓孫子送給妻子當傳家寶的。
當年,意外間看到這塊翡翠原石,她用大半的私房錢,咬牙買下,制成三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分別給三個孫子,剩下的料,鑲成三副耳墜子,給三個孫女當嫁妝,大家都很珍惜。
“那年你不在家,奶奶才替你收着,現在你回來了,奶奶給你戴在身上,日後贈給妻子、傳給子孫,好不?”
他無奈的看向奶奶,今天他就是為這件事回府的。
“奶奶,你們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麽?”蕭易禮沒伸手接過玉佩,他退開兩步,直視奶奶。
蕭老夫人被他看得心虛,低下頭,親自上前把玉佩結在他的腰間,吶吶說道:“哪兒的話呢,奶奶聽不懂,從小到大,奶奶什麽事沒同你商量。”
“是嗎?”他還是目不轉睛的盯住奶奶,盯得她越發心虛。
蕭老夫人把玉佩系好,尴尬的笑道:“阿禮,跟奶奶說說,這次出門去了哪裏?”
這回她不擔心,他說過,每半個月會回府一趟,他說到做到,這次距離上次回家才十天,可以見得,他待在京城裏,沒跑遠。
她雖然不知道孫子在忙什麽,但她信任他,不管別人怎麽說,她就是知道,他們家阿禮心地純善、行事磊落,出門在外,絕對不會搞那些烏煙瘴氣的事兒。
“奶奶,別演戲了,明明不會說謊,還學人家惺惺作态。”蕭易禮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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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什麽說謊、作态的,你奶奶光明得很,做了壞事,立刻認錯,從不擺架子。好阿禮,快跟奶奶說說,奶奶壽辰那天,你打算送奶奶什麽好東西?別說奶奶貪心,是你自己說,這些年在外頭闖出一些名頭,可以給奶奶辦個風光壽辰的。”
“所以,是訂在奶奶壽辰那日?”
他此話一出,蕭老夫人立即漲紅老臉,暗嘆一聲糟糕。
這小子賊精賊精的,一下子就讓他猜到,這可怎麽辦才好,萬一當日他來個避不見面可怎麽辦是好?唉呀呀,壞事兒了!
“你、你在說啥呢?幾天沒回來,一回來就同奶奶打啞謎,弄得奶奶滿頭霧水。”她又幹笑了兩聲,急着想把話題扯開。
蕭易禮自然也看出奶奶的打算,執意要把話說個清楚明白,“爹娘不是已經作主,替我與葉家訂下親事?不是想趁着奶奶壽辰那日,把我騙回家?我不懂,奶奶是想一棒子把我打昏,還是要給我下藥,讓我迷糊糊把葉霓給娶回來?”
他知道了?誰告訴他的?不是滿府上下都封了口,不讓消息透出去的,難道是葉府那邊漏口風?
蕭老夫人緩緩嘆了口氣,勾起滿臉笑容,拉着小孫子的手,走到桌邊坐下,好言勸道:“阿禮啊,你年紀不小了,早就該說一門親事。可你老是東推西拖,你爹娘和奶奶我,怎麽能不擔心?這幾年,奶奶身子越來越不行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你總不能讓奶奶到地府時,對你爺爺無法交代吧。”
他看一眼紅光滿面的奶奶,撇撇嘴角,寒聲道:“奶奶放心,您一定可以活得比我久。”
“呸呸呸,講什麽胡話,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天底下最悲慘的事啊,你怎麽能夠說這種話惹奶奶傷心?”說完,蕭老夫人順勢拿出帕子故意抹了抹眼角。
“奶奶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話,就幫我取消和葉家的親事,否則……”蕭易禮鼓起腮幫子和奶奶賭氣,這招很有用,從小到大,他都是用這招迫使奶奶屈服。
“你別吓奶奶,這回我是鐵了心,你甭想說動我,與葉家的親事已經訂下,沒有反悔的道理。”
葉家和汪家不同,甭說兩家人的交情,就說當年做生意不順利,要不是葉老夫人幫一把,蕭家現在還不知道淪落在哪裏呢。
“奶奶鐵了心,阿禮也鐵了心,到時候,我就不回府,奶奶現在不肯退親,到時候就走着瞧,看事情要怎麽收拾。”他耍起橫來,蠻不講理,混世魔王再現江湖。
“那還不容易,讓你大哥、二哥替你迎親,把霓兒先給娶進門再說。再不,從今兒個開始,你別想離家一步。”蕭老夫人的态度也硬起來了,她就是認準這門親事。
“奶奶,難道您希望我一輩子都不回來?”
