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3
當今王上慕容壡與堂叔定安侯在禦書房裏大吵了一架的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秦庭, 大臣們摸不着是個什麽情況, 只隐隐約約的知道叔侄二人是因為擇王君一事,再具體點的便沒有了。思及如此,百官們一時心中泛起了嘀咕, 這王上對擇王君一事如此反感,不惜要與堂叔定安侯反目也不立王君…是不是有什麽隐疾啊?可想來想去也沒人敢真的拿着這事去問當今的王上,對于臣子們而言, 王上立不立王君固然重要,可自己脖子上的那個腦袋更為要緊,王上對此事如此忌諱,又為了這事連自己的堂叔慕容啓都能開罪的, 他們這些個臣子又算得了什麽?還是不要忘火堆裏跳好了。所以陰差陽錯的,在慕容壡跟慕容啓在禦書房裏吵過了那麽一架後, 秦庭對于她立王君一事反而還淡下來了。
對此慕容壡倒是不甚在意,自那日同慕容啓在禦書房吵了一架後回寝宮的慕容壡又是摔了幾個茶杯, 一想到慕容啓是怎麽逼她的她心中的那個火就一直往上冒,虧她一心一意那慕容啓當堂叔的, 結果現下他竟是如此逼迫自己,着實可惡!
正想着,宮人便來報說嚴無為來了, 慕容壡聽見一聽見嚴無為名字心中的火氣便是消了不少,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點水冷靜了一下,這才道, “宣。”
片刻過後,嚴無為便身穿官服進來了,慕容壡看見她後便笑了起來,“嚴相。”
嚴無為走到她的身前站定,作揖道,“臣嚴無為,見過王上。”
“平身吧。”慕容壡對左右的宮人道,“都下去吧。”
宮人們依言退下,“嗨。”
待宮人走後,慕容壡才癟嘴道,“謹兒…”
嚴無為這個時候來想必自然是知道了那日慕容啓與慕容壡說了什麽了,她道,“是我疏忽了。”對于慕容啓的一些小動作她本是知道的,只是後來慕容啓奉旨去了東境修築長城,上高路遠的,多有不便,所以她便撤下了眼線,這次慕容啓回王都述職,因為呆的時間不長,又加之先前要謀劃公叔疾的事,人手不夠,于是便沒有再派有眼線在,卻萬不想會因此被慕容啓得知了當年的舊事。
“這事怪你什麽?”慕容壡不在意道,“當年你我在黔州本就是‘山高皇帝遠’的,行事作風不周全,如今被人得知了也并不意外。”
嚴無為擡眼靜靜的瞧着慕容壡,不說話。
後者又道,“只是這事……現下被堂叔拿捏着要挾孤,終歸不是個辦法。”
嚴無為沉默了一下,“下個月定安侯便要啓程前往東境了。”
慕容壡笑了一下,“也罷,可能你會受些委屈了。”
嚴無為也跟着笑了起來,二人又說了些體己話,因是敏感當下,所以慕容壡并未留嚴無為用膳,而是黃昏未到就将嚴無為送出宮了。
定安侯府
“你說什麽?!”慕容啓聽着一宮人打扮樣的男子說了今日的事後頓時怒道,“嚴無為今日又進了宮呆了半日?!”
他怒氣沖沖道,“不端之臣,不端之臣啊!”
定安侯之嫡長子慕容凡今日恰逢休沐,早上的時候因為有事所以出門去了,現下一回來,剛剛進門來就聽見自己父親正大發雷霆,他上前道,“父親大人。”
他行了行禮,問道,“不知道下人是因為何事沖撞了父親,惹得父親大人如此生氣。”
慕容啓一向對自己這個長子很是喜愛,見慕容凡回來了,便想着都是年輕人,也許慕容壡那邊慕容凡去規勸的話效果會好一點,于是便屏蔽了下人,與慕容凡提了一下王上慕容壡不擇王君一事,慕容凡覺得奇怪,“父親不是一向不大管王上的宮闱之事嗎?”
聞此,慕容啓卻幽幽嘆息道,“你可知嚴無為與王上…是何時相識的?”
