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婚宴風雲 (1)
盡管佟爾人品低廉, 但他僞裝的本事比他百年來毫無精進的修為牛逼多了,他将“溫良恭儉讓”五個字體現的淋漓盡致,笑的那叫一個多姿多彩:“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想當年你來我逍遙莊之時,不過扶瑤仙宗一個小小弟子,幽冥鬼窟一事後, 就已是一代掌門之尊了。”
江暮雨垂眸斂目, 回敬雙倍的“溫良恭儉讓”,道:“佟莊主高看, 晚輩還差得遠。”
佟爾看向江暮雨身旁的南過, 不動如山的神色閃過一抹氣悶:“你也是醫修?”
南過忙上前應聲:“是。”
“昆侖多出醫修, 醫者仁心,懸壺濟世,各個心懷天下,不過我看小友你的天賦欠佳, 無論如何也及不上貴派月河長老的。”佟爾語氣誠懇, 态度嚴肅,好像真那麽回事似的。
南過明知道應該充耳不聞,将此人的話當放屁,可确實聽到這話還是不由得被狠狠打擊了一下。
江暮雨輕拍南過聳拉的脊背, 面向佟爾說:“多謝前輩指點, 天賦固然重要,但後天的勤勉努力更重要,晚輩的師弟不求成為呼風喚雨的大能, 只專研醫藥,救死扶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南過日後的福報必然是無限的,前輩看呢?”
“有信心是好事。”佟爾的語調開始往陰陽怪氣的方面拐,“小友要多努力,像莫忘情在逍遙莊那樣拯救衆多修仙同道,讓人口口贊譽,感恩戴德。”
佟爾上前走了兩步,湊近江暮雨,用只有彼此倆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你小小年紀就繼承了鎮派之寶雪霁,那等陰寒之物融入在你的魂靈之中,很辛苦吧?”
“謝佟莊主挂念。”江暮雨冷傲孤清的面容上,一雙眸子明亮似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誰讓我是掌門呢,拼死也得護住本派的至寶,雖然千難萬險,但不敢勞他人幫襯,否則叫天下看去,當真以為扶瑤無能,您覺得呢?”
“呵呵。”佟爾輕笑起來,眼底那點叫南過極不舒服的陰郁瞬間消散,恢複他一如既往的溫和友善模樣,“你要多努力,好好守着家裏的寶貝,千萬莫叫人搶了去,再把家給……”
佟爾故意在話尾收了音,露出一道意味深長的笑,繞開江暮雨走遠了。
“大師兄。”南過機靈起來比誰反應都快,立即緊張的對江暮雨說,“快檢查一下自己有沒有被他下陰符!”
“沒有,放心吧。”江暮雨謹慎起見還是探了一下魂靈,其實他不探也行,畢竟陰符是在暗中使用的,方才二人交談的過程中,彼此精神高度集中,根本沒機會暗下黑手。
南過好懸松了口氣:“大師兄,佟爾到底想幹嘛?”
江暮雨漫不經心說:“故意吓唬我。”
“只是吓唬嗎?”南過有點不敢信,“他這個人詭計多端,利用自己女兒的壽宴都能扯出一連串的陰謀,會不會利用自己兒子成親再幹一票大的?”
南過拄着下巴異想天開道:“對了!将整個天瓊派全部迷倒,然後他再治好,借此機會出名,讓他的兒子從入贅變成迎娶。”
南過機靈起來被誰都厲害,但他笨起來也足夠叫人唏噓的——當唐奚是死的!?
看外面天瓊弟子提着燈籠來來往往,南過催促道:“大師兄,咱們快回去吧,二師兄該着急了。”
江暮雨正要往回走,聽南過這話就有點好笑了:“白玉明又不是三歲稚子,他有何可着急的?”
“在我面前,他成熟的像三百歲,在大師兄你面前還不到三歲呢。”南過一本正經的說,“二師兄他撒嬌,賣萌賣慘賣乖賣傻,特別依賴你,有些事兒他明明知道,可偏偏要裝傻,其實就是為了逗你說話,因為大師兄太沉默寡言了,不使點手腕你都不出聲。”
江暮雨微怔,不知該說什麽好。
南過毫無察覺的繼續說:“二師兄對你特別細心,你喜歡什麽他都記着,那個他活活吃惡心了的鳳骨翡翠粥,他特意做了一遍又一遍,研究配方,努力還原它的真實味道,可苦了我跟鳳言了,天天吃天天吃,我都被吃惡心了。”
江暮雨驚愕道:“還有這回事?”