“你要是真的這麽、這麽……不孝,奶奶活着也沒有什麽意思,我不如拿條白绫把自己給挂一挂。”她捂着臉假哭。
“奶奶,您別胡鬧了行不行?我是說正經的,我不喜歡葉霓,我不要娶她。”蕭易禮不知道奶奶今兒個是怎麽了,怎麽會說不通,他都快急死了。
“奶奶不是胡鬧,奶奶是為你着想,你總不能讓三房斷了根吧,這回奶奶是通盤考慮過的,或許……”
話卡在喉間老半天,她才決定發狠、咬牙,把話給說清楚,只是這話着實太羞人,不應該是當奶奶的來說,但她不說,難不成真要騎驢看唱本、走着瞧?到時葉家、蕭家的臉面往明裏摧?
“阿禮,奶奶認真想清楚了,也許你不喜歡女人,勉強你娶妻是強人所難,可你總得替自己留個血脈,奶奶在這裏起誓,只要你娶了霓兒,生下一個兒子,往後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奶奶絕對不會再幫你做任何決定。”
奶奶竟是想到那條道上去了,難怪打死不肯退讓。
蕭易禮苦笑道:“奶奶,您弄錯了,我不好男風,不想與葉霓成親,只是不喜歡她,我不想和一個讨厭的女人生活一輩子。”
咦?原來是她想錯了,這下子蕭老夫人總算可以松開胸口那個結。
他們家阿禮從不說謊的,他寧可被他爹打個半死,也不肯把話說得圓融好聽,更別說是為了男人說謊。
“傻話,又沒真正相處過,你怎麽知道不喜歡霓兒,這些日子,霓兒經常來咱們府裏,奶奶是越看越喜歡,那不是個心機重、行事毒辣的,她和你一樣,心裏有什麽話都會直說,這種人才好相處呢,相信奶奶一回,奶奶絕對不會害你。”
“奶奶,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不娶葉霓。”
他終于把葉雪給招出來,經過昨夜談心,他相信只要他再加把勁兒,兩人肯定能有好結局。
“真的嗎?是哪家姑娘?你快說,奶奶作主把她給娶進門。”知道孫子不好男風,蕭老夫人已然松口氣,又曉得孫子心中有喜歡的女人,更是喜出望外。
“奶奶,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求奶奶幫我作主,所以……葉家的親事,奶奶去幫我退了吧。”見奶奶高興,蕭易禮以為事情圓滿解決,懸着的心放下。
“這可不行,咱們做商人的最重信譽,何況當年汪家姑娘的事,才慢慢讓左鄰右舍淡忘呢,要是再上演這出,咱們蕭府的信譽、名聲還要不要?你就算沒辦法幫你爹和你二哥做生意,至少不能扯他們後腿。”她好言相勸。
“可這門親事又不是我要的。”
不公平,他們做的決定,竟要他來收拾尾巴,他不肯配合,就成了扯後腿?這話怎麽說,怎麽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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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件事是委屈了你,可你就當幫家裏一點忙,把霓兒給娶進門吧。奶奶保證,日後一定以平妻之禮,把你喜歡的女子給娶進門,該給的聘禮絕對不會比給葉家的少,就算你爹重禮數不允許,奶奶保證私底下給足,絕不讓那姑娘心頭委屈。你也知道,奶奶護短,将來岸定會更疼那位姑娘幾分的,行不?”
“奶奶,您沒聽懂我的話,我就是不要與葉家搭上關系!”蕭易禮快要冒火了,奶奶說的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只想娶阿雪,只想讓她陪在自己身邊,只想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件事由不得你。”
橫插進來一句充滿威嚴的嗓音,頓時,蕭易禮眉頭一橫,撇撇嘴,不耐煩的臉上生出幾分挑釁,因為,老爹駕到。
他轉過身,發現爹、娘、兩位哥哥和兩位嫂嫂全到齊了。
陣仗這麽大,想要用人海戰術迫他投降?
