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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04

“吾妻嚴謹親啓。”嚴無為低頭看着自己從懷中拿出來的信, 慕容晞說, 這是慕容壡親手寫給她的信:

“你想知道的, 王姐都在信裏告訴你了,她說你會等她的。”

那封信的信封上是這樣寫着的這六個字, 吾妻…嚴無為看着那兩個字目光一下便柔軟了下來, 她緩緩伸出手指, 輕撫着信上的那兩個字, 笑了笑,她能想到慕容壡在寫下這兩個字時是帶着怎麽樣的表情。

她定然是目光狡黠, 面帶笑意的。

她的妻總是喜歡這樣有些孩子氣的行為, 在她的面前, 她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女兒家, 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

“我知道你現下定然是很生氣的, 對不對?哈呀,不是我耍賴啊, 你不知道那些個大臣們是有多難纏, 我被他們說的頭都大了,你說他們一天到晚的哪裏來的這麽多話?他們家的媳婦難道就不嫌他們絮叨嗎?還是我家的媳婦好, 從來都不啰嗦的。

啊…你不要覺得我是在說反話啊,我是真的覺得你不啰嗦。你知道的, 我是最喜歡你了,小侍讀。”

嚴無為的目光落在了“小侍讀”那三個字上, 頓了一下,想起了往日之時慕容壡笑着叫她“小侍讀”的模樣, 眸光一軟,一下笑出了聲,她的眼中全是冰川融化之後的深情,她看着那信,一行行看下去:

“近些日子以來我感覺器兒越發的成氣候了,身為她的姑姑我很滿意,看來把這王位交給她也是遲早的事了,所以我偷偷的為你準備了一個驚喜。我知道你喜歡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雖然我對那些欣賞不來,不過這并不妨礙我愛你。

我愛你嚴謹,你知道不知道呀?

吶,我跟你講啊,我已準備好了退位之事,為了這個退位啊,我是煞費苦心,頭發都愁沒了一大把,見了面時你可不許說我醜。

你知道‘斷魂汁’嗎?為了退位,我連自己中了斷魂汁這種事都裝出來了。唉,思及往事,每回賞戲之時,我都跟你咬耳朵說這個演的不好那個演的不好,免不了對他們一番評頭論足。而今輪到自己了,我才真覺唱戲難做,以後我定然再不道風涼話了。

不過看來我做的還挺好的是不是?你也被我騙過去了不是嗎?哈哈,我終于騙贏了你這一回了,很好,從今往後你便讓為妻我一振妻綱吧!

我讓糖糖先帶你去綏遠那邊,你無須擔心。那邊我已安置妥當,你先行過去安頓,快些的話我便在三月趕來,慢些的話不過仲夏。

早年黔州時你泡的果子酒我覺得很好,左右你去得早,你便在庭院樹下多埋幾壇,我歸家之時要飲。還有江南的臻子酥,我亦喜歡,你若是得空,可好好學學,若是做的好,為夫我可獎你一吻。”

慕容壡在寫這信時慕容晞在一旁忍不住問道她,“王姐…這,嚴相會信嗎?”

“…會。”慕容壡軟下了目光,看着桌案上的那幾頁紙,輕輕地對慕容晞說道,“但凡我說的,她都會信的。”

慕容晞看着她,大約是不懂慕容壡這話是什麽意思,可是她觀慕容壡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卻也不便多問。

明明這麽拙劣的謊話,為何慕容壡卻一口咬定嚴無為會信呢?

她不懂,也不明白,直到多年以後她與顧名走到那一步時她才明白了慕容壡為何會肯定嚴無為會信她的話了。

她太愛她了,所以接受不了她的死亡,所以才會寧願相信一個沒有歸期的謊言。

得知嚴無為已安全出了王都地境,慕容壡在王宮中笑着咳出了血,嚴無為這一走,她便算是了了心願。病危之人,心頭只要松了那口氣,身體便會快速的衰敗了下去。

後來發生的一切不過一月的時間,從慕容壡的病危到慕容器的繼位,事情按着所有人預料的那樣發展了下去,除了嚴無為。

秦王壡十一年元月,秦王病危,貼王榜尋醫,太子器監國。

秦王壡十一年二月,秦王壡因病薨,號秦成文王壡,太子慕容器靈前繼位,國號平昌。

此後,開啓長達四十餘年的慕容器時代。

而這些,遠在綏遠那方沙丘的嚴無為都不曾知曉。

誠如慕容壡所說的那樣,嚴無為信了她的話,在看完了那封信後嚴無為便真的安靜了下去,像是重新打起了精神似的,不再說要回王都的話,甚至在後來的路途上還問起糖糖她們幾時能到江北綏遠。

