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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警告 (1)

白珒還沒等發射天竹大開殺戒, 突然一個人影猛然竄出,又以極快的速度鑽入人群,江暮雨眼疾手快,原地化作一道犀利的赤光攆上去,卷起一陣勁風,吹得四周人仰馬翻, 那見色起意的人模狗樣被高高掀起, 重重墜落,大頭朝下, 摔成智障。

白珒連忙追上去, 雖然是一個錯影, 但他确确實實看清了,是那個傀儡!

赤色流光後緊跟着冷紫星光,打南頭到北頭,引得下方凡人嘩然沸騰。

“夫君, 有流星!”

“老婆子你快看, 那是神仙嗎?”

“仙君鬥法?我的天哪!”

江暮雨穩健落地,左手喚弓,右手召箭,利用長虹直接給那傀儡來了個貫穿。

白珒緊随其後在傀儡前方落地, 反手将一張鎖靈符貼那人身上, 随後快速掐了個傀儡咒以毒攻毒,對那近乎精神失常的修士命令道:“去找給你下傀儡咒的人。”

元兇下的傀儡咒并不強勁,白珒也沒有替這個多災多難的散修祛除, 而是順便下了一道自己的傀儡咒,命令修士去找原先的主人。

傀儡咒是剝奪他人思想和神識,操弄他人如提線木偶一般的邪術。

當然傀儡咒本身不是邪的,跟噬骨,畫中仙那些害人害己的禁術有很大區別,之所以說邪術,正是因為其作用太卑鄙無恥,被正道所唾棄。

雖然大家都是一邊喋喋不休的罵個不停。一邊用傀儡咒用的不亦樂乎。

跟着傀儡從北頭飛到東頭,讓凡人們又華麗麗的看了一遍神仙打架,最後落在一間相當奢華的酒樓前面。

“在這裏嗎?”白珒正要邁步上前,那傀儡突然渾身一僵,立手為刃,照着自己胸口狠狠一劈。

這不由分說的突然自殘,白珒暗道糟糕,就見傀儡哇的吐出一口鮮血,胸前被他自己砍出一條一臂來長的切痕,整個人被從胸部斬斷,像切西瓜似的活活分成兩半。

這等鮮血淋漓的場面哪是凡人受得了的?

尖叫聲嗚呀啊啊的此起彼伏,人們一擁而散,瘋了一般逃命,原本熱鬧的街道連聲狗叫都沒了。左右樓閣商鋪的店家關門的關門,偷看的偷看,各個吓得股戰而栗。

江暮雨走到死去的傀儡身旁:“惡毒的手段。”

傀儡咒可以命令傀儡去殺人,更可以命令傀儡自殺。給他種下傀儡咒的元兇怕是發現自己面臨暴露,在傀儡踏入酒樓的瞬間就讓他死于當下。

只是這種死法未免太過殘忍血腥,仿佛是為了宣告什麽……

示威嗎?

警告嗎?

以傀儡慘烈的死亡來警告他——雪霁我要定了,這就是你的下場?

江暮雨面若冷霜,望向了空寂的酒樓大門,他剛邁近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師兄。”白珒的臉色與其說蒼白,不如說陰鸷,好像珍惜的寶貝被人搶走,他提着砍刀要去拼命搶回的樣子。

酒樓三層的窗戶被人推開:“怎麽回事,子哇亂叫的?”

江暮雨朝上看去,果不其然,是渾天绫。

“大哥,怎麽了?”錢坤圈也冒頭出來看,“哎呀,怎麽死人了?”

落雲鑒這三兄弟向來是同進同出同行的,風火輪很快就伸長脖子出來看熱鬧:“死人了,為什麽要死呢?呀,是公子!”

渾天绫才看見江暮雨:“還真是他們,跑杭州來幹嘛?”

酒樓店老板戰戰兢兢的将門推開一絲縫,催促吓尿了的店夥計去報官。

“東家,他們是仙君啊,官府不受理。”

店老板淚流滿面:“我是讓你叫官府來收屍,這血淋淋的死在我店門口,多晦氣啊!”