慕容凡正欲答“聽聞是少時”,心頭卻猛地一震,一下明白了過來自己的父親為何有此一問了,慕容啓是個什麽樣的人他這個當兒子的還是有些了解的。先王子嗣衆多,又遲遲不立儲君,加之四十多年前的太後驅除王太子,造成“七王之亂”的事還歷歷在目,所以勉強算個堂弟的慕容啓對其後代是敬之,遠之,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沾染了黨争。
縱是如此,但在對于如今的王上,曾經的王女壡公主時态度卻大不一樣,也許是覺得當年的王上排名末尾,又為王女公主,儲君一事萬萬是落不到她的頭上來的,加之壡公主的生母曾與他有過故交,所以對于慕容壡,他一向是疼愛有加的,這一次本對王家宮闱之事不上心的他卻一反常态的與王上大吵一架,而今提起擇王君時,又莫名其妙的說起了嚴無為與慕容壡是何時相識的事來…
慕容凡的腦子轉的很快,他本事聰慧的人,一些個零零散散的事串在了一起後一個念頭便一下冒了出來,嚴無為這個人他也是有過一些交情的,對于嚴無為的才能他很是認可,也知道嚴無為是罪臣之後,曾流放至黔州……黔州,當今的王上好像也是在那一年的時候去的黔州,難道……慕容凡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荒唐,一個是王,一個是相…無論無何,都是不應當的……
“你既然猜到了,那便就是了。”慕容啓看着自己兒子臉色幾經變換,約莫是猜到了真相,便如此道。
“事關國本,兒子不敢胡亂猜測……”慕容凡惶恐道。
“哼,可是咱們的王上卻不這麽想。”慕容啓冷冷道。
看着自己的父親一副惱怒的模樣,慕容凡心下有些意外,張了張口,想勸說其兩句,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麽的好,于是又将嘴巴閉上了。
可這件事始終是他心裏的一根刺,他如何不知道這是王家秘事,弄不好一個哆嗦便是要掉腦袋的事,他雖也是姓“慕容”,可終歸是隔了那麽幾代的旁系,對于嫡系的兇狠決斷,少時他便聽聞過不少。
例如當年的先王,在平定“七王之亂”的時候是如何快刀斬亂麻的将自己家的兄弟殺的一個不留,又例如當年的先太子在奪得那個太子之位時背後裏是流了多少的血…可能是殺業太重,到了如今這一代的嫡系後人已是凋零的厲害了,算來算去,最後只剩下了當今的王上與太子了,兩個還都是女人……
“诶……”這是今晚慕容凡嘆的第三十二口氣了,又是一日休沐,因為慕容啓在府肝火越燒越旺,所以這一日的休沐慕容凡便是如何都不願留在府裏了,找了自己好友出門喝酒去了。
“宿遷兄這是怎麽了?”坐在他身旁的簡之看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一晚上嘆氣不少的,終是開口問道他了。
慕容凡,字宿遷。
“心中有二三事困擾。”對于這個少年好友簡之,慕容凡一向是信賴有加的,事關王家秘事,他是如論無何都不能說與朝中的任何一人聽的,可一直憋在心裏他也苦悶,想來想去的,只有說個自己這個不出仕不出丁的富貴公子簡之聽了。
“哦?何事竟惹得宿遷兄如此煩悶?若是宿遷兄不介意,可否說與亦繁聽聽,或可為兄長解憂。”簡之如沐春風道。
“亦繁言重了…”慕容凡猶豫了一下,又覺得茲事體大,便決定換一種說法,“是這樣,我近日聽聞了鄰人家中一事,覺得不是滋味,嗯……鄰人家中有一女,二八年華卻不婚嫁,與一閨中密好友同吃同住,鄰人為此大為火光,不惜強行拆散,還欲為其女強行許婚……”
簡之先是怔了一下,竟是沒有想到慕容凡是在為此事困擾,一下又笑了起來,“兄長便是為此事困擾?”