南過委屈的直點頭:“我聽水蓉少長老說,你們在杭州的一家酒樓裏吃到正宗的鳳骨翡翠粥了,其實那是二師兄特意跑到後廚去做的,特意吩咐店小二端上來的。”
江暮雨的心神一凝,從胸口湧出的是對這份好意所滋生的惶恐和無措:“他為何不說?”
“因為……”南過被難住了,想了想,猜測道,“不好意思吧?他臉皮薄。”
臉皮薄三個字徹底讓江暮雨無語了,然而,南過下一句話讓他原本攪動不安的心緒瞬間翻江倒海起來。
“大師兄,我覺得二師兄喜歡你。”
回到碧麗堂皇的正殿,白珒果然正準備出門找他,想起方才南過說的話,江暮雨忽然不知該如何面對白珒了。
尤其是最後一句:我覺得二師兄喜歡你。
什麽意思?
江暮雨扪心自問,情不自禁的看向白珒,橙紅的燭光灑在白珒精致的側臉上,勾出淺淡而柔暖的輪廓,他眼底倒映着紅燭光影,粼粼浮動,粲然生輝。
江暮雨的心好似斷了的琴弦,漏掉一拍,徒留一片陌生的茫然。
他突然有點害怕,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和無措,他恐懼着什麽,一顆顫抖的心無處安放無處着力,不上不下的卡在當間兒,他刻意避開白珒的臉,在心底默念一遍又一遍的《修心論》。
果然,他受不了別人對他好。
是不是有點矯情?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賤皮子,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賤人?
江暮雨都有點受不了自己了,回想南過說過的話,原來那碗鮮美可口的鳳骨翡翠粥是白珒做的,原來白珒還心機深沉的時常裝傻充愣,就為了逗自己開口多說話?
這算什麽?
所謂的“喜歡你”,又算什麽?
江暮雨覺得自己的智商有點不夠用,畏懼被愛的他不去深入思考,匆匆飲下杯中酒,喝的有點急了,烈酒入喉,嗆進了氣管,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忽然一只手貼上他的脊背,一股暖流順着後心傳入肺腑,江暮雨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幾乎是慌亂的甩開那人的手臂,立即擺出掌門人威嚴凜凜的氣魄來:“沒事,嗆了一口。”
白珒的手僵在半空,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好一陣懵逼,看着既反常又正常的江暮雨,一個頭兩個大。
就在這時,炮竹齊鳴,焚香奏樂,吉時已到。
原本喧鬧的殿堂瞬間鴉雀無聲,只見上方的禮生高聲說道:“香煙缭繞,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齊登花堂。”
話落,就見新郎官,也就是佟少莊主頭戴赤金飛羽冠,身着正紅色錦衣,上面有用金絲線繡制的華美暗紋,在燭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彩。
右側攙領着新娘子,也就是晴岚長老的高徒柳酔雲,鳳冠霞帔,流光溢彩,她生的美貌,嬌媚中透着一抹清貴,俏皮中透着一抹溫婉。
随着新郎新娘步入大殿,衆人的掌聲如雷,紛紛恭賀這對新人。
佟少莊主有點緊張,目光無措的環視殿內四周,四方來客衆多,他是全場人的焦點,這讓他全身精神都緊繃起來,生怕出一點錯鬧出大笑話。
這一看不要緊,無意間瞧見坐在遠處的白珒一行人,他微微一怔,順着白珒看見了南過,順着南過看見了江暮雨,他心裏咯噔一跳,腳步一僵,活生生愣住了。
好在牽着手的柳酔雲在行動,拖着渾身僵硬的佟少莊主踉跄兩步,他擺正心态,跟着走到正殿中央。
禮生道:“一拜,感恩天地賜予姻緣!”
柳酔雲的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轉身面朝殿外,叩拜。
“二拜,感恩高堂育養授業!”