“店家,麻煩讓讓。”

溫柔又不失堅韌的女聲聽得店老板骨頭一酥,忙乖乖讓路:“仙姑請。”

白珒大吃一驚,居然是上官輕舞!

“原來是扶瑤的江掌門和白公子。”上官輕舞淺笑,說道,“四年不見,諸事皆安否?”

刨除萬仙神域那追求華麗的衣裝和聖榮,整個修仙界是和俗世差不多的,公子着長衫錦袍,羽扇綸巾,體現儒雅從容,謙謙君子之風;女修士則多穿長裙,襦裙,百褶裙等等,随着境界提升,脫胎換骨,往深山老林裏一站,悠然一股飄逸仙風。

很少有修士像上官輕舞這樣打扮,一身輕铠,沒有過多的裝飾和花俏的打扮,一頭烏絲簡單的梳成一個馬尾,幹淨利落,乍一看像女殺手,行走在月黑風高夜的女刺客。

“勞護法記挂。”江暮雨的眸光比那空中彎月還要清寒幾分,他環視酒樓內,并未尋見上官餘杭的影子,便問,“前輩遠道杭州,是有何要事?”

上官輕舞微笑道:“涉世有助修行,四海九州的走一走,豐富下閱歷。”

又低頭看向死于非命的傀儡,詫異道:“這是怎麽回事,你們在追他麽?”

江暮雨沒正面回答,而是說道:“前輩見多識廣,定能看出此人的怪異。”

上官輕舞斂去笑意,眉間染上一層嚴峻:“他若窮途末路想到自裁,至少不會用這種兇殘的法子,他是有多恨自己,才能眼也不眨的對自己下此狠手。”

白珒看着傀儡幹涸的血液,沒有說話。

單單看上官輕舞的言行舉止并無異常,絲毫沒有身為元兇被傀儡反坑的慌亂,哪怕一絲不自然,要麽她确實是無辜的,要麽她的演技高明到遠超她的修為,登峰造極。

白珒還是偏向後者的,雖然他跟上官輕舞不熟,但前世攻打萬仙神域之時,上官輕舞本是嬌弱的女兒身,卻巾帼不讓須眉,率領焚幽谷衆弟子拼死抵抗,對誅仙聖君的殘暴屠殺和陰狠折磨寧死不屈,她潔清自矢,寧為玉碎,不失為一個女中英豪。

至少比那個寧為瓦全,卑躬屈膝,對他搖尾乞憐的親哥哥好上千倍萬倍。

渾天绫領着四年來一點個頭沒長的風火輪出來,看着江暮雨和白珒問:“你們咋來杭州了?”

江暮雨借着上官輕舞的理由:“涉世修行,增長閱歷。”

“巧了,我們也是。”渾天绫特別健談的說道,“都說蘇杭風光好,我們從落雲鑒出來就直奔這來了,沒想到遇上了上官護法,我們幾個就在這間酒樓聊着,左右無事,過幾天準備去北境。”

錢坤圈在後補充道:“小火想看焰熊,我兄弟倆陪他溜達溜達。”

風火輪哈哈笑,伸出一雙小肉手嚷嚷道:“熊熊……”

叽裏呱啦把自己的行程安排一說,渾天绫就納悶了,他幹嘛沒話找話,說這些有意義嗎?弄得好像自己上趕着交好似的,套個屁近乎,太沒品了!

想到這裏,渾天绫的下巴立馬跷上去,面色高冷的對錢坤圈道:“領孩子進屋,這血淋淋的場面少兒不宜。”

風火輪被錢坤圈扛着回酒樓。

上官輕舞又掃視傀儡兩眼,助人為樂的說出自己的看法:“若非自裁,便是受人操控,看來是傀儡咒了。第一,施咒者擔心被人發現,及時的斬斷他與傀儡的聯系;第二,施咒者覺得傀儡再無用處,便将他殺了。”

“前輩說的是。”白珒道,“傀儡一死,施咒者是人是鬼是神都無從查證了,傀儡死得這麽慘,可見施咒者有多心狠手辣,前輩認為呢?”

