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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蓬萊天瓊派 (1)

龜公整個楞了一下, 待反應過來,他足足往後倒退了好幾步,臉上的詫異之色飽含着驚懼,畏縮,狼狽,以及羞愧, 他左右環視, 恨不得找個細縫鑽進去:“你你你,你是……江, 江暮雨?”

叔父的眼神好似見到惡鬼一般, 他的身體由不得他翻牆逃走, 他光是往後退幾步都喘息不停,他索性一屁股坐下來,心灰意冷般的由着侄子看他笑話。

“人說女大十八變,要我看, 男大也十八變, 小時候的你什麽樣,現在的你又是什麽樣?我都不敢認。”叔父低着頭,好像在笑,“看來, 你不僅被仙君救活了, 這些年還過的挺滋潤,是也不是?”

江暮雨不答反問:“你們過的似乎不好?”

“你是特意回來看我下場的吧?”叔父靠上牆壁,呼出一口濁氣, 說道,“看就看吧,現在的我成了這副德行,随便笑話。”

江暮雨并沒有開懷大笑,更沒有因為昔年仇敵狼狽不堪而幸災樂禍,他只是月淡風清般的問道:“你落魄到在青樓做工,嬸母呢?你兒子呢?”

叔父擡眼看他,眼中流露出一抹絕望的悲涼:“我的夫人她……癱了,我的兒子,死了。”

江暮雨沒有深問,只說道:“你辛苦賺錢,除了養活自己以外,還為了籌錢給嬸母治病?”

叔父垂下頭,許久沒有作答,再擡頭之時,慘淡月光照出他的鹑衣鹄面,枯幹的雙眼中浸滿了淚水:“當年,她誤傷了你,鄰居間沒有不透風的牆,吵着嚷着就去報官了,你師父把你帶走後,她害怕被官府擒拿,害怕坐牢害怕殺頭,一個人帶着家裏值錢的東西逃跑了。沒想到,半路上遇到山匪,不僅財物被搶走了,她還因為抵抗失足從山上掉下去,摔斷了腿,摔壞了腦子,現如今她的智商還比不過三歲孩童。”

江暮雨沒打斷他,只是靜靜聽着。

“家裏的金銀珠寶全被她弄丢了,我又因為照顧她,無暇顧及生意,店鋪的買賣經營不善,房子也叫東家收走了,我只好做些零散工,她又需要常年吃藥,經常看診,日常花銷太大,她智商如同幼童,身邊根本離不開人。鄰居們指指點點,凡是見着她的人沒一個不指着脊梁骨罵殺人犯的,我們像誰求助去?我的兒子從小就生活在這種陰影下,無論大人還是孩子,躲他跟躲蛇蟲鼠蟻沒有區別,他每天以淚洗面,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他真可憐,真的……在他十歲那年,他跑出家門,再也沒有回來。後來,聽,聽人說,他被賣到宮裏當太監,沒幾天就,死了。”

叔父用肮髒的袖管狠狠抹了把眼淚,他轉頭看着江暮雨,幹裂的嘴唇顫抖道:“我的兒子多無辜啊,他多無辜啊……”

江暮雨面色清冷,遙遙而立:“叔父認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叔父咬着唇,聲淚俱下,“若沒有你,我們不會變成這樣,不會家破人亡,我也不會老年喪子!”

“你方才說,嬸母是誤傷我,可我要告訴你,嬸母當時去夥房拿刀,她連片刻遲疑都沒有,她是目标明确的想殺我。”江暮雨指着自己的心髒,冷聲道,“那道刀疤至今還留在這裏,她刺的很深,若沒有我師父相救,我早死了。就算嬸母後來後悔了,她害怕了,又有何用?時光不能倒流,她自己犯下的因,自己承受果,堂弟是無辜,可他之所以慘死,歸根結底錯在我,嬸母就半點責任也沒有?”

