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曾錯過的那些年3
見她不說話, 王上肅着個臉, 問她,“有難言之隐?”
她面色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在這個時候跟王上坦白。
“讓周圍的人都退遠些, 沒孤的命令不許靠近這院子來。”王上清空了小院裏的人,對她道,“現下可以說了吧?讓孤聽聽你有什麽難言之隐, 嗯……”
王的左手悠閑的支着下巴,一雙好看的長眉漫不經心的挑起,然後頗有些打趣地看着她道,“孤一直便覺的顧大人長得細皮嫩肉的, 讓孤猜猜——顧将軍的難言之隐,莫不是顧大人喜歡男人吧?”
她心頭一顫, 不知道為什麽,覺得王上的這句話頗有深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王上端端正正地跪地磕了三個響頭, 道,“臣……有欺君之罪。”
話開口後,後面的好像便不是那麽難說下去了。
“臣、臣是…是女兒身, 奈何化作兒郎上戰場…
臣家中本是軍戶,奈何父兄皆戰死沙場,沒有功名在身,換來的也不過是免稅三年, 到了臣十四歲那年,征兵令再出,若臣家中再無兵力要出,依律法便交賦了,可臣家中早已是家徒四壁,時年天幹,莊稼沒有收成…真交了賦,五十歲的母親便熬不過去了…
臣本有個哥哥不會死的,臣…臣的雙生哥哥,那年征兵時被伍長所騙,頂了伍長兒子的命上了戰場,他本以為如此便能讓母親與我安穩度日,哪知去了之後才發現自己頂的竟然是伍長兒子的名字……可那時他已在戰場,想回來讨個說法已是不能……”說到此處,想起自己年少時四哥帶着她在田野裏打鳥捉泥鳅時的場景,她不竟熱淚流濕眼眶:
“同年後的那次征兵令,伍長便找到了我家,因為按着花命冊,我家還有個兵力,征兵令下來了,若是我家出不這個兵力,作為伍長的他也逃不幹系!所以他便來勸我頂替哥哥的名字領征兵令…臣不得已,便虛報了歲數入了伍,只要臣不死,家中老母便能有微薄補貼,在這戰火天裏…也算能活下來。”
她是活了下來,可是卻背負了一個驚天大謊,這樣的一生又有何意趣呢?
…還不如死了的好,她跪在地上靜靜的想到,王上回賜她死罪吧?這樣也好,母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了,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活在這世上也是種蕭瑟,死了也好。
可王上并沒有賜她死罪,而是淡笑着問道她:
“你難言之隐也講完了,不若現在聽聽孤準備給你的婚事?”
王上的纖手一指,指向了她身後站着的慕容晞,對着她震驚的神色,王上淡淡道,“顧大人,孤的妹妹你看如何?”
她順着王上的手擡目看向那個對着她淺笑的女子,一怔,張了張口,卻說不去一句話來,因為她的心,便是在那個時候跳停了兩拍的。
王上要她娶了清河郡主,顧名不敢應,跪在地上磕頭說自己不敢耽誤了郡主殿下,也許是她的唯唯諾諾惹怒了王上,也許是她的心口不一使王上心煩:
“孤就問你娶還是不娶?”王上面無表情看着她,嘴角是帶着冷冷的倨傲,“顧大人,也許你來王都的晚,所以并不知道,在秦國,從來只有咱慕容家的人拒別人的婚,可沒有過有人拒過咱慕容家的婚。”
“孤沒那個閑工夫聽你廢話,直說了的好,今日你同意了這門親,你便活,若你不同意…”王上随意的指了指她府邸走廊上的石柱,對她道,“你便一頭撞死了給郡主謝罪好了,孤也省得了磨嘴皮子。”
聞此,顧名松了口氣,能以死謝罪,也許是她對郡主盡的最後一份臣子之禮了,“臣,願一死…”只是她的話還沒說完,方才那個冷漠無情的君王便笑出了聲來。
“可你若是死了,那孤的妹妹豈不是要落個‘逼婚’的名頭?如此,你不是壞了郡主的名聲麽?”
顧名一怔,被王上這麽一反問,她一下就有點懵了。
“顧愛卿,你可知欺君是個什麽罪?”
她低下了頭,閉了閉眼,低聲道,“死罪…”
王上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慢步走到她的身前,居高臨下的問道她,“那顧愛卿為什麽要冒死扮男兒郎呢?”
“為了能入伍,給母親減賦。”她輕聲道。
似乎是她的回答取悅了王上,王上聞言後竟緩緩地蹲下了身,用手擡起了她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的眼,然後問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問題:
“那你可曾想過,你為何不能以女兒身入伍,為你的母親減賦呢?”