蕭夫人發現丈夫火氣竄上,連忙近前兩步,拉着兒子,柔聲勸道:“阿禮,你就聽娘這一冋,與葉家的親事無論如何都不能退。”
“為什麽不能?”
“葉家是官家,他們又剛和德王府結親,萬一德王府出面……”
“放心,不會有這種事。”德王世子是誰?是他二哥!
“哼!你又知道了?”蕭老爺冷哼一聲,“你要是這麽有能耐,能知道朝廷大事,蕭家就有指望了。”
光是知道朝堂大事怎麽夠?他還參與朝堂大事呢,要不是到目前為止,自己還是顆暗棋,老爹該給他跪地參拜的。
“不管爹怎麽說,葉霓我決意不娶,如果兩家非要結親,就讓爹爹或哥哥們把人給娶進門吧,總之,這事我不摻和。”
聽聽!有兒子這麽對老子說話的嗎?讓哥哥、老子娶新婦,這是要把他家嫂子和娘擺在火上煎熬啊。
當娘的痛哭流涕了,兩個嫂嫂也吓得臉色慘白,她們心想,萬一小叔真的犯起渾,使勁兒鬧上,葉霓變成大房、二房的姨娘,一個家世地位比自己還高的姨娘,她們的日子還要不要過?
大嫂急忙上前,拉過蕭易禮,細聲細氣勸說:“小叔,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堂堂官家千金下嫁商戶,已是纡尊降貴,哪有讓人當側室之理?何況,就算嫂嫂曉事,自動退讓,難道你舍得那幾個侄子,由嫡子轉庶?”
二嫂也趕上來幫腔,“二嫂知道你是個重情義的,也明白你對那位姑娘的心思,二嫂也給你保證,日後那姑娘雖以平妻身分嫁進蕭家,但二嫂絕對拿她當正經妯娌看待,也會好好規勸三弟妹寬厚待人。倘若她為小叔生下一兒半女,三弟妹不願讓他們記名為嫡子,二嫂就讓她的孩子挂在我名下,無論如何,都不會委屈你心儀的姑娘。”
蕭夫人跟着勸道:“是啊、是啊,娘也立誓,一定把你喜歡的姑娘當成女兒疼惜,誰也別想教她心裏難受,倘若娘沒有說到做到,你便帶着那位姑娘離家立府,行不?”
這是什麽保證?!蕭老爺怒瞪妻子一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把孩子寵成這副德性,難怪一輩子沒出息。
蕭老爺很不滿,依他看,那種媚惑男人的女子,就不該讓她進蕭家大門!
蕭易湟攥住蕭易禮的手臂,道:“三弟,二哥從不說你什麽,從小到大,你想做什麽,哪件沒順着你的心思?”
這話倒是大實話,十五歲那年離家,要不是二哥算準他要犯傻,等在他門外,偷偷給他塞了二百兩銀子,恐怕他在外頭連一天都活不下去,更別說還混到有機會結識淩大哥、康二哥。
蕭易禮低下頭,他不怕大哥,反倒怕精明的二哥,二哥那顆腦袋不知道是什麽做的,總能把他的心思給摸透。
“至于眼下這件事,對不住,二哥非得勉強你一回。民不與官鬥,葉家是官,咱們是民,士農工商,咱們家還排在最末等,葉霓願意下嫁,是看在兩家的情分上頭,如果你果真鬧開,情分沒了不打緊,葉霓可是嫡女吶,你能想象惱羞成怒的葉大人,會對蕭家做出什麽事?”
聽着一堆人對兒子苦口婆心勸解,再看看他滿臉的桀骜不馴,蕭老爺滿肚子火氣再也控制不住,燒了上來,他指着兒子怒道:“別跟他講這麽多,如果長到二十一歲,腦子裏裝的還是豆腐渣兒,半點不懂得替家裏着想,這種兒子,不要也罷!蕭易禮,你給我聽清楚了,要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這門親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如果你非要犯渾,行!你就給我去姓,從此蕭家沒有蕭三少爺這個人。”
“別啊!別說狠話。”蕭夫人心驚膽顫,這對父子一個比一個倔,要真鬧起來,她擔心兒子真會去姓,不當蕭家三少爺,她沖上前,抱住兒子手臂,急急道:“阿禮,當娘求你了,這件事勢在必行,你再不願意,也就忍了這一回,娘發誓,往後絕對不會再幹涉你做任何事,行不?”