叔父咬牙切齒,涕泗交流:“若你沒來我家,若你當時任由她捆綁關進柴房,若你沒有咬她,沒有反抗,她就不會失去理智拿刀捅你,你也不會重傷溺死,她也不會變成殺人犯,我的兒子就不會在此陰影下痛苦的成長,我們全家就不會……”

“啪!”

一巴掌重重扇在叔父的臉上,叔父年老體弱,哪裏受得住這等力道的耳光,慘叫一聲被打趴在地,左臉迅速紅腫起來,腦子嗡嗡作響。

原地未動的江暮雨一愣,難以置信的看着突然竄出來打人的少年:“玉明?”

白珒一身的怒火沸騰沖天,他一把揪住叔父的領子,用力提起,在他右臉上落下一巴掌,恨恨道:“老頭兒,有種再說一遍啊?”

叔父酷似豬頭的臉上寫滿驚恐,他身為長輩,江暮雨就算再心中有怨,至少不會對他怎樣,但面前這個少年絕對是瘋的,叔父有種預感,這貨什麽都幹得出來。

天竹從袖口滑到白珒手裏,他比量一下位置,抵在對方的心髒上:“廢話那麽多,以夫人之道還之丈夫之身,別怕,就疼一下而已。”

“你,別,別……”叔父吓得臉都白了。

“別個屁,我看你窮困潦倒又喪妻喪子的,肯定生不如死,我送你一程。”

“白玉明。”江暮雨真有點擔心白珒殺人,還是殺的凡人。

白珒回頭看向江暮雨,憤怒的妖獸露出一絲惶恐和無措:“師兄……我就紮一小下。”

“……”江暮雨道:“你放開他。”

白珒雖然心裏不甘,但對江暮雨的話向來絕對服從,只好松手退到一旁。

自己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多半都被白珒聽了去,江暮雨有點心累,他竟沒發現自己被白珒跟蹤了。

一聲不吭的跟蹤掌門,做梁上君子,真是越來越放肆。

叔父癱在地上,他的身體萎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聲音低沉沙啞,好像生鏽了的鐵皮:“我,我知道你不可能做到心中無怨,你是我親哥哥的骨肉,我本該好好對你,可你……終究只是我的侄子,不是我的兒子,我想好好照顧你,可我的夫人她……”

“她是你老母?”白珒在旁不屑道,“她叫你死你就立馬去死?”

“你不懂。”叔父流着眼淚道,“我跟大哥分家之後,做生意失敗,賠了個底掉,她一個黃花大閨女什麽都不要,甚至推辭了有錢公子哥的聘禮,她願意跟我成親,跟我過苦日子,我既喜愛她又珍惜她,成親後的日子對她百依百順,她要什麽我都盡全力去滿足她,她說什麽我都聽,漸漸地,我就習慣了。我好不容易娶上的老婆,若我不順從她,她就要跟我鬧,吵的不得安生,我能怎麽辦……”

白珒真佩服的神魂颠倒,他上前抄起天竹,抓來叔父的左手,從手背上狠狠一紮貫穿。

叔父的慘叫聲淹沒在白珒的“靜音咒”裏,他随後向江暮雨解釋道:“師兄,我不紮這一下不痛快。”

叔父的臉憋成了醬紫色,靜音咒收回,他疼的喊不出來,躺在地上抱着血流不止的左手渾身哆嗦。

白珒想了想,覺得還不滿意,走過去抓住叔父的右手,又在他右手掌心穿了個洞,說道:“便宜你了,就是這兩只爪子拽着我師兄,不讓我師兄離開的對不對?若不是你當幫兇,你家老娘們兒能傷得了我師兄麽!”

江暮雨有些累了,他偶然見到這位在花滿樓做工的叔父,窮苦落魄,因為長年累月的出苦力落下一身病,他也只是多年未見,好奇叔父的遭遇前來打聲招呼,不過,就聽叔父多年來對他的看法,他此番作為真是多餘了。

“玉明,走吧。”江暮雨叫上師弟,轉身要離開。

那疼的幾度暈厥的叔父聲音嘶啞的喊道:“等,等等,別走!”