吳大有站在晴岚長老身側,接過婢女遞來的茶水,走下玉階,分別遞交給佟少莊主和柳酔雲。
佟少莊主走至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他的晴岚長老面前,跪下,敬茶:“師父請用。”
柳酔雲盈盈碎步走到佟爾座前,提着衣擺跪地,敬茶道:“父親請用。”
誰還沒個自尊?自己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一扭臉就成別人家的上門女婿了,當佟爾知道自己兒子寧可入贅也要跟柳酔雲成親後,他險些氣吐血,将逆子關起來整整七天不給吃喝,修士辟谷可以不進食,但不能不喝水,後來逆子虛脫了,奄奄一息,卻始終咬死不松口。
到底是親生兒子,佟爾他再狠也舍不得将唯一的獨子殺死,最後不得不跟晴岚長老一樣,同意了這樁荒謬的婚事。
佟爾接過茶碗,對前面卑躬屈膝的柳酔雲道:“起來吧。”
禮生最後道:“夫妻對拜,舉案齊眉。”
佟少莊主和柳酔雲面對面站着,彼此躬身。
就在這時,柳酔雲笑了起來,她立掌為刀,趁着佟少莊主鞠躬起身之際,趁着他胸前大片光景全暴露在自己面前,她狠狠用手刀刺入,貫穿,在佟少莊主鮮血淋漓的胸膛內用力一攪,猛地抽回,血肉流湧而出,噴濺紅裝嬌麗的柳酔雲一身。
這一刻的變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滿堂賓客驚的驚呆的呆,唐奚和晴岚長老愣在原地,佟爾親眼所見兒子慘死,連滾帶爬的撲過去痛哭:“兒子!兒子!你振作一點,孩子……”
在座的逍遙莊其他弟子一邊驚呼着少主一邊七腳八手的過去将柳酔雲擒住,天瓊派弟子哪能幹看着?待反應過來紛紛上前攔阻。
“這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吳大有大聲道,把那一掌落下要拍死柳酔雲的逍遙莊弟子攔住,“我師妹跟少莊主無冤無仇,那可是她的丈夫啊,她沒理由……那什麽,這絕對是有隐情的!”
“還有個屁隐情!光天化日之下,這麽多人看着,你跟我說有隐情?”
“你快滾開,我要将此妖女挫骨揚灰!”
吳大有急的滿頭大汗:“求大家稍安勿躁,我師妹不是故意的……”
衆目睽睽下,千百雙眼睛看的一清二楚,吳大有存心包庇的借口說的無比蒼白。
白珒看這前一秒還好好的,這會兒亂作一團的大殿,再看那邊死的突然的佟少莊主,越發糊塗了,“這是搞的哪出?”
“柳酔雲居然殺了他夫君,等等等等……”黃芩太過震驚,都懵了,“剛才還是親家,現在就變成仇家了?”
南過手忙腳亂說:“本來要聯姻的,兩派共榮華,怎麽一下子就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南過對江暮雨說道:“大師兄,逍遙莊和天瓊派要結仇,他們會打起來嗎?不死不休嗎?”
江暮雨沒回答,而是問黃芩:“柳酔雲跟佟少莊主有仇?”
“沒有。”黃芩斬釘截鐵說,“肯定沒有,我調查的訊息不會錯的。”
滿殿來客議論聲震天,吳大有和天瓊弟子極力維護柳酔雲,逍遙莊的弟子各個紅着眼睛喊打喊殺,場面一度混亂不堪。最終,唐奚振衣而起,高聲呵斥道:“都安靜一下!”
別看唐奚平時歡脫輕佻,關鍵時刻一言九鼎,十分有氣魄和威嚴,原本亂的跟菜市場似的天瓊大殿瞬間安靜的落針可聞。
唐奚道:“在座道友可有醫修,能否過來看看佟小友的情況?”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動。
醫修主修醫藥,着重在治病救人的方面,在搏鬥和交手中不占上風,戰鬥力低下,所以沒多少人願意走醫修,唯有昆侖那邊環境所致,每年能走出來幾名醫修,實屬難得。
在修仙界最熱門的便是劍修和仙修,其次是妖修魔修,然後是醫修,最冷門的便是鬼修。
然而在衆多修士當中,醫修最為珍貴。
有句話說得好,常在江湖走,哪能不挨刀?一旦傷了病了,自己弄不好的,就必須請醫修大能來治療,據傳修煉到一定境界之後,更有叫人起死回生之力。
但是話說回來了,這種救死扶傷恩濟天下,自己沒半點好處就憑着一顆心懷蒼生的心,各種施舍各種濟世,有毛用?誰樂意幹?比起一打架就只有挨揍的份的醫修,不如去做殺伐肆虐的劍修來的暢快,雖然醫修走在修仙界特別吃香,但修仙求道者,誰能放着兇狠霸氣的狼不做,去做任人宰割的綿羊?