家人一個一個哀求、一個一個逼迫,非要他低頭。
蕭易禮因為情緒激動,胸口起伏不定,他恨恨地看着滿屋子親人,對不住,他這人吃軟不吃硬,他這次回來,本想好言好語解決這件事,不想犯橫的,但是現在情勢所迫……
他深吸口氣,撂下狠話,“爹有爹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固執,反正爹還有大哥、二哥,不缺我這個兒子,我除了名,對蕭家沒什麽影響,就照爹的話做吧!”
蕭老夫人狠瞪兒子一眼,那帶着埋怨的目光就在說:你看、你看,就說阿禮是不能強逼的吧,還非要把他逼到懸崖邊,他是會不顧一切、跳下去的那種人那!唉,都已經講過幾百次,對付阿禮這種孩子不能來硬的,你把話說得這麽硬,豈不是非要逼走他?
可是話追話,一路講到這裏,再無轉圜餘地,這可怎麽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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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法子了,孫子耍橫,蕭老夫人只能比他更橫,她不能不站在兒子這邊,因為蕭家的根基不能毀在阿禮手上。
蕭老夫人一咬牙,指着孫子怒道:“好話說盡,你竟是半句都聽不進去,好!你給我聽清楚,今兒個把你寵得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是我這個當奶奶的錯,如果在我生辰之前,你不趕回來迎親,就準備看蕭家挂白幡、辦喪事吧,你奶奶我,親自去地下給蕭家祖宗請罪!”
蕭夫人見婆婆态度決絕,跟着站到婆婆身後,給兒子施壓。“我也有錯,生而不教,處處寵溺,寵出他這個無視天地君親師的混小子,行,你不肯娶葉霓,也準備幫我收屍吧!”
她從不對兒子說重話,如今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的心比誰都疼,她也不願意啊,可婚事必行,容不得兒子任性。
蕭易禮咬牙切齒,額露青筋,眼露兇光,雙拳握得死緊。
他不知道奶奶和娘會不會說到做到,但身為子孫,怎麽有權利冒這個險?
他狂吼一聲,像受傷的小獸,恨恨轉身,半句話不說,狂奔而去。
“奶奶。”兩個嫂嫂走到祖母身旁,一人握住一手,憂心忡忡,她們沒把握小叔會做出什麽事。
“娘。”蕭夫人心裏也沒底,整個人渾渾噩噩,滿心慌亂。
“別怕,阿禮那孩子,嘴巴硬,心卻是再軟不過,他會回來的,再委屈、再難受,為了我們兩個老的,他都會回來成親。”蕭老夫人安慰道。
蕭夫人有些不安的望向婆婆,但想了想,她也認為婆婆說的沒錯,過去兒子和老爺鬧脾氣,離家出走,即便如此,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給家裏捎平安信,他也怕家人操心吶,那孩子面冷心熱,所以他肯定會為她們回來。
蕭易禮直接沖進葉府。
這個做法很傻,要是他先找到康二哥,他肯定會好好安排布置,讓葉府不得不出面退這門親事,但他等不及了,他非要親自上門把話說清楚。
葉老爺和葉夫人出面接待。
從大門往內行,一路上看見的情景,蕭易禮終于明白,為什麽葉家非要把女兒嫁進蕭家,因為就算葉霜嫁進德王府,恐怕對娘家親人也沒有多少眷顧,這個葉家,窮酸得很。
這麽小的屋宅,滿園陳舊的屋宇,他懷疑下雨天會不會滲水。
園子裏除兩棵老樹之外,沒有任何盆栽鮮花,葉雪家裏好歹還有幾塊菜圃藥圃,怎麽也比這裏熱鬧。
再說說那些一直偷窺的下人,還是個書香相傳的官家呢,怎能容得下人如此沒規矩?