江暮雨駐足,并沒回頭。

“你,你就算恨我,就算恨你嬸母,但是,但是你堂弟是無辜的……”叔父好像一條被斬斷兩節的蚯蚓,吃力的往前拱着,趴着,哭的泣不成聲:“就請你念在我們家給你吃喝,沒讓你流落街頭的恩情,救救他吧,算叔父求你了。”

江暮雨背對而立,逆光中,他的背影蒼涼而冰冷:“在叔父家四年的恩,我該還的都還了,最後甚至把命都還進去了。你的侄子已死,被你妻子親手殺死的,如今的我是扶瑤的掌門,是修仙界中人,再不是俗世中那個秦國公世子了,我跟你再無半點關系,日後也無須再見。”

叔父涕泗滂沱:“暮雨,你不能這樣,暮雨……”

“行了。”白珒擋在叔父面前,額頭陰雲密布:“第一,令郎凡人一個,死了也就死了,他并非修士并非大能,連死後化成鬼的資格都沒有,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第二,你一邊怨恨我師兄,一邊還求我師兄救你兒子,我就問你,要臉不!?”

叔父肝腸寸斷,涕淚橫流。

白珒道:“你自生自滅吧!”

白珒看向江暮雨之時,發現他早先一步走了,白珒忙追上去,在通往客棧的長街上找到了人。

遠遠走着,白珒卻有點不敢上前搭話,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是先針對跟蹤一事向掌門師兄道歉?還是就着叔叔嬸嬸的事安慰江暮雨幾句?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江暮雨心髒處的刀傷是這麽來的。

被自己的嬸母親手殺死,自己的親叔叔為幫兇。

他因為家中衰敗,不得不寄養在叔叔家,寄人籬下的滋味白珒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他深知那其中的辛酸與孤寂,這一點,從江暮雨的性格上就能體現,從江暮雨會洗衣做飯,會各種粗活累活上更能體現。

若沒有師父,怕是江暮雨早在十歲那年就死了。

想到這點,白珒既心疼江暮雨,又恨極了對他痛下殺手的叔嬸,一時間生出為江暮雨報仇,将那對凡人千刀萬剮的暴戾之心。

“白玉明。”前方的江暮雨突然停住。

白珒楞了一下,那些将他腦子堵得滿滿當當的思緒瞬間散開:“師兄?”

江暮雨:“你在想什麽?”

白珒緊忙搖頭,跟上幾步,站在江暮雨身邊:“沒想什麽。”

江暮雨眸色清淡,目光卻比空中月色還要澄澈幾分:“你千萬別做出殺傷凡人的事,恃強淩弱也是本門戒律。”

白珒沒想到自己的小心思會被江暮雨猜中:“這戒律我咋沒聽說?”

江暮雨面無表情道:“被師父荒廢了。”

白珒想笑,可是笑不出來,他悶頭和江暮雨往前走,見江暮雨許久未說話,他想了一想,針對自己的跟蹤作出解釋說:“身為師弟,自然格外關注掌門師兄的衣食起居,我見你深更半夜的不睡覺,心裏擔憂得很,所以悄悄跟着你,看你有什麽事兒需要幫忙的,結果沒想到……聽見了些師兄的童年往事,我真不是雞婆!”