糖糖哽着淚說快了,任誰都能聽出她話裏的悲傷,可偏偏向來心細如發的嚴無為卻像是不曾發現她的異常一樣,一心只想快些到綏遠去,在那兒等慕容壡回來。

信上說最快三月,最遲仲夏,嚴無為算着時間,果子酒是适合黔州的天氣泡的,也不知道綏遠那邊能不能做,還有臻子酥,她不會做糕點,不知道要學多久才能做出來。

…希望慕容壡回來時她能将一切都準備好。

可她在江北綏遠,在慕容壡為她建造的那個家裏等啊等,等到了入春,等到了仲夏,等到了秋至,等到了隆冬也沒有等到那個會笑眯眯叫她“小待讀”的女人歸來。

而她想要的果子酒,因為綏遠天熱,與黔州天氣不同,她試了很多種辦法才能制好了那酒,還有那臻子酥,她特意找人到江南去請了師傅來教她做,學了好久才學會,可等到了她放到發黴了也不見人來品。

在綏遠的那方沙丘之地背後的家裏,嚴無為守着她們的家,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等着,等着遠方的人敲門而入,笑着喚她一聲“謹兒”。

她等吶等,等了許久,等過了春秋等過了冬夏,直到有一天,有人來告訴了她,她的玄世早已過世兩載有餘。

“先生不必再等姑姑了。”兩年之後的慕容器已年滿二十,與經年之前她們初歸王都時的模樣一樣,慕容器就是那樣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王袍,叩開了她的門,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而她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慕容器以為嚴無為聽後會哭,會痛,會失态,卻不料對方聞後只對她笑着道了聲“好久不見”。

嚴無為明明是看着她的,可目光之中卻全是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她與她跪坐庭院中的樹下,手執春澗晚茶遞予給她,道:

“你回來的太晚了。”

慕容器一怔,看着嚴無為的神色恍惚間像回到了十多年前她還不是太子之時,看着嚴無為與她姑姑相處時的模樣。

她把她…當成了自己姑姑慕容壡。

“你要是再不回來,我便要出去找你了。”嚴無為勾着嘴角,明明是說的埋怨的話,可她的聲音卻是那般溫和,是慕容器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柔情。

“我……不是姑姑。”半晌,慕容器啞着聲音對嚴無為說道。

可她面前坐着的那個女人卻像是沒有聽見一樣,還笑着問道她:

“你要吃臻子酥嗎?我學會了。”

慕容器一路而來的信心被她這一句話全然打敗了,她的臉一下退卻了血色,不願相信自己等了這麽多年最終結果卻是如此。

她重複了一遍道:“我不是姑姑。”

“你好好看着我,我不是慕容壡。”她急切地伸出手一下扣住了對面女人放在案牍上的手,探身冷道:

“嚴無為,你看着我,看看我是誰?”

女人聽了她的話,仔仔細細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像是長了觸手,溫柔地撫慰着她那顆早已冰冷了的心。

她溫言道:“你怎麽不叫我‘謹兒’了?”

“謹兒…?”那是慕容器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知道嚴無為的字。

嚴無為,字謹,嚴謹。

多好聽的名字吶,可她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知道她的字的。

多諷刺。

“我在。”聽見她叫她,女人夜是笑着這般應道她,又問道,“你吃臻子酥嗎?我學會了。”

慕容器張了張口,半晌,她開口道:

“吃…”

于是她便看見嚴無為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重新喚發了生機,像是枯木久旱逢甘露般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東西。

她起了身,提起裙擺,向外走去。

“你在這兒等着我。”她對她說道。

然後她便真就乖乖的坐在那兒等着她,一點也不像上臺兩年便平定內外的那個雷厲風行的秦王。

她等了許久,大約是一個時辰,終于等到了嚴無為的回來,她的發絲被绾起,穿着淺色的長裙,不像記憶中那個身穿官服面色從容鎮定的相國。她來到她的面前,端着一個盤子,顯寶似的放到了她桌前,神色之間有些忐忑:

“嘗嘗?”

她看了看嚴無為,又看了那那盤品相很好的臻子酥,若她記得不錯,做這種糕點,光是準備便要準備兩三個時辰,而嚴無為卻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出來。只能說明一件事:

她每一天,都是準備好了要給慕容壡做這個糕點的,只因為她說了喜歡,想吃,于是她便每天都備好她歸來時想要的一切,無論她來不來,她都準備着,準備時刻接到她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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