“是了…”
“兄長可是既為那小女憐惜又覺得其親無錯?”簡之問他。
慕容凡想了想,“是了,我是覺得那小女二八不婚嫁…其實也并非什麽大事,可又覺得鄰人做的好似沒有錯……”
“因為大多數的世人都會如此做的是嗎?”簡之替他把話說完了。
“……是的。”
簡之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船腹內舉目望去王都夜色,低笑了一聲,“可大多數的,便是對的了麽?”
慕容凡一震,似有感悟,又聽見簡之道,“大多數的世人最喜歡犯得一個錯誤便是将自己的後代看作其的私有物,無視其想,其心。”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微微嘆了一口氣,“男婚女嫁,門當戶對,便是對的麽?既是如此,世間又為何要有‘兩情相悅’一詞?”
慕容凡被他這一問問的啞口無言,不知道說什麽了。
“男也好,女也罷,都只是一對對癡情人罷了,棒打姻緣自古都是要不得的。”
這話如當頭棒喝,一下将慕容凡的心思撥了個清明。
是啊,當今的王上與嚴相如何如何又怎麽樣呢?王上在位四年,秦國現下如何他們這些個臣子們不可能心裏沒有一杆秤,嚴相的治世之道如何且看周邊鄰國對秦國如何便一目了然,都是為女子不假,可說破了天去也不過是因為喜歡上了對方罷了,又不是一個奸臣當道,一個昏庸無能,難不成就因為王上不願立王君,想守着自己喜歡的人過日子他們這些個臣子們就要逼着王上殺死一位重臣嗎?
真是荒唐之極!
“是我狹隘了…”慕容凡對着簡之鄭重的作了作揖,認真道。
慕容凡見着簡之幹淨青澀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一下想了起來早些年的時候他與簡之談起相國嚴無為時簡之說的話,“既然是‘有教無類’那又為何單單不能算上女子?男子是人,女子便不能算是人了麽?可你我,世人諸公,天地萬物又有哪個不是因‘女子’而來到這世上的呢?兄長若是因為嚴相是女子便無視其才華經緯之才,那與那山間村夫又有何區別呢?”
那時的簡之不過少時便有如此開闊的見識眼界,着實讓他這個飽讀了詩書王家公子哥羞愧。
“其實說到了底,不過是因為她們都是女子罷了。”簡之回過了頭,對着慕容凡笑了笑,“鄰人如此行事,不過是因為她是個女子,若是男子,也許這事便算不得什麽事了。”
慕容凡怔了一下,一下反應了過來簡之的話是什麽意思了,是啊,若是王上與嚴無為都是男子的話那自己父親也大可不必如此逼迫王上擇王君了,因為在世人眼裏,一個有着“龍陽之癖”的君王其實也算不得是什麽大事的,充起不過是樁世人百年後對王上風流的談資罷了…因為是女子,所以自己的父親才會如此惱怒,惱怒王上的“昏庸無道”,惱怒嚴無為的“紅顏禍水”。
難怪,難怪自己在初初聽見自己父親如此形容此事時心下的怪異了,是啊,歷代秦君有龍陽之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麽到了如今的王上這裏來,自己父親的反應便如此大呢?
“亦繁所言确實如此,為兄頓覺羞愧,是為兄胸懷不夠,”慕容凡被自己倒了一杯酒,敬道,“為兄自罰一杯。”
仰頭飲下杯中酒之時,他忽的聽見簡之輕聲道了一句,“…世人都亦如此,可見你處境之難”。
“亦繁在說誰?”慕容凡放下酒杯問道。
簡之愣了一下,回了神,“沒什麽,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慕容凡定定的看着簡之,心頭浮現了一絲怪異,可他還來不及抓住,忽的船身一晃,他一個沒有坐穩,差點跌到了地上,好不容易爬了起來,正欲攜開船簾責問船家,便恍惚擡眼看見岸上火光通明,有人穿着铠甲執刃,在岸上高聲道,“相國府遇刺,都尉軍奉旨戒嚴王都,船家速速靠岸!”
慕容凡與簡之對視一眼,都愣了,這個檔口裏嚴無為竟然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