白珒的樣子有些窘迫,江暮雨本就沒有火氣的心底被他這麽一搞,有點軟,他的語氣自然而然的柔和起來:“陳年舊事而已,我從未跟人提過,畢竟那段經歷不愉快。”

“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白珒憨笑道,“雖然有時候驚心動魄了點,提心吊膽了點,但是都能化險為夷,身邊的人也還安在,曾經不開心的事就不要想了,師父也說過,知足常樂。”

曾經的一代大魔居然說的出這種積極向上的話,白珒都為自己感到震驚。

像這種乍一聽來有點膩歪的話,江暮雨竟真的聽進去了,他似是想到了些什麽暖心有趣的東西,唇邊含着一絲和風細雨的笑,淺淡卻迷人。

白珒活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嘿嘿笑說:“這就對了,師兄你笑起來特別好看,絕對是咱扶瑤的金字招牌,日後三山五岳的人慕名而來拜師學藝,我就怕門派裝不下。”

江暮雨面上的笑意斂去幾分:“你想多了,也扯遠了。”

“非也非也。”白珒搖頭晃腦的說,“落雲鑒那不就有個上趕着拜你為師的小孩麽,還是炎火麒麟呢!”

江暮雨認真道:“他年少不經事。”

“我看他是打定主意幹到底,撞了南牆都不回頭。”白珒雙手一攤,“依愚弟看來,小麒麟虔誠的很啊!”

江暮雨充耳不聞:“我自顧不暇,哪有精力去管他。”

“也對。”白珒隔岸觀火的一笑,“先耗他幾百年的,若那時他還矢志不渝,師兄才能勉強考慮考慮,對吧?”

江暮雨不理會,又恢複成了往日那副風清月白的清俊面色。

“師兄。”白珒直愣愣的叫他。

江暮雨留意。

白珒忽然一笑,目光炯炯,泛着灼灼之華:“我早晚會讓你笑口常開的。”

從杭州出發前往蓬萊,由南到東,并不算遠,成婚大禮的日子還早,衆人不緊不忙的趕路。

如今恰逢佟少莊主新婚,蓬萊境地比以往要熱鬧許多,五湖四海的人都來看熱鬧,畢竟天瓊派名聲在外,交情之多,前來恭賀的人鐵定不少,然而,佟少莊主和新夫人畢竟是晚輩,熱鬧是熱鬧,但沒那麽離譜。趕來的客人要麽是報以真誠祝福的友人,或是欠人人情的故人,便是諸如白珒這類的,吃飽了閑的沒事幹,溜達溜達。

“蓬萊還挺不錯的嘛,雖然跟萬仙神域比還是差得遠。”渾天绫遠遠望去,同時蹭蹭鼻子,“要我說下界的鬼天氣簡直喪心病狂,杭州那邊熱的冒油,這邊又涼飕飕的了。”

修士不懼酷暑嚴寒,但也得是上官輕舞那種級別的修士才行。

畢竟抗暑抗寒都需要消耗真元,是十分耗損精力,且特別累的一種才能,若修為弱境界低,最好別輕易嘗試,其後果之辛酸,不如先頭就熱死算了。

錢坤圈憨笑說:“哪有那麽誇張,要我說蓬萊的溫度還不錯。”

店小二端着兩壇酒過來,熱情的給倒上:“各位仙君,這是三百年的女兒紅,請用請用。”

酒是好酒,足以讓酒鬼魂飛魄散那種,但江暮雨不是好酒之人,所以滴酒未沾。出發之前,心細如發的白珒特意帶了西湖龍井出來,這會兒交給店小二,勞煩沏了一壺茶。

江暮雨一邊輕飲,一邊聽黃芩有鼻子有眼兒的念叨:“逍遙莊的佟少莊主也不知道撞了什麽狗屎運,竟能結交天瓊派的小師妹,那小師妹是誰啊?姓柳名酔雲,在淩霄美人榜上排位前五,人如出水芙蓉,氣韻風華絕代,她對佟少莊主一見傾心,不過天瓊派是什麽實力?逍遙莊那種小門小戶根本配不上,柳酔雲的師父千百個不同意,但架不住人家倆人生死相許情比金堅,無奈之下只好妥協,這不,選擇了良辰吉日完婚,但是要求只有一個,婚禮得在天瓊派舉辦,日後生活也得在天瓊派,就跟入贅差不多。”