“言之有理。”上官輕舞點頭道,“施咒者雖非魔修,卻和鬼道越走越近了。”

官府趕來收屍,上官輕舞邀請江暮雨和白珒進酒樓的雅間小敘。

衆人圍着紫檀木的八仙桌坐下,桌上有正宗的龍井茶,一壺竹葉青酒,一盤色澤金黃的幹炸響鈴,清香撲鼻的西湖醋魚,以及七夕特色招牌,鸾鳳和鳴。

上官輕舞正在辟谷,只喝了些清水解渴,渾天绫因為天氣炎熱胃口不好,只有風火輪和錢坤圈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

江暮雨抿了口竹葉青,有些嗆,無意間擡頭對上渾天绫的視線,敏銳的他感覺渾天绫有話要說,便沒動聲色。等了許久也不見渾天绫開口,擱在一般人身上肯定先詢問,偏偏江暮雨不是一般人,誰想跟他說話必須主動開口,不然他能一天一夜不吭聲,權當對方是空氣。

——本想讓江暮雨主動的渾天绫尴尬了,他幹咳一聲,別別扭扭的道:“你,你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渾天绫的聲音微弱的如蚊吟,江暮雨撂下杯盞,看向他。

渾天绫驀地一慌,手足無措的将視線瞭去窗外,擺出一副不以為然漫不經心的态度道:“你們扶瑤人少,這次來杭州又只有你們倆人,要是有什麽騰不開手去辦的事,可以交給我……別誤會啊!我才不是吃飽了沒事幹,我忙着呢,我就是因為……當初在逍遙莊欠你們人情,你們還在四年前救過小火,我不想欠你們的,趕緊還上人情,咱們大路朝天,江湖不見。”

白珒有點想笑,合着這自命不凡的暴躁小子是個傲嬌!?

白珒懂,上官輕舞也懂,偏偏江暮雨是個不解風情的冰塊,十分混蛋的潑冷水道:“在逍遙莊救你和首島救風火輪只是順便的,并非特意。”

渾天绫:“……”

西湖兩岸懸挂着一排又一排的紅燈籠,大街小巷燈燭輝煌,火樹銀花,歡聲笑語一片喜慶祥和之氣。

忽然,兩個巴掌大的紙片人手腳并用的爬上窗沿,蹬蹬蹬幾步跳下八仙桌面,早有設定的它們但凡見到修士就會自爆,原地将自己撕得粉身碎骨,由那些碎片拼湊成施術者的留言。

“誠摯邀請各位修仙同道前往蓬萊天瓊派參與犬子新婚盛典,佟爾敬上。”

吃魚的錢坤圈一不留神被魚刺卡了個死去活來,他狼狽的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用真氣把嗓子眼裏的魚刺震碎,沙啞着聲音道:“修仙界一直傳言北境逍遙莊要和蓬萊天瓊派結親,合着是真的?上次佟莊主廣發英雄帖是邀請大家去給女兒過壽,這次又要給兒子成親,真是不夠他忙活的。”

紙片子化成飛灰,上輩子沒有參與這段事跡的白珒保持沉默。

渾天绫道:“去天瓊派看成婚?上門女婿啊!有點意思,不然咱們別去北境了,去蓬萊玩玩吧?”

風火輪不依:“熊熊……”

錢坤圈在小弟腦袋上呼嚕一把,問:“江掌門,你們去嗎?”

江暮雨不答,反問向上官輕舞:“護法前輩去麽?”