看來葉家是窮怕了,才會想給葉霓找個有錢的婆家。
來到廳裏,蕭易禮坐到桌前,端起下人送上的茶盞,輕啜一口茶水,差點兒噴出來。
沒錢,就像葉雪家裏啊,給點麥茶、白水都好,也別拿這麽糟糕的茶葉出來待客,這是打腫臉還撐不了胖子吶。
葉老爺倒是長得人模人樣的,不像葉夫人一臉尖刻,這種女人能生出葉霓那副容貌,也是個意外。
“聽親家老爺說,賢侄一直外頭忙,今兒個怎麽有空來坐坐?”葉知瑾上下打量蕭易禮,對未來女婿,他越看越是滿意。
這孩子樣貌挺好,是個英氣勃發的,眉濃目長,鼻梁直挺,身材颀長,氣度不凡,本還擔心商家子弟氣質粗鄙,沒想到竟是這副人才,非常好。
聽說他在外頭經營事業,不靠家裏行當,光是這點,就知道蕭易禮可以托付終生,眼下多少京官子弟,不務正業,鬥雞走狗,成日流連風月。
比起來,蕭易禮不但不依靠家門,自行獨立,這份性子,就值得一聲贊。
“小侄今兒個上門,有要事與葉老爺相商。”
葉夫人對蕭易禮何嘗不滿意?蕭夫人說了,給葉家的聘禮絕不少于兩萬這個數兒,雖然最終都得給霓兒帶出門,可這面子夠大了。
“真是見外,什麽葉老爺啊,都訂親了,你該改口喊一聲岳父。”葉夫人笑道。
蕭易禮沒理會葉夫人,直接朝葉知瑾弓身一拜。“今兒個,小侄便是為婚事上門的,請恕小侄無禮,這門親事,小侄不能同意。”
話落,屋裏悄靜無聲。
好半晌,葉知瑾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顫巍巍的問道:“你在說什麽?!”
“小侄不能娶令嫒,這門親事還望葉老爺走一趟蕭府,取消作罷。”他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已經顧不得結果,他定要把事情鬧開,最好讓葉霓知難而退,否則到時候,蕭家面上不好看,葉家也不會榮耀。
他這是拉人一起跳崖的做法,要死有伴,怕粉身碎骨?就快點想辦法。
他不樂意自己在這邊憤怒叫嚣,旁邊的人卻拿他當跳梁小醜,好日子?大喜事?很好,他就讓他們看看清楚,到最後會是喜事還是喪事。
“這、這……這是親家的意思嗎?”葉知瑾猛喘息,越看越順眼的女婿,變得礙眼到家。
“家父、家母不願取消這門親事,但小侄堅持不肯與葉府結親,這才親自走一趟,還望葉老爺出面。”
“胡鬧!兒女婚事,誰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能作什麽主,你現在立刻回去,我就當你今天沒來過,不與你計較。”讓他出面?想得美!好好一樁親事,為什麽要退?葉知瑾氣到全身發抖,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麽了,沒腦子、沒品德,什麽渾話都能說的嗎?
葉夫人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把人往外推。“你快走吧,今兒個的事,葉府絕對不會往外傳,你別亂來,離迎親還有三個月,你回去好好想想,總會想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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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易禮瞥她一眼,目光冷峻,心底暗嘲,她當然不會往外傳,女兒被男方取消親事,這種事傳揚出去,日後葉霓還能尋到親事?這年頭男人可以任性,女子卻只能遭殃,要不是這樣,他何必走這一趟?他就是算準葉家會比他更緊張,才會拖他們下水。
葉夫人望向蕭易禮,頭一陣陣發疼,怎麽辦?霓兒非嫁他不可啊,否則……
打從葉霜嘴裏套出話,知道德王世子的克妻是謠言後,雲兒、霓兒一心想嫁給衛昀康當側妃,依兩個女兒的手段,她倒是不擔心會鬥不過葉霜,問題是兩個女兒看上同一男人,總不能教她們姊妹阋牆。
霓兒心思淺,雲兒城府深,怎麽盤算,都是雲兒比較合适進德王府,但霓兒性子倔,要是知道當娘的偏袒雲兒,肯定不會善罷罷休。
這段日子,她費盡心思,老帶着女兒往蕭家跑,見識蕭府的吃穿用度,她苦口婆心,一張嘴說到口幹舌裂,好不容易說動霓兒定下與蕭府的親事,這會兒,萬一親事不成,豈不是……她連想都不敢想。
不行,霓兒無論如何都得嫁進蕭家!