修仙界的地域劃分很明确,首先萬仙神域位于整個世界的正中央,南邊就是南海,最突出的就是空炤門;北邊就是北境,最突出的是逍遙莊;西邊有昆侖山,最突出的是扶瑤仙宗;東邊就是蓬萊,最突出的便是天瓊派。

其中和尚堆歸一堂的位置在萬仙神域不遠處,屬世界中心偏南。

上界的勢力分布且不說,下界的衆多門宗,以歸一堂,天瓊派,空炤門,還有個逐漸崛起的扶瑤仙宗為尊。

綜上所述,逍遙莊的勢力真的不咋樣。

黃芩清了清嗓子,接着自己的話說道:“佟爾那老東西那麽好面子,他的親兒子鐵了心要當上門女婿,還不得氣的七竅生煙啊!而且據說柳酔雲漂亮是漂亮,但性格刁蠻乖張,佟爾有這麽個兒媳婦,呵呵,夠他受的。”

白珒奇道:“這些你都打哪聽來的?”

“沒有點料,我能從家跑來嗎?”黃芩得意的哼哼道,“說了是來幫你們……呸,是來幫掌門的,我早就做好準備了,有什麽道上消息盡管問我,我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黃芩硬生生将白珒排除在外,南過無奈嘆氣。

白珒呵呵一笑,鬼兮兮的湊到江暮雨耳邊說:“師兄,我懷疑黃芩是淩霄閣的卧底!”

黃芩瞪他:“我要真是淩霄閣的人,立馬為你建立個淩霄禽獸榜,你就是榜首!”

“诶诶,你們倆真是的。”南過哭笑不得。

上官輕舞看了場小孩子的玩鬧,舒心解壓。

風火輪除了吃就是吃,四年過去他非但個頭沒長,智商也沒漲,但這不怪他,畢竟按照炎火麒麟的壽命來看,他現在還不到一歲。

看着這依照門規統一服裝,穿的特別素的風火輪,白珒不由得想起前世。

江暮雨在上輩子收他為徒,原因有二,其一:白珒滅了落雲鑒滿門,唯獨這只炎火麒麟死裏逃生,他一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子,無依無靠孤苦伶仃,若無人庇護,要麽成妖獸和誅仙聖君同流合污,要麽被修仙正道以防萬一先殺死,所以心中不忍,感念上天好生之德的江暮雨将其守在門下,給予後盾。

其二:小火實在很像南過。

前世的南過慘死,且死在江暮雨的手裏,其中過程崎岖且不說,就說風火輪大腦缺根弦,唯唯諾諾呆呆萌萌的蠢樣,有些特征像極了南過,這才是江暮雨收他為徒的主要原因。

白珒心有餘悸的看向江暮雨腕間的鳳血玉镯,今生火鳳凰由江暮雨教導,前世的種種慘痛歷史,自然不會重演了。

抵達天瓊派之時,門中弟子有規有矩的迎接四方來客,來來往往的修仙界中人并不多,畢竟是門派中一個小輩。

大婚之日,天瓊派張燈結彩,作為長老的高徒,這個叫柳酔雲的女修士面子很大,從山腳下開始紅燈籠高懸,挂滿整個門派,數千萬的花燈緞帶,每棵樹上都挂着珊玉作為裝飾點綴,不知是為了體現柳酔雲多受重視,還是純粹為了炫富。

天下沒有免費的熱鬧看,去祝賀婚宴不能兩手空空,江暮雨幾個人分別準備了賀禮,進入天瓊派之時交給弟子記冊。

修仙界成婚不比凡間,沒有那麽多繁文缛節的禮數,新郎新娘相對輕松得多。

天瓊派弟子足有兩千七百人之多,山上山下忙碌起來熱鬧非凡,風火輪頭回參與婚宴,新鮮的很,扒着錢坤圈問來問去,這個二哥對弟弟特別有耐心,一五一十連蒙帶騙的講了一堆,風火輪支支吾吾的應着,邁着一雙小短腿跑遠了,錢坤圈這個勞累命只好去追。

