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氓5
平心而論, 嚴無為是個長得極為好看的一個人, 長得那樣好看,哪怕是已經四十歲了也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模樣。
我遇見她的時候她正犯了病,在王宮裏一間一間的找着人, 大半夜的整個王宮的人都被她折騰的不安生,她找到我的殿裏來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原因無他, 只是她和我長的太像了,尤其是眉眼。
不對,應該是我與她眉眼長的相似。
她穿着青色的長衫,發絲挽起, 是婦人的打扮,面容是許多女人都不曾有的恬靜。只是她犯了病, 活在了自己臆想裏,每一天少有幾分清醒, 縱是如此她也依舊維持着一個女子最美好的模樣,看得出來年輕時的她是怎麽樣的風華絕代。
她一間間的推開房門, 然後在口裏輕輕地喚着一個人的名字,跟着她的宮人因為她的身份而不敢上前攔她,于是便那樣看着她像個可笑的瘋子一樣找着一個并不存在的人。
她喚的是“玄世”。
可宮裏并沒有這個人, 也都不知道她口裏的玄世是誰。
她一邊念着那個人的名字一邊說着她的果子酒泡好了,問那個人躲哪裏去了。
“你快出來,不要同我鬧了,太晚了, 你當心着涼了。”她這麽說道。
話裏話外都是對另外一個人的關懷,我看着她與我極為相似的眉眼,怔了半晌,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民姐姐看着我的時候目光會那麽溫柔了,她是在透過我看向另外一個人。
我上前了幾步,一把拉住了女人的手臂,我叫她:“嚴相。”
她沒有動靜,還是雙目無神的在屋子裏找着什麽人,我又叫了她一遍:“嚴無為。”
她要掙脫了我,去找下一間屋子了,我一向愚笨的腦袋終于靈光了起來,我拉着她的手,看着那個比我年長多年的女子,我聽聞很多人隐晦的提起過,嚴無為的離京其實是與先王有着說不清的關系,于是我壯着膽子叫了她一句“謹兒”。
她果然安靜了下來,回頭看向了我,問:“你是誰?”
我看着她,以前我不懂我為什麽會進宮,王君為什麽會在提起她的名字的時候表情那麽悵然,現下我都懂了,我問她:“你在找誰?”
“阿世,”她看着我,面容斯文,但是看她的模樣任憑是誰都看不出她是在發瘋,“你有見到我的妻子,阿世嗎?”
我的臉一下就白了下去,一個年頭在我的腦子裏瘋狂的浮現了出來,可是我還來不及說什麽,便聽見民姐姐的聲音在我背後道:“謹兒——!”
她本是王,是最該沉穩的人,但是那一刻裏她的聲音充滿了緊張,我下意識的回過了頭去看她,可她的目光卻直直的落在了我的身旁。
民姐姐喚道嚴無為的名字:“謹兒,我在這。”她穿着中衣,發絲都來不及挽起,眉目之間全是匆忙的模樣,一看就是在寝宮裏知道裏嚴無為犯病的消息後一路趕過來的。
嚴無為見到民姐姐的時候眉頭一松,勾着嘴角笑了起來:“你在這裏啊。”說着她便向民姐姐走了過去,在一片宮人的火把燈籠之中,她的面容是那樣的溫柔,好像一個小孩終于找到了在自己最珍愛的寶貝一樣滿足。
“怎麽穿的怎麽少就出來了?”那個身為民姐姐曾經的太傅,是她長輩的人就那樣走到了民姐姐的身前,然後動作親昵的為民姐姐攏了一下衣領,這樣說道,“着涼了怎麽辦?”
“不會的,我現下身體好了很多。”民姐姐很少會露出那樣的表情,縱然是與我情到深處時她都是維持着一個王該有的冷靜與淡然,但是在見到嚴無為的時候民姐姐的目光卻是那麽的眷戀。
我終于明白為什麽民姐姐會不顧朝臣的反抗,哪怕是背上在史書上的污名也要把嚴無為帶回王都了。
她愛上了自己的太傅,愛上了那個比她大了太多的女人了。
“你去哪兒了?讓我好生找。”
民姐姐回答道:“去陪器兒看折子去了。”
“這樣啊。”
我聽着她們的對話看着她們的神情,終于忍不住的笑出了聲。
你們看吶,這世間的事是多麽諷刺啊,我愛民姐姐,她卻把我當成了嚴無為的替身,民姐姐愛嚴無為,可嚴無為卻把她認成了另外一個人。
多諷刺啊。
…
那日之後民姐姐便再也沒有來過我的殿裏看我,很快我便聽聞了她開了後宮選了六個世家公子與六個官家小姐進宮來,我聽了之後忍不住吐槽說道:“還真是男女通吃,數量上都很均勻呢。”
王君聽了我的話後也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她又低聲說了句:“她過得太苦了,總是想在相似的人身上獲得到片刻的柔情。”
若是以前我聽後定然是會同情民姐姐的,只是現下的我當我的民姐姐死了,死在了我入宮的那一日,自然王君這樣說的時候我很是不以為然。
王君是個話很少的男子,若不是我主動問起從前的往事他也不會說起的,問起先王,王君說那是一位很英明的王,若不是她,當年的秦國可能早就被列國吞下肚子了。說起先王,那麽自然而然的便又會說道那位曾經的相國了,王君說,嚴相與先王情深意重,當年二人并稱一朝帝相,兩個人相互扶持,帶着秦國走過了最是艱難的時期。
我不明白,既然是這麽好的先王與相國,那又為什麽會立民姐姐為太子呢?就算是立了,根據當年的民姐姐的表現,為什麽先王沒有廢後另立呢?