上官輕舞漂亮的美眸中透出期待之色:“既是外出游歷增長見識,自然得去。”

白珒自顧自感慨道:“上次閨女過壽就牽扯出一連串陰謀詭計,這回可別又是陷阱。”

上官輕舞道:“是福是禍皆為修行。”

江暮雨起身,朝上官輕舞施了個晚輩禮:“晚輩受教,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師父也說過,歷練方能成長。”

上官輕舞笑的很深,桃花嬌容露出贊賞之色:“既如此,不妨同行,路上也好有照應。”

像上官輕舞這樣身份的人能說出這種話,那簡直是天大的面子,十分欣賞,沒有理由和資格拒絕。

江暮雨應下來,又跟上官輕舞說了些客套話,便同白珒離開了。

上官輕舞朝風火輪伸手,風火輪對她的印象還算不錯,最起碼比何清弦好上一百倍,他哼哧哼哧的搭上上官輕舞的掌心,咧開小嘴笑道:“大姐姐你好美哦,抱抱。”

上官輕舞笑了,也沒嫌棄風火輪吃的滿嘴湯汁,雙手架起他的咯吱窩抱在懷裏:“我方才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你真的是炎火麒麟。”

風火輪傻乎乎的咯咯笑。

渾天绫有點急了:“護法……”

上官輕舞将風火輪遞還給渾天绫,渾天绫木讷的接過,緊緊把幼弟摟在懷裏,惶恐的看向上官輕舞。

上官輕舞了然于心,上前愛撫着風火輪的頭:“炎火麒麟生性兇殘,稍有不慎誤入歧途,便會化身危害一方的妖獸,修仙界中人避之唯恐不及,往往除之而後快,他降生在你們落雲鑒本是大禍,可他卻和一般的炎火麒麟不同,傻的可愛,天真爛漫,算是落雲鑒之福吧。”

“小火的生母是我爹的好友,我爹這麽些年一直将他視為親生子,可因為他炎火麒麟的真身,既擔心鬼道中人觊觎他麒麟魂靈,又唯恐仙道中人對他先下手殺之,日夜擔驚受怕,想方設法的保全他。好在,小火年紀還小,而且他的天賦真不咋樣,若非修為高深的大能基本看不出他的真身,當然除了那個……”

渾天绫沒說下去,他至今都納悶憑什麽十五歲的江暮雨一眼就看出來了?

上官輕舞笑的極其溫柔,捏了捏風火輪肉乎乎的小臉蛋:“落雲鑒為了庇護他,最好是給他找一個勢力龐大的仙門修行,我見這孩子甚是歡喜,若你願意的話,我可禀明兄長,讓他拜入焚幽谷谷主門下為徒。”

錢坤圈剛含在嘴裏的竹葉青酒差點全噴出去!

這話可不是一般人能聽到的,這好事也不是一般人能遇上的。

拜入焚幽谷為徒,是整個修仙界中人神往的聖所!

拜入上官餘杭門下為弟子,是整個萬仙神域人人為之癫狂,夢寐以求的!

落雲鑒就是其中之一,想當年的渾天绫是一門心思想讓風火輪拜入焚幽谷,見到何清弦好似看見天神了一般熱淚盈眶,就差三跪九叩叫爺爺了。

如今美夢成真,還是外人想都不敢想的上官餘杭門下,他還不得激動的暈死過去啊!

錢坤圈這麽想着。

可是渾天绫既沒哭也沒笑,更沒有暈,他只是微微吃了一驚,然後就神态自若的牽過風火輪的手,謙卑的說道:“護法,您能看上我們家小火,是小火的福氣,只不過他早心有所屬,盡管入焚幽谷是最好的選擇,但也要看他本人喜歡哪裏,我們做兄長的也不好勉強。”

“是麽?”上官輕舞越發好奇了,她實在難以想出整個修仙界還有哪個仙門比得上焚幽谷,“小火,你不想來焚幽谷,那你想去哪兒?”

風火輪高聲大喊,恨不得向全世界宣示:“扶瑤仙宗!”

“什麽?”上官輕舞猝不及防,秀美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但這點不可思議很快就被她的好修養壓了下去,回想扶瑤中的幾個人,她心裏有了答案,擡頭看向渾天绫,“你同意?”