“柳酔雲修齡三十八載,是晴岚長老最得意的弟子,至于佟少莊主,修齡且短短十七載,本身天賦也不奪目,比之柳酔雲還是差了一大截的。”黃芩走一路說一路,然而并沒有人搭理他,還是南過最給面子,“嗯嗯哦哦”的應着,叫黃芩好不得意。

白珒跟在江暮雨身邊,嘀咕道:“我剛粗略看了一圈,受到晴岚恩惠而來的散修不少,有幾處小門小戶的宗派也來朝拜了,還有啊,歸一堂的和尚也來了,不是方丈覺緣,好像是住持,叫覺空。”

江暮雨想了一下,問:“覺空大師在出家前和覺緣結為異性兄弟,遁入空門後二人潛心修佛,互幫互助,有什麽問題?”

白珒說:“前兩天有兩個假裝散修的和尚偷襲你,被你發現後廢了九成修為,那倆和尚就是覺空的弟子。”

“是麽。”江暮雨有些意外,但絲毫沒有因此感到慌張或是什麽,他面上神色淡淡清寧:“覺空并非不講理之徒,除非是他授意弟子圖謀不軌,覺空德高望重,我倒是妄下斷語了。”

白珒前世跟歸一堂實在沒啥交集,住持方丈時好時壞也說不準,不過當年讨伐義軍殺上誅仙殿之時,心懷慈悲普度天下蒼生的覺緣是參與其中的。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白珒不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倆小和尚是覺空的弟子不假,但人之初,性本是善是惡早有注定,鳳言的心狠手辣可與溫文儒雅的月河長老無關。

白珒走着走着,看見前方抄手游廊裏走過一人,他稍微一想:“那好像是吳大有。”

天瓊弟子吳大有跟在手端果盤的婢女身後,瞧見江暮雨一行人,他先是好一番意外,而後驚喜若狂的跑了過來:“還真是你們!江恩公白恩公,多年未見,在下甚是想念。”

白珒回了一禮:“吳公子,別來無恙否?”

“好得很好得很,我手腳都利落……”吳大有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他努力平複了下心緒才說,“我師妹大婚,本不是什麽大事,江恩公你繼任扶瑤掌門必然諸事繁多,無暇抽身,我也就沒給你們送請柬。結果沒想到你們還真來了,恩人登門,在下受寵若驚,天瓊上下蓬荜生輝,一路風塵遠道辛苦了。”

這稱呼江暮雨聽一次別扭一次,便說:“你我同輩道友,不必客氣,以名字相稱便可。”

“不不不。”吳大有煞有介事的搖頭擺手道,“恩公就是恩公,你們不僅是我吳大有的恩公,還是天瓊派的恩公。”

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恩情被吳大有翻過來調過去的說,白珒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吳大有被恩人糊住了雙眼,險些沒注意到同行的另外三位貴人,忙鞠躬請罪:“空炤門的水蓉前輩,落雲鑒的渾天绫道友,還有焚,焚幽谷的護法大人,貴客臨門,在下有幸得見尊容,榮幸之至。”

這種謙卑有禮的态度擱在哪都受用,落雲鑒的渾天绫也不例外,對其好感度加分。

上官輕舞笑着虛扶一下,道:“成婚大典在黃昏時分舉行,時辰尚早,我且先去見過貴派掌門。”

吳大有低着頭應聲:“是。”

江暮雨注意到吳大有的面部表情有點僵硬,他至始至終只看了上官輕舞一眼,随後就刻意躲避視線,想來是因為何清弦殺害吳二有的事情對焚幽谷心懷芥蒂,即便是名聲在外的上官輕舞也叫他心裏不舒服。

