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堕落
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詩中有雲,每逢佳節倍思親,然,鳳言卻一點都不想念所謂的兄弟雙親。
他獨自坐在望雁居,手下是那把喜愛樂曲之人都垂涎三尺的名家古琴。
這把琴雖然名貴,卻不像江暮雨的玉簫那樣是皇室貢品, 更沒有資格得皇家樂師親自相贈。
今夜, 鳳言萌生許多感慨,例如他的修仙之路。
他是自己跑到扶瑤的, 他雖然天賦不高, 但月河長老見他無依無靠, 又因他來到扶瑤的緣分,便決心收他為徒。
鳳言出生在小戶人家,家中子女衆多,日子窮苦, 他又是剛好卡在中間的孩子, 非長非幼,在家裏實在窮的吃不起飯時,父母毅然決然的選擇把他賣掉。
不是賣給富貴人家為奴,而是賣給剛好路過自家門口的戲班子。
班主慧眼識珠, 一眼相中鳳言的好臉蛋, 不惜花大價錢買下這個好苗子,連拖帶拽的把人綁走。
鳳言哭過,喊過, 祈求過父母,可當他淚流滿面懇求爹娘不要扔掉自己之時,卻見自己的小弟依偎在母親懷裏,父親拿着用賣掉自己的錢給小弟買糖吃的時候,他徹底絕望了。
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吧。
若他家裏有錢,若他生在富貴人家,或許他就不會被賣掉。
果然,人活在世,權利和財富是必不可少的。
他被班主帶走了,開始他艱苦的學藝生涯,他的各方面條件适合做青衣,也就是旦角,在戲臺上濃妝豔抹飾演女人。每日練武練功,壓腿踢腿吊嗓子,稍有失誤就被班主痛打一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巴被木板打得紅腫,好幾天滴水未進,餓的瘦骨嶙峋。
體質弱的孩子被打死,被餓死,被虐待死,不計其數。
賣藝唱戲者,地位低賤,屬下九流,跟青樓女子沒什麽兩樣。
班主從小訓練他們,在戲臺上唱曲兒,走漂亮的臺步,身板順溜兒,各個嬌小玲珑惹人憐,若有達官貴人看上了,必會沒完沒了的糾纏,直到得到人為止,他們沒有人權,連貓狗都不如,供人取樂陪人風花雪月,與伶人無異。
鳳言本來長的就不差,班主拿他當臺柱培養,比起其他人更為嚴格,但打罵相對少很多,畢竟不能毀了這張漂亮的臉蛋。好的資源全部留給鳳言,各種名貴的胭脂水粉,包括請了小有名氣的樂師傳授他琴藝,他不學也得學。
在他十四歲那年,徹底長開了,一個盤兒亮條兒順的美人坯子,畫上女人的妝,妖嬈妩媚,豔壓群芳,那一晚的演出,衆口交贊,滿堂喝彩,大把的金銀瑪瑙往臺上扔,所有人都在高聲呼喊他的藝名,他一夜之間成了渝州地區最有名的花旦。
多少人為他神魂颠倒,多少人為他傾盡家財,這種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很好,可是他永遠擺脫不掉這下賤的身份。
為他着迷的貴人送給他一把名家古琴,那音質好的沒話說。
“來,給小爺笑一個。”
“倒酒倒酒,快喝快喝。”
如果有錢,或許他的父母就不會賣掉他了,如果有錢,他也就不用生活在這種肮髒的地方,陪這些肮髒的客人喝酒調情。
錢,果然是好東西。
聽說老家鬧饑荒,父母又把大哥買了,留下一個快要餓死的小弟在那茍延殘喘忍辱偷生,他在渝州揮金如土,金銀珠寶随便賞叫花子,他寧可丢掉喂狗也絕不回去給父母兄弟!
他怨恨着,痛快的報複着。
有一天,他在茶樓遇上一位出手闊綽,氣宇不凡的年輕人,那是當朝太子。
太子殿下聞名而來,特意引領戲班子進京,住到太子府上獻藝。
在皇帝大壽之時,他們又前往宮中為皇帝賀壽,在一群皇親國戚面前唱曲,對于鳳言來說特別刺激。他彈琴奏樂,換上衣服亮嗓,臺下的掌聲如雷,他瞧見了那位至高無上的皇帝,身穿龍袍,金光閃閃。
原來黃色才是這個世界最美的顏色。
象征着權利地位,也像極了金子的顏色。
他曾以為皇帝老子便是世界上最顯赫最強大的存在了,直到,他被皇太後以妖孽禍亂宮闱為由追殺之時,他接觸到了修仙界,機緣巧合下跑到了扶瑤仙宗腳下,原來這個世界要比他知道的大得多。
他不甘平凡,不甘庸碌,他為了出人頭地可以在戲班裏勤學苦練,超過所有人拿下臺柱的位置。他為了金錢可以忍受達官貴人的輕薄與侮辱,他為了權利可以放棄一切去主動引誘皇帝,為了心裏想要的,他什麽都能豁出去!