她眸眼一擴,被王上的這句話問的大腦一片空白。
…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她不能以女兒身入伍,為她的母親減賦呢?
因為——
“因為你從未聽見過有女人入伍從軍是嗎?可我的好将軍,你可知,在孤之前,秦國可從來沒有過什麽女君王,孤能坐在王位上,你以為僅僅靠得是運氣麽?”王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孤自然懂你的言不由衷,也懂你的身不由己。孤明白你內心的掙紮,更知曉你內心的恐懼:
你害怕你有朝一日被人揭發;害怕曾與你并肩作戰的戰友有一天會離你而去;害怕曾将你視如己出的師長有一天與你劃清界線;害怕曾對你贊識有獎的王有一天會治你欺君之罪;你怕,你怕你自己并未做錯什麽事,卻忽然間便跌萬劫不複的深淵——所以你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若是今日孤不曾問起,不曾發現,你自然能自信你自己還能将這個秘密藏下去,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也許你的運氣足夠好,還能将這個秘密帶進你的墳墓裏也說不定。可将軍閣下,你是否有想過:你為什麽要害怕呢?
是你愚蠢?還是你不夠強?并不,相反你是個難得少見的帥才,孤相信假以時日你必定能在我秦國的史冊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你會用你手中的劍為孤,為秦國開拓疆土。這些你都能做到,可你卻還是不得好眠。
為什麽呢?我的将軍閣下?”
…是啊,為什麽呢?顧名也在心裏這樣問道自己,為什麽自己要怕呢?是自己不夠強還是自己不優秀呢?
不…都不是,幾乎不用想她便能給出否定的答案來。
那、那又是為什麽呢…?
因為秦國從來沒有過女将軍啊……人們更不會相信一個女人能成為将軍啊,不信那個敢只身入巴營,生擒巴王的少年人會是個女人啊!
可她偏偏就是女人,偏偏就是世人口中軟弱無能的女人啊。
但這些…她又能對誰說呢?她一功名,帶給她的不是榮耀,反而是催命的音符。
“因為…我是女人……”她啞着喉嚨對王上道,“我…是顧月,不是顧名。”
是顧月,不是顧明,不是那個好兒郎的顧明!她是愛紅裝也愛戎裝,愛長刀也愛眉刀的顧月啊!
“對,因為你是女人,因為這個世道容不下女人,”王上輕笑了一聲,問她:
“你甘心嗎?甘心這樣的你永遠背負着自己的秘密,像見不得光的老鼠樣躲在陰暗的濕角裏窺探這個世界——甘心嗎?”
甘心嗎?她在心底問着自己,也許這并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問到自己了,從她入軍營的第一天起她就這樣問過自己,甘心嗎?甘心自己此後的一生再與安穩無關,所有的榮耀星光再與顧月無關。
改頭換面,僞裝成另外一個人,在軍營中小心翼翼的生活,在戰場上躲過明槍暗箭,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擔驚受怕。
承受了那麽多,臨到頭到都是一場空…甘心嗎?
“…不甘心。”似喟嘆似無奈。
“如此,你便娶了慕容晞,你救過她兩次,她也當還你些許恩情。”
——“娶了她,只有娶了她你才能繼續掩飾你的身份,才能有慕容氏的庇護,才能安穩的活下去。自然,孤不是對你心有善意,相反孤是要用你,孤是要要你,要你做孤的尖牙,咬開秦庭上的每一片爛肉,要你做孤的利刃,劈開境外蠢蠢欲動的賊人。”
——“孤更你要活下去,要得功名,要得權勢。”
——“你仍會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活下去,可若是有一天,你能有足夠好足夠強,你是男是女又如何呢?也許有一天你會得到後來者的拜見,也許他們中…會有同你一樣身份的人,只是她們可以不用像你一樣,背着謊言活下去。”
——“而這些…需要有人來開創。”
——“顧名,你願意嗎?”
過了很久,又好像是過了一瞬,她閉上了眼,輕聲道,“願意。”
伴随着這句話落下,院子裏也飄下了那年冬天秦國的第一場雪。
衆生皆苦,她也只是這天地間渺小的一顆紅塵,王上說世間混沌一片,不要灰心,因為總會有人用盡一生的力量提燈照亮後人前行的路。
——這便就是了,她的一生,也是她唯一存在的意義,好的壞的,都不過是如此,她本是一粒紅塵,入了這混沌的世間,她來過,失去過,擁有過,自然,也曾愛過。
只是那個人,她到底是辜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