“婚典将近,山中都忙碌的很,諸位不妨與我到那邊的翠竹亭小坐。”吳大有發出邀請,喜好清靜的江暮雨自然不會拒絕。

渾天绫去找風火輪了,黃芩模仿淩霄密探在天瓊派四處溜達聽小道消息,南過因為閑着沒事幹,也跟黃芩同流合污,所以最後到翠竹亭歇息的只有江暮雨和白珒,以及空炤門的水蓉。

“兩位恩公似是跟佟少莊主有些交情,不過現在最忙的就是他跟我師妹了,怕是等拜堂的時候才能見到。”吳大有給每個人倒了涼茶,翠竹亭依山傍水,蒼勁青綠的竹林環繞,風過聲瑟瑟,空氣既清新又涼爽。

白珒無聊的說着客套話:“我聽人說,你師妹和佟少莊主在四年前幽冥鬼窟事件中結識,二人性格相投,在天災降臨時互相幫襯,同心協力,彼此有了感情,經過這些年來的努力争取終于走到了一起,當真可喜可賀。”

吳大有的笑容中透着絲無奈:“恩公說的不錯,他們能走到一起确實不易。逍遙莊在北境算不上什麽頂天立地的大門大戶,佟少莊主也相對平庸,沒什麽豐功偉績,各方面也不突出,我師父覺着二人算不得門當戶對,再加上五年前佟爾的弟子鬧出的風波,我師父對逍遙莊的印象很不好,對他們倆的婚事一直很抗拒,哎呀糟糕!我居然背後論斷他人!閑談莫論他人非,大錯特錯。”

吳大有寬以待人,嚴以待己,算得上是個謙謙君子。

他懊悔的連拍了自己好幾下,再次說道:“總之,他們一對新人能風雨同舟,不離不棄的走到現在,可見感情真摯,連我師父都打動了,《莊子》中講“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盡心力而為之,沒什麽不可能的。”

像吳大有這種樂觀積極的人,随口一說就是豁達向上的話。

婚者,謂黃昏時行禮,故曰婚。

晚上舉行成親儀式,乃是傳承千百年的古老習俗,天一擦黑,整個天瓊派就熱鬧了起來。

江暮雨等人提前去到大殿候着,在那裏遇見不少幽冥鬼窟的熟面孔,和水蓉以及渾天绫湊成一桌,因為在成親之時有哭聲視為不吉利,因此禁止孩子入內,由錢坤圈陪着在外面玩。

不多時,高堂入內。

正殿主位上坐着天瓊派的掌門,名喚唐奚,他模樣二十來歲,實際上已有七百年的修齡,長相甚是俊美,束發戴冠,身着錦袍,秀氣的眉毛下一雙機靈的眼睛,透着幾分壞壞的笑。

從這位天瓊派掌門出現開始,江暮雨就沒見他消停過,此人是個名副其實的話痨,若有人理他他能滔滔不絕的說上七天七夜,若無人理他,他依舊可以自娛自樂自說自話,這樣一個看起來散漫不着調的野小子,偏偏就是天瓊派的現任掌門人,淩霄公子榜排名第三。

在唐奚下方的側坐上一臉嚴肅,心不甘情不願好像別人欠她多少錢似的女人,正是柳酔雲的師父,晴岚長老。

“我說晴岚啊,你徒弟的大喜之日,你能不能開心一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賣閨女呢,苦大仇深的幹嘛呀?”唐奚不知何時從自己位置上跳起來,湊到晴岚長老身邊用胳膊肘怼她,“高朋滿座,你就別板着臉了,待會兒你徒弟看見了還不得被你吓跑,那咱們天瓊派可丢大人了。快看,人家佟莊主笑得多燦爛。”

晴岚冷哼,不耐煩的擺手道:“跟天瓊攀上親家,他能不高興嗎?”