“小火喜歡就行。”渾天绫道,“再說扶瑤仙宗也不差啊,雖然南華和月河一死,整個門派沒幾個頂用的,白珒和江暮雨也就那麽回事,跟俺們落雲鑒簡直沒法比!不過……好歹人家救過小火兩次,或許真有緣分也說不定,再說了,我們落雲鑒可不是那種不知恩不知情的人。”

渾天绫三兄弟知黑白,懂是非,倒是叫上官輕舞刮目相看了。

江暮雨和白珒回到客棧之時,正好遇上從外看熱鬧回來的水蓉,她那天生麗質難自棄的嬌柔美貌吸引了不少公子哥為其神魂颠倒,她本人也不抗拒,對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樂在其中。

将逍遙莊佟爾傳信的事簡單扼要說了一遍,水蓉一邊擺弄着靈貝一邊說:“既如此,那我也走一趟蓬萊吧!雖然佟爾那厮頂不是東西,但佟少莊主品行皆優,去祝賀新婚也無妨。對了,那個傀儡的事如何了?”

“死了。”白珒冷冰冰的說道,“自己把自己給切了。”

水蓉何等聰慧伶俐,一說便懂:“沒有看到施術者,只見到焚幽谷的右護法了?”

江暮雨點頭,水蓉沉思片刻,道:“以我對上官輕舞的了解,不太可能是她。算了,與其胡亂猜測,不如深入了解,此去蓬萊的路上正好可以多揣摩揣摩,你們倆打定主意去北境,為的也是這個吧?”

“不入虎xue,不得虎子,這是其一。”江暮雨豎起兩根手指,“其二,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總不能一直躲在山門裏,敢于涉世才能突破瓶頸,境界方能有所提升。”

“是這個理兒,總之不管是不是上官輕舞,只要那個人不死心,早晚會有第二只傀儡來找你的。”水蓉飲下杯中女兒紅,妩媚的眼眸瞥向白珒,“不過你也無須擔心,要是傀儡真來了,不用你動手,你的這位好師弟也會把他碎屍萬段的,豁出命去都行,對吧?”

白珒沒想到這話說着說着就拐到自己身上來了,乍一聽沒什麽,師兄弟情深再正常不過,但架不住白珒自己心裏有鬼,再被“不懷好意”的水蓉這麽一坑,頓時面紅耳赤。

短暫的小會議就在白珒的心慌意亂、和水蓉的幸災樂禍、以及江暮雨的心不在焉中草草結束了。

江暮雨伸手推開殿門,緩步走到內室,拿起了放置琴架上的一把七弦古琴。

是夢?

這一次,江暮雨很快的意識到了,他不做抵抗,心平氣和的任由夢境進展。

這把古琴他眼熟得很,立即認出了這是鳳言的琴,鳳言十分珍惜,每天都要擦上幾遍,細心保養,絲毫不見老舊,光潔嶄新。

他抱着古琴離開大殿,徒步走在漢白玉砌成的地磚上,一路來到的某處正殿門前,他仰頭瞧見那張威武氣派的匾額上寫着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誅仙殿。

江暮雨也不再糾結這是什麽地方了,反正只是夢而已。

他見自己以真元渡來天泉水,在身前化成一張晶瑩剔透的冰桌,他将古琴放了上去,盤膝而坐,伸手撫上琴身。

要彈琴嗎?

江暮雨出身世家,“禮、樂、射、禦、書、數”六藝是必學的,琴棋書畫是必會的,教他器樂的先生就曾誇過他在樂方面的天賦,他很擅長吹簫,但并不代表他不會彈琴。

中指輕輕撥動琴弦,這名家古琴所發出的聲音就是曼妙,似淳淳流水,似六月暖風,空靈悅耳,清澈動聽,宛如春燕飛過郁蔥竹林,宛如蝴蝶嬉戲嬌嫩花蕊。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江暮雨神不守舍的聽着自己彈奏的足以令枯木逢春,萬物重生的琴聲。

“師父。”

身後有人說話,是在叫誰?