事在人為,他覺得自己可以,只要努力,就沒有什麽得不到的。
但,修仙不是這樣。
師父說過,他根骨平庸,天資遜色,很難有所成就,不過,勤能補拙。
鳳言知道,師父最後一句話是寬慰他的,他的天賦差,李準也曾說過不是麽。他十五歲拜入扶瑤,如今已是第四個年月,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後來居上的白珒超過了。
不,或許已經超過了。
上天從來就沒有公平一說,老天爺是偏心的。
他生在窮苦人家,命運多舛,颠沛流離,哪怕入了修仙界也是磕磕碰碰,舉步艱難。
而江暮雨呢,他出身貴族,天然一副好姿色,不經點綴就已叫人流連忘返,他天資卓越,修仙奇才,就算後來抄家了,也有叔嬸照顧,雖談不上順風順水,但至少沒有流離失所饑寒交迫,到最後還獲得了扶瑤掌門之位。
哪怕是白珒也好,出身富貴,衣食無憂,就算後來家破人亡了他也沒吃多少苦,緊接着就被江暮雨領上扶瑤了,沒經歷過風餐露宿,忍饑挨餓,他真幸運。
南華寵着他,江暮雨慣着他。
親疏內外,就算是白珒以前桀骜不馴,總跟江暮雨對着幹之時,江暮雨也對他比對自己好得多。
“锵——”
倚在裏屋玩孔明鎖的黃芩吓了一跳。
琴弦斷了,鳳言的手指一陣發僵,思慮收回,他木然的看向黃芩:“你還在這裏?”
“回去了我也睡不着。”黃芩走到鳳言身邊,“你咋啦?想什麽這麽出神?”
“想……師父。”鳳言随口說道,“你在扶瑤,無能為力。我就在萬仙神域,卻連師父最後一面也沒見着,确實遺憾。”
“說的是。”黃芩本來心情尚可,聽到這話又黯然消沉起來。
鳳言若有所感:“咱們現在就像無家可歸的野孩子,沒有指望,沒有靠山,別人家的阿貓阿狗都能欺負上頭。”
“說的是……诶,不對。”黃芩雙眼透亮,宛如蟄伏在草叢裏的黑貓,“誰說咱們無家可歸?這裏不就是家麽,江公子不就是靠山麽,說的咱們多可憐似的。”
鳳言搖頭:“可你要知道,江暮雨年紀輕輕,雖然修為在同齡人中是頂尖的,但終究還是力所不及,若其他門派動了歪心來搶雪霁,諸如何清弦那類人,咱們如何能抵禦的了?”
“魚死網破也好過坐以待斃。”黃芩氣勢洶洶的道,“若他們真欺負上頭,我第一個頂上。”
鳳言失笑:“就你這點道行,還不夠人塞牙縫的。”
“我會努力的。”黃芩起身,并指照着空氣一劃,一道雪亮的光破空而出,“也不能總倚仗江公子,咱們得自己加把勁,這點得多學學白眼狼,我剛看他跑去練劍了。”
鳳言:“難得,你也會誇他。”
黃芩面上得意的笑容淡了幾分,他并沒回頭看鳳言,只是漫無目的的望着前方,說:“白玉明有天賦,有毅力,有膽識,許多事一提他就懂,只是他不往那方面用功。聰慧多謀,大智若愚,還很會讨人歡心,說真的,我挺羨慕他的。”
鳳言輕手輕腳的去接琴弦,順便擡頭補充道:“包括他拜入掌門門下?”
“別說的我好像看不起咱家師父似的。”黃芩嚷嚷道,“我來扶瑤确實是想拜入掌門門下,但是後來被咱師父收留,我過得也很好啊!是,我一開始确實有些不痛快,掌門憑什麽收白眼狼為徒,不收我,我哪裏比不上白眼狼了之類的,不瞞師兄你說,我确實有點嫉妒,嫉妒他的師父是南掌門,更嫉妒江公子對他好的不行,然後他還不領情,恩将仇報。”
鳳言笑道:“那現在呢?”
“打從去年開始,這小子突然開竅了,對江公子不再狼心狗肺了,我也就少怼他幾句。”黃芩說,“現在的我,羨慕多過嫉妒吧,我若是有他那好天賦,再配上一把稱心應手的靈武,那該多好。”
鳳言修好古琴,同時說道:“師父說過,勤能補拙,業精于勤而荒于嬉。”
黃芩點頭道:“我懂,去年在洞庭天池我撿了一把刀,用起來十分順手,我取名為“君不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怎麽樣?”
鳳言笑說:“比白珒的“落花流水”要好得多。”
“天哪,你居然那我跟那白癡相提并論?”
鳳言正色起來,說:“好好練武吧,有一點你說得對,不能過分依賴別人,需得自己強大起來才行。”
黃芩深受感動,禁不住說道:“比起被人保護,我更想保護別人。哦對了,這是南過剛剛說的,連他都勵志起來了,咱們若止步不前,多沒面子?得,不耽誤工夫了,走了。”
送走這位聒噪大王,望雁居冷清了下來,鳳言走到櫃前翻出紅木錦盒,拿了裏面的藍田纏絲玉,對着月光看那白璧無瑕的玉石,他将其握在手中,許久許久,直到玉石在手中發溫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