唐奚:“你也別把逍遙莊想的太差,雖然他真的很差,但是你不能在表面上說人家很差,你可以在心裏說他們很差,畢竟他們真的很差……”

晴岚簡直要抓狂:“行了行了,你吵得我頭都疼了。”

唐奚被數落一頓,好不甘心,蔫聲蔫氣的退到一旁,無意間瞄到什麽,整個人為之一振,連跑帶颠的飄到江暮雨等人桌旁,大張旗鼓的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當場驚嘆道:“焚幽谷的右護法大駕光臨已經叫我震驚非常了,沒想到扶瑤仙宗的人也光臨寒舍,淩霄公子榜實力碾壓上官餘杭奪得榜首的江掌門,早在萬仙神域對抗幽冥鬼窟之時就已一睹風采,後生可畏啊!我們天瓊弟子早在五年前就受過貴派月河長老的恩情,在萬仙神域也受到你們照顧,最後多虧南華不懼生死英勇就義,解救了我們天瓊派上百號人,此恩此情我是銘記在心的,來,我敬你一杯。”

唐奚的嘴皮子一旦開啓,輕易是合不上的,一定要将人說的心煩了才罷休。江暮雨總算明白當年師父一看見唐奚就趕忙拽他們離開的良苦用心是什麽了。

這麽聒噪喧鬧,哪裏像是活了七百多年的修仙界前輩?白珒都懶得腹诽。

江暮雨端起玉壺倒了酒:“晚輩惶恐,敬前輩一杯。”

唐奚笑道:“哎呀,誰敬誰都無所謂了,快喝快喝,這酒可是天瓊派珍藏百年的佳釀,是蓬萊地區的特産,出了蓬萊花多少錢都沒處買去,多喝點,保證你一口就愛上,對了還有那盤如意水煎餃,味道超級好,還有那碗豆腐,是我們天瓊廚子的拿手好菜……”

江暮雨:“……”

連師父那樣的随和派,以及月河長老那樣的溫柔派,尚且受不了碎嘴子的唐奚,更何況江暮雨呢?

好在扶瑤仙宗現任掌門人輩分低,且沒有半點情趣,不是唐奚的主要荼毒對象。

他在這叽裏呱啦說了一通後,便去找上官輕舞禍害去了。

婚宴各式佳肴由天瓊弟子陸續端上,彙集東西南北各色菜式,更有北境特産焰熊熊膽。吳大有跟落雲鑒那哥三的交情還算不錯,叫人端了一份給外頭嬉戲的風火輪送去,炎火麒麟屬火,越吃越補,津津有味。

距離拜堂儀式還有半個時辰,江暮雨索性到偏殿透口氣,南過跟在一旁,二人走在長廊內,忽然聽到外間有細碎模糊的聲音傳來。

“吉時快到了,新郎官兒不去更衣,在這兒幹嘛呢?”

“沒幹嘛,就是……有點感慨。”回答之人應該是佟少莊主,就算江暮雨不認得他的聲音,但聽新郎官這個稱呼就能确定。

跟佟少莊主說話的是個年輕女人,她笑了笑,說:“好不容易和柳師妹結成道侶,你是高興的懵了吧?”

“是啊,是有點懵,我整個人暈乎乎的。”

佟少莊主一邊說一邊走,聲音越來越近,走到長廊口,和江暮雨打了個照面。

江暮雨沒說什麽,佟少莊主卻愣了愣,有些狐疑,有些猶豫,但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快走幾步到江暮雨面前,問:“這位道友,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她姓江,是個美若天仙的女散修,你有見過嗎?”

江暮雨:“……”

反正說什麽正主也聽不見,佟少莊主索性有啥說啥,毫無顧忌了:“我五年前在逍遙莊認識她的,她簡直……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了,所謂一見傾心,便是說我吧!可惜啊,她已經嫁人了,嫁的要是一個青年才俊也就罷了,偏偏是個人模狗樣的姓白的大叔,簡直是暴殄天物,我……我痛心疾首。”

江暮雨:“……”

佟少莊主狐疑:“道友,怎麽了?”

“沒什麽。”江暮雨覺得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很僵硬,“你說的人我不認識。”

“倒也是,修仙界這麽大,分開了就再難相聚,世事無常,今日在身邊說話,沒準明天就……”佟少莊主突然有諸多感慨,他無奈哀嘆。

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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