江暮雨并未轉頭去看,而是神情專注的繼續他琴曲的演奏,他聽到身後人哽咽的抽泣,也不曉得是被琴曲感動的還是什麽。

那陌生的少年音低聲傳來:“您做的這些他也不知道,您就算對他千萬般好,像現在這樣為他驅除心魔,他還是對你恨之入骨啊!”

江暮雨聽到自己說:“他生了心魔,千鬼噬心,萬鬼噬靈,生不如死。我若不管,他要麽灰飛煙滅永不超生,要麽被心魔吞噬,成為一個喪失理智的嗜血狂魔,到那時,整個修仙界還有誰能降服得了他?天下芸芸衆生的業障,他承受得住麽!”

“可是師父,他被心魔折磨,必然會忘記一切,他現在只怕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您這樣做又有什麽用?”

“盡人事,聽天命。”江暮雨望向了緊閉的殿門,烏黑的魔氣從內一湧而出,沖擊的門窗“咯吱”作響,他卻不為所懼,毫不退縮。

“師父……”

“若吉則罷,若兇,他成了喪盡天良的弑殺魔鬼,我會用自己為祭,将他誅殺在此,保三界衆生安平。”江暮雨重複彈奏,“無論結果如何,我不會扔下他一個人的。”

“值得嗎?”身後的孩子哭了,痛哭流涕,“師叔怨您,恨您,您卻對他死心塌地,這太不公平了……”

“世間哪有公平之事,我身為師兄,沒有教育好師弟,我身為掌門,沒有保護好弟子,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是我的失責,或許我與他從來都是有緣無分,很傻是不是?”江暮雨幽幽嘆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終,一往而殆——前者是我,後者是他。”

身後的少年哭的撕心裂肺……

無盡的酸楚湧上心頭,仿佛被大海淹沒,眼耳口鼻裏都是鹹的,五髒六腑裏都是澀的。

這是什麽感覺?

心痛中夾帶着無所畏懼的釋然?

江暮雨覺得他和夢中的自己融合了,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虛假的夢境,還是殘酷的現實。

夢醒,夢空,當他睜開眼睛之時,足以将他湮滅的悲涼之感忽然煙消雲散了。

江暮雨茫然的坐起身,呆了一會兒,下床到桌邊倒了杯水喝,腦中曲調還在游蕩,他取出離歌,坐下軟塌,調整呼吸,尋着夢中的曲調,緩緩吹響玉簫。

他之所以不彈琴,是因為古琴太沉,而竹簫玉簫輕巧,以及古琴體積太大,不方便攜帶。

他本不想學古琴,但教他器樂的先生說,琴簫為絕配,自古以來就受到文人雅客的青睐,古琴音色深沉曠遠,簫聲婉轉輕柔,圓潤典雅,二者合奏美妙絕倫。技多不壓身,愣是要江暮雨全部都學,全部都精。

江暮雨的樂感很好,腦中回放幾遍夢中的旋律,試着以簫聲複制出來。

吹了幾個調,發現不對,他試着做出調整和修改,感覺圓滑通順多了,從半截腰重新吹起。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江暮雨的吹奏,他看向虛掩的房門外,白珒傻愣愣的站在那裏,腳邊散着瓷杯碎片。

“師兄,你……”白珒推開房門,同手同腳的走進來,他似是很想扯出一絲笑,結果挂在臉上格外僵硬,活像個猙獰惡鬼,“你吹的小調……叫什麽?”