王君看着不遠處他的兒子慕容獻,也就是現在的秦太子練劍,大約是被我問住了,一向有言必答的他怔了半晌才含糊的回答我道:“因為當時有一個人錯信了她…”
我看着王君,又看了看正在練劍,少年意氣的慕容獻,一時之間竟然聽不懂他是在說什麽。
我已經很久不曾這麽笨過了。
…
在我入宮的第三年,秦國與楚國開了戰,也許是民姐姐繼位的這些年裏手腕太過強硬了,損了秦國的根本,這一次的戰争秦國沒有處于上風,而是接連敗退。在被楚國奪走了五座城池之後民姐姐…不,是王上終于坐不住了,她一面起用了被廢棄多年的骠騎将軍顧名,一面派人去了楚國和談。
面對王上給的條件新的楚王很爽快,統統不要,但要王上交出一個。
用一個人,還數十萬人的安寧。
楚王要嚴無為。
聽王君說新楚王與嚴相其實是有仇的,我問什麽仇?王君看着遠方,大約是想起了多年之前的事,他的面上有了一絲的酸楚。
“在王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嚴相曾帶着她出使過楚國,在楚國,嚴相為了救當時的王上而遇了刺,先王大怒,派兵數萬強壓楚境。楚王為了平息禍端,于是便處死了策劃那場刺殺的麗妃。”
他頓了一下,低聲道:“新繼位的楚王,便是麗妃的兒子。”
我明白了,若是有這事在那楚王想殺嚴相也很正常,可嚴相當時是為了救王上才會遇刺的。
我道:“王上不會交出嚴相吧?”
“也許會,也許不會。”王君的眼睑低了下去,喃喃道,“她變了很多…”
王君說的果然不錯,民姐姐最後還是答應了楚王,交出了嚴無為,我親耳聽見的。
那日我有事去太和殿,結果卻在偏殿聽見了民姐姐的聲音:
“…你為何不肯睜眼看孤?嚴相,嚴無為,你睜眼看看,看看孤對你的意誼到底有多深,到底能不能比得上姑姑?”
我止住了腳步。
于是便聽見一道清冷的聲音:“臣下不敢。”
“你為何要如此?你知道的…只要你願意,願意嫁給我,楚國……”
“王上。”那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民姐姐的話,我聽見那個曾在秦國名垂青史卻又被後人遺忘了的女人道,“臣,願赴楚。”
殿中一下便靜了下來,我等了許久,終于聽見了道嘶啞又帶着悲痛的聲音道:
“你到底…有愛過我嗎?”
那個仿佛永遠不會出錯的女人謹守着臣子的禮儀回答道:“臣下不敢。”
“……”
那一瞬間,我仿佛聽見了民姐姐心碎的聲音。
嚴無為到底還是赴楚了,她走的時候沒有朝臣來送她,看,多諷刺啊,明明那些人一聽見只要交出嚴無為便可止戰時個個都跑到王宮來勸民姐姐呢。
而現下,那個願意為了秦國而舍了自己的命的女人卻得不到他們一句的感謝。
這些人,便是當年先王與嚴相一直守護着的人嗎?
…值嗎?
沒有人回答我。
…
嚴無為的死訊傳回王宮時我再次見到了我的民姐姐,她紅着眼來見我,見到我時又一聲疊一聲的喚我“謹兒”,她說她想留住我,卻又怎麽也留不下我。
那一夜的民姐姐在我的寝宮裏喚了無數聲的謹兒,第二日天亮了,民姐姐換了衣服斂了神色,走出了殿門之後她又成了那個堅不可摧的王。
只是王宮內再也沒有人敢提起嚴無為的名字了。
也就是在那一日,王君與王上決裂了。
王君說她變了很多,已經快要讓他認不出來了,阿獻跪在他的身旁聽聞這話之後表情不動,是多年的麻木,我想勸王君卻又不知道從哪裏勸。
因為我連自己都勸不了。
…
民姐姐為我在王宮內修了一座望月閣,她帶我登上了閣樓,那裏能看盡半座王都。
“這裏的月光,是最美的。”她對我道,“你喜歡嗎謹兒?”
我忽然開始同情起了她,愛上了不該愛上的人,她一生都在追逐。
“喜歡。”良久,我道。
她聽了後卻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