看四周沒人動彈,南過就知道整個天瓊派,加上外來賓客數千人,只有他一個醫修,也是心酸。
“那個,我……”南過弱弱的舉手,還提前看了一眼江暮雨,獲得許可之後才起身道:“我是醫修。”
衆人齊刷刷的看去,本着“得罪誰都別得罪醫者”的宗旨,他們對南過點頭問好,相當客氣。
南過一路小跑到佟少爺身邊,想不久前他老子還對自己冷嘲熱諷的,現如今兒子就躺在這裏被自己驗屍了吧!
“不好意思,”南過對上痛哭流涕的佟爾的眼睛,看向等待答案的唐奚,“他死了。”
此話一出,逍遙莊的人瞬間炸了,一個弟子沖到最前,劍指吳大有:“聽見了嗎,我家少爺死了,被柳酔雲殺死了,我要将她碎屍萬段!”
“慢着,慢着。”晴岚長老心急火燎的走下玉階:“雲兒,你瘋了麽,你看看你自己都幹了什麽!”
柳酔雲将滿手的血肉用力抹在豔紅的嫁衣上,她眼中射出寒芒,一把推開身前的吳大有,五指成爪,狠狠朝其中一個逍遙莊弟子的臉上抓去。
這一次她沒有得逞,吳大有及時解救那個逍遙莊弟子,晴岚長老準确的攔下柳酔雲。
柳酔雲一擊不成,兇狠的目光掃視群人,竟拔下頭上鳳釵,照着自己的咽喉狂刺。
“住手!”晴岚長老跨前一步,擒住柳酔雲的雙腕往後一別,一連打下三張定魂符,最後一掌砍在柳酔雲後頸将人打暈。
鳳釵在脖子偏右的位置留下一個血洞,晴岚長老倒了兩瓶草木精華下去,震驚失色的朝唐奚喊道:“是傀儡咒,雲兒被下了傀儡咒!”
“那又怎樣?”佟爾雙目猩紅,“晴岚長老不會以一個傀儡咒就洗脫柳酔雲殺害我兒子的罪孽吧?”
晴岚長老三下五除二給傀儡咒解了,起身冷冷道:“本來就和雲兒無關,真正殺令郎的另有其人。”
“元兇是種下傀儡咒的人,但下手的是柳酔雲,無論如何,逍遙莊不會放過她!”
“若天瓊欺我逍遙莊勢力小,我們也不會屈服的!”
“你們先冷靜一下。”唐奚頭疼的扶額道,“你們逍遙莊是小門小戶,這事兒天下皆知,我們要想仗勢欺人還用你在這兒叭叭叭嗎?佟小友死的突然,我深表痛心,也理解你們的憤怒,但是現在就算把柳酔雲千刀萬剮了又能怎麽樣?她也是受害者啊,殺死自己的丈夫她樂意麽?為今之計不是你們在這讨伐柳酔雲,而是盡快弄清楚是誰給她下的傀儡咒,這才是重中之重,将那人揪出來殺死,才是真正的給你們少爺報仇,懂不懂?”
吳大有接話道:“能以傀儡咒操控柳酔雲,修為必定在她之上。”
唐奚說:“我剛才檢查過了,佟小友身上被暗下了陰符,不然不會被柳酔雲這麽輕易的殺死。還有,元兇操控柳酔雲殺死佟小友還不算,後來還要對逍遙莊的其他弟子下手,很顯然,元兇的目标是你們逍遙莊,盡快想想都得罪過什麽人吧,被什麽人記恨,還有,這之前都有誰跟佟小友在一起過?”