江暮雨不疑有他,只道:“臨時想的,無名。”

“還,還挺好聽的。”白珒幹笑兩聲,回想那曲調旋律,只有短短一小節而已,但聽起來感覺格外熟悉,有幾個音節酷似前世鳳言所彈的……

江暮雨看白珒手裏拿着幹癟木枝,雙臂束腕,活動起來方便利落,額間有細細密密的汗珠往下流,呼吸急促帶着熱氣,定是起早練劍來着。

論勤奮刻苦,白珒狠起來可毫不遜色于江暮雨,每晚睡前先練一個時辰的劍術,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最少兩個時辰的練習,中間時段視情況而定,總之,虐自己虐的不亦樂乎。

出門在外,白珒自然不能在客棧裏堂而皇之的耍靈武,随便劈跟木頭湊合着用,還挺順手的。

那根腳腕粗的木頭棒子在白珒慘無人道的摧殘下比筷子還細,像被雷電劈了似的渾身焦黑,像被刀子反反複複鋸了似的遍體鱗傷,只要白珒再用力一下,那跟木頭保準在頃刻間粉身碎骨。

江暮雨不由得出言提醒道:“修行講究循序漸進,你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緊,最終适得其反,得不償失。”

“是。”白珒的神情有些恍惚,一個念頭湧上心,活活把他自己吓一激靈,他緊忙搖搖頭将這不靠譜的念頭甩走,木愣愣的望着江暮雨,不知該說什麽了。

江暮雨的簫舉世無雙,鳳言的琴獨步一時,天下衆所皆知。

術業有專攻 ,鳳言是不會吹簫的,江暮雨亦是彈不好琴的。

白珒想着想着想通了,莫名有點失落,也好懸松了口氣。

若真相正如他腦子一抽以為當年陪伴他足足四十九天,苦苦挨過比地獄還煎熬的日子之人是江暮雨,那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白珒又在江暮雨這賴了一會兒,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換衣服,睡了個午覺,轉眼又是夕陽日落,按照行程,明日将前往北境逍遙莊。

就在這時,一只紙片人從窗外飛了過來,尋着白珒的氣息在矮幾上停下,粉碎後拼接成一句話:“二師兄,我跟黃芩來杭州幫你們了。”

看着那化為飛灰的紙片子,白珒暗罵了句“多事”,為避免讓江暮雨跟着操心,他暫時沒告訴,一個人從客棧窗戶跳出去,在整個杭州城找那兩個小孩崽子。

途中遇上不少紙片子,清神洗髓的修士和凡人在氣息上有區別,紙片人可以很容易的分辨出是不是修仙界中人,像這種沒有指定目标傳信的紙片人,毫無羞恥心的見到修士就往身上貼,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早就收到了訊息,不由分說的糊白珒一臉,以至于到最後他對“佟爾敬上”四個字都犯惡心。

繞了一圈,遠處的哄鬧之聲吸引了白珒的注意,他放眼看去,那鮮花錦簇的樓閣燈紅酒綠,華光璀璨,樓內樓外歌舞升平,香煙袅袅。衣着暴露打扮妖嬈的女人們賣弄着風情,搔首弄姿 ,莺聲軟語,勾魂攝影。

白珒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原來那是杭州城赫赫有名的青樓。

白珒喜歡美色,但只對自己喜歡的人好色,那些青樓女子各個明目皓齒,娥娜翩跹,但奈何不是他白珒的菜。

身為一只斷袖,若那些女子變成公的,或許他還能多看兩眼,是的,只是多看兩眼而已。

白珒索然無味,正要轉身離開,突然聽見從那些美女堆裏傳出一聲不似人叫的慘嚎。

白珒回身一看,只見三個俏麗多姿的花娘合起夥來狠狠**一個看起來不經世事的少年,毫不避諱的将自己一對胸器往少年身上蹭,聲音嬌翠欲滴,是個男人聽了都得神魂颠倒,偏偏那少年是個不知風情不懂花月的木頭樁子,對溫柔鄉三個字避之唯恐不及,狼哭鬼嚎的求饒道:“黃芩,黃芩救我啊,黃芩,你去哪兒了,黃……”

“小公子不要叫了,你就從了奴家吧。”

“是啊小公子,你心裏明明期盼的很,何苦假惺惺的裝純良呢?”

“來嘛小公子,進來樂一樂啊!”

白珒的腦袋轟的一聲:“……”

這他娘的還得了!?