“我已經有喜歡的女子,倘若葉霓姑娘強行嫁進蕭府,不會幸福的。”
他今來到葉府來鬧這出,竟是為了一個女人?葉知瑾突然松了口氣,只不過是一個女人,小事,天底下哪個男人不三妻四妾?他自己身邊就有好幾個姨娘,喜歡人家娶進門便是,何必鬧大。
葉知瑾道:“葉家女兒旁的不敢說,這點當家主母的氣度還是有的,你有喜歡的女子,待霓兒進門之後,再領回去當姨娘,霓兒定會喝了她的茶,認下她的身分。”
“可我并不想委屈她做小。”
“不委屈她做小?你的意思是要委屈我家霓兒?不行,蕭家別想搞什麽平妻,我絕不同意!”葉夫人一聽,急忙尖聲嚷嚷。
“小侄與葉夫人意見一致,我不會娶平妻,我要娶那女子為正室,因此還是請葉大人主動退親,否則日後受苦的只會是葉霓姑娘。”蕭易禮說得斬釘截鐵,非要讓對方明白自己有多堅定。
“胡鬧,走!現在我與你回蕭家,問個淸楚,這門親事誰說的算數。”葉知瑾氣急敗壞,一把拉着蕭易禮就要往外走。
葉夫人擔心事情要是真的鬧大,婚事無法順利,她正在往宮裏使力,想幫雲兒在德王府謀一條出路,倘若霓兒的婚事出了岔子,可怎麽辦才好?她一把拽住葉老爺,急忙道:“有話好說,大家都別鬧意氣。”
葉知瑾恨恨甩開蕭易禮,指着他的鼻子怒道:“無官無名,爾等布衣沒有資格同我說話,想退親?可以!回去讓蕭老爺出面,我倒想看看,他有什麽話對本官說!”
葉夫人看看丈夫,再看看蕭易禮,兩人硬碰硬,只怕會壞事兒,于是緩步上前,好言再勸,“蕭二公子,你這行止不恰當,既是家裏替你訂下親事,為着門庭、為孝道,你都該遵從父母之命。大家都年輕過,知道男人心裏總會有那麽幾個放不下的女子,現在看得重,是因為喜歡上了,卻尚未納入翼下,倘若……時日一長,自然也就看淡了。
“我這話也不是要你放手,只是想勸勸三公子,身為男兒還是以成家立業、開枝散葉為首要,你喜歡便喜歡,我們家霓兒性子善良,也不是個不容人的,到時,你盡管把人給娶進門便是。
“只是退親這種話,千萬不可以輕易出口,女子最重名節,兩家訂下親事,不管你認是不認,霓兒都已經是蕭家的人,你萬萬不能講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倘若非要退親,也請蕭家給個說法,看看是我們家霓兒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才會落得如此下場,否則……”
她想勸蕭易禮打消念頭,沒想到這時候婢女進廳裏禀報,婢女驚慌失措,滿露驚恐,看見老爺夫人的同時,雙膝一跪,淚水滾下。
“發生什麽事?慌慌張張的,不成體統!”葉知瑾覺得臉上無光。
“老爺……”婢女哽咽道:“小姐聽說蕭少爺想退親,一個想不開,投镮自盡了……”
阿禮離開的七天以來,葉雪每天都很想他。
那天他是這麽說的——
我有姑姑、姑丈的消息了,我想去見見他們。
沒有人能夠說不,那是他留在京城數月的主要原因,即使大家心都懸着,擔心他一旦見着姑姑、姑丈之後,會馬上離開葉家,投奔真正的親人。
但臨走前,他向她保證——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回來時,我會帶工匠一起,到時候我們就準備蓋房子吧。
他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明明時間已經不早,他還非要陪着她去和王叔談買賣宅子的事,連手續都到官府裏辦清楚了,他才去尋訪親人。
只是,真正讓葉雪牽挂的,另有其事。
那天白天,阿禮終于剃掉大胡子,他們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他長得不差,雖不是花美男,卻有一張端正、幹淨的臉龐,不需要太多的打量,就可看出他是個正直男兒。
然而,她并不是因為阿禮樣貌端正才對他牽挂思念,而是因為後悔……
後悔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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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當天,她沒有把話對他說清楚。
只是在那個當下,她真的無法說明白,時間窘迫、親人在場,更何她也擔心他會誤解,以為她試圖冒名頂替,衍生其它想法。