他們家小師弟是一個多麽天真多麽單純多麽可愛無害的孩子啊,哪能被這麽糟蹋?

白珒大闊步的走過去,一把将深受其害的南過拎了出來,以師兄的姿态狠狠抓了一把他梳的溜光水滑的頭發,冷笑道:“我說你怎麽不在家裏好好待着,合着是太過寂寞,出來找樂子來了?”

南過被成功解放,大大的呼吸了口新鮮空氣,被胭脂水粉味熏得頭昏腦漲的他迷迷糊糊看着白珒,頓時委屈的抱大腿道:“二師兄救命啊,她們簡直,簡直……”

白珒大晚上玩師弟,閑着也是閑着,一手攬過南過的肩膀,故意調侃道:“跟二師兄說,看上哪個了?不用不好意思,你也長大了嘛,待會兒我禀明掌門師兄,讓他給你做主哈。”

“二,二師兄!”南過又焦急又羞愧,臉紅成了猴屁股,雙手無處安放,哼哼唧唧的道,“我,我是清白的。”

攬客的花娘見到五官端正衣着不俗的白珒,立馬跟狼見到羊似的一擁而上:“呦,這位公子生的好俊俏啊。”

“公子,進來坐一坐嘛。”

“奴家會伺候好公子的。”

花娘七嘴八舌的争先鬥豔,卻是沒敢像對待南過那樣上下其手。她們雖然是婦道人家,但是生活在煙花之地,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胸中自有城府,一看便知白珒的氣場強大,絕非達官顯貴可比,沒準是個修為不凡的修士。

若能得到修士的青睐,往後日子可就威風了,但這前提也要看人家是否好這口,若主張清心寡欲修道長生,自己再不知深淺的動手動腳把人家惹急了,胳膊腿滿天飛的那種場面想想都不寒而栗。

南過就不同了,雖眉清目秀,但氣場平平,往人堆裏一紮,根本不起眼。只因他身上半點戾氣也沒有,因為主醫修,行善積德,救死扶傷,一身柔軟之風,跟白珒那種殺伐果斷砍砍砍的劍修沒法比。

“看那邊。”白珒指向遠處悠悠走來的黃芩,對那三個望眼欲穿的花娘道,“他是我同門,家裏做陶瓷生意的,巨有錢,生平沒別的喜好,就愛美女,江南水鄉美人多,這不慕名而來了麽。”

花娘們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一個動,全盤皆動,魚湧似的朝毫無防備的黃芩呼嘯而至,各種嬌言魅語劈頭蓋臉的砸下來,黃芩當場懵逼。

“黃芩。”南過頭皮發麻道,“二師兄,你這樣是不對的。”

“哪不對了?你沒看那小子有多享受。”白珒坑人坑的不亦樂乎,身心愉悅的要拉着南過開溜,身後守貞如玉的黃芩連連慘叫道:“你們別碰我,阿嚏!熏死我了,別別別,姑娘你要矜持一點……白玉明!你別走啊,你別見死不救啊!”

白珒一臉鄙視道:“大哥你三歲啊,一掌呼過去不就完了?”

黃芩氣急敗壞的說:“她們都是凡人,你打一個試試?”

白珒裝模作樣的沉吟片刻,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哦,既然你這麽憐香惜玉,那我就成人之美,良宵苦短,黃公子千萬珍惜。”

“我!”黃芩恨不得上去咬死白眼狼。

“黃芩。”

突然的一聲喚讓暴跳如雷的黃芩當場頹了,他猛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胡同口的江暮雨,渾身爆棚的血管被寒冰一激,頓時裂的鮮血淋漓。

身旁美女如雲,環繞糾纏,因他一瞬間的僵硬給其中一個花娘得了可乘之機,玉臂摟上脖頸,嬌嗔道:“公子,奴家的心跳得好快,你快聽聽。”

黃芩石化了。

扶瑤仙宗只有三條門規,第一:欺師滅祖,同門相殘。第二:離經叛道,墜鬼入魔。第三:**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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