她其實有些感嘆,如果在他講出自己的奇遇記之前,她先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就好了,如果她能夠早點認出他,比他更快提出香港兩個字就好了。
可惜,她晚了一步。
聽胡塗了嗎?可不是,就連葉雪自己也很胡塗,整件事情就是亂七八糟。
好吧,話說從頭。
葉雪大學未畢業就考上精算師,被香港銀行以百萬港幣的年薪挖角,畢業後理所當然去那裏工作。
這件事不但讓她贏得驕傲,也讓學弟妹們以一種讃嘆崇拜的姿态仰望她,為此,她相當得意。
她偷偷想着,如果她說自己是臺灣之光,不算誇口吧。
但是一分錢、一分貨,老板給這麽高的薪水,自然必須付出相對的勞力與價值。她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面對上司無止無盡的要求,壓力大到晚上偷偷躲在棉被裏痛哭。
可她是多麽自負的女生,工作再辛苦,也不會到處訴苦,何況在那樣競争的環境下,環繞她的,沒有朋友,只有對手,因此任憑壓力再大,她也只能咬牙吞下,不喊累、不哭訴,甚至連打包回臺灣的想法都不敢有。
不管什麽時候打電話回家,她都使勁兒在電話這頭拉起笑臉,語調輕松地告訴家人,“我很好,工作勝任、老板看重,你們想要什麽盡管告訴我,下次休假我帶回去,不要客氣哦,我的薪水高嘛。”
她非常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直到那天,她下班開車回家,上路不到十分鐘,她就撞上一個男人。
不對,有撞上嗎?她不确定,因為沒有聽到碰撞聲,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憑空出現的。
一發現他,葉雪立刻踩煞車,車子在他身前停了下來。
他與她對視,三秒、五秒……或者更久,她受到驚吓,腦中一片渾噩,直到他在她眼前緩緩趴倒,她才回過神。
他是個奇怪男人,束着長發,穿着一身怎麽看、怎麽怪的古裝,那樣的裝扮,她只能聯想他是個演員。
他沒有流血,卻暈過去了。
她打電話叫救護車,把車子停在路邊,跟着他上救護車,一路上,她害怕得厲害,好幾次想打電話回臺灣求救,她怕他腦震蕩,怕他再也醒不過來,她握住他粗粗的手掌心,不斷喚他。
猜出來了嗎?沒錯,那個人,就是阿禮。
荒誕?她同意。怪異?她承認。但她都可以從未來穿越過來,憑什麽他不能從大魏朝穿越到二十一世紀?
做完各項檢查,結果顯示他沒有外傷、內傷,各方面都很正常,在葉雪好不容易稍微放松心情的同時,他清醒了。
可是,他什麽事都記不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叫什麽,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裏,醫生找不出理由,只能說他是強烈碰撞,導致短暫失憶。
強烈碰撞?呵呵呵,又是一個羅生門。
葉雪無法和醫生争執,誰讓她沒裝行車紀錄器,所以她請假在醫院陪他一個星期,然後帶他回家。
在醫院的那個星期,兩個陌生人面對面,有點尴尬,自我介紹成了認識彼此最好的捷徑,只是他根本記不得自己任何事,于是發言權全都落在她頭上。
她先跟他聊自己的家人,身為老師的父母、天才哥哥、傻氣妹妹,聊起家人,她的話變得很多,在生活很辛苦的香港,想念家人,變成她生活中最甜美的事。
她不訴苦的,從來都不!她驕傲自負,她認為訴苦是弱者的行為,但她在他面前破例,當話匣子打開,她不斷說話,說完家人、說童年,談她求學時期的豐功偉業,她也偷偷說出對哥哥的嫉妒,說她拚死拚活念書,不是為了比同學強,而是想拚過哥哥,即使她很愛大哥、崇拜大哥。
再然後,她說了香港這份令人驕傲的工作。
“知道嗎?我的同學大學畢業,除了當兵、出國、考研究所之外,進入社會工作,一個月的薪水了不起是三萬塊錢起跳,家住在北部的還好,如果家在南部,光是房租、吃飯都不夠用,但是我的薪水是同學的七、八倍。”
她不知道他到底聽得懂不懂,因為那個星期,他始終沒有開口說話,不過他總是很認真專注的聽她說話,不懂的地方還會提問,這種聽衆是所有演說者最愛的對象。
所以她難得的稍稍卸下驕傲的武裝,透露了自己的辛苦。
他給的反應簡短,但他的表情會讓人忍不住說得更多、更多。
那次的傾訴之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