“我知道!”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衆人紛紛看向那個修士。
修士大聲說: “在拜堂前我碰巧看見了,我看見扶瑤的江掌門跟佟少爺在偏殿單獨談話!”
衆人哄堂嘩然,千百雙眼睛齊刷刷的朝大殿角落裏不起眼的一桌位置看去。
“卧槽!”白珒真沒想到這樣也能惹禍上身。
餐桌的位置十分偏僻,在姹紫嫣紅的環境中不特意看根本瞧不見,雖然一桌子都是長相上等的俊男美女,但因為低調,特意打扮的素淨,連江暮雨都穿着一身淺淡的水紅色衣裳,所以從進門到前一刻為止,真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們。
現在可好,天旋地轉間就成了全場焦點。
淚流滿面的佟爾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難以置信的看向江暮雨:“你,真的……你……”
江暮雨攔住要站起辯解的白珒,自己立身朝衆人看去,說道:“在下不否認,确實在偏殿跟佟道友說過幾句話,只是多年未見閑談幾句而已,沒別的。”
指認的修士不依不饒道:“當時只有你們倆人,沒外人,你是否動了手腳也無從得知。”
“你這話什麽意思?”白珒上前一步将江暮雨攔在後面,對那修士道,“你有确鑿證據是我師兄幹的?憑着一張嘴空口說白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就是!”黃芩同仇敵忾道,“敢冤枉好人,你死後下地獄拔舌頭!”
修士有點虛,往後退了一小步,壯着膽子嚷嚷道:“我不過是将親眼所見的說出來,你們這麽大反應,是做賊心虛嗎?”
白珒冷笑:“你無憑無據亂指控人,還不許我們辯解了?你哪門哪派的?別連師門都不敢報。”
修士道: “有何不敢?在下歸一堂弟子。”
此人留有頭發,可見是出家修行但未經過剃度的行者。
他一報上師門,遠處靜觀其變的覺空住持不淡定了,歸一堂大門大派,弟子衆多,他當然不能保證每一個都認得:“阿彌陀佛,你既是歸一堂弟子,可知出家人不打诳語?”
“住持?”行者吓了一跳,随後信誓旦旦的說道,“弟子不敢妄言,弟子确實看見了!”
晴岚長老問:“你親眼所見扶瑤的江暮雨給佟小友下了陰符?”
“這個……弟子……”行者當然沒看見,但是所有人盯着他,扶瑤那幫人瞪着他,回想方才劍拔弩張的對話,到了這個節骨眼兒,後路上滿是嘲諷,他當即腦子一熱,把心一橫,斬釘截鐵的說道,“弟子看見了!就是江暮雨給種下的陰符,就是他!”
“真的?扶瑤仙宗居然……”
“怎麽會這樣,江暮雨他……”
白珒剛想發飙,突然“砰”的一聲拍桌響震得衆人紛紛側目,只見渾天绫跳上桌面,破口大罵道:“你他娘腦子被如意水煎餃堵住了是不是?智商一點沒剩,淨剩片兒湯了?扶瑤仙宗跟逍遙莊井水不犯河水,江暮雨跟姓佟的老死不相往來,無冤無仇的費那力氣去下陰陽符,江暮雨吃飽了撐的?當着小爺的面栽贓嫁禍,還說什麽出家人不打诳語,我呸!你們一個個的哈,不愧是下界人啊,一個比一個蠢!”
衆人被劈頭蓋臉一頓罵,紛紛斥聲問:“你誰啊?哪來的?”
“小爺萬仙神域落雲鑒,怎麽着,想單挑?”渾天绫撸袖子要幹架。
“你們當天瓊是什麽地方!由不得你們打架鬥毆!”晴岚長老怒喝一聲,命令吳大有将柳酔雲帶走,回頭看向江暮雨,問道,“對于歸一堂行者的指認,江掌門有何話要說?”
江暮雨面不改色,道:“我這麽做的動機何在?”
衆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就在這時,佟爾突然站出來,痛心疾首的指控道:“肯定是為了流續丹!逍遙莊的至寶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效,五年前因為逍遙莊之亂下落不明,你肯定是想要流續丹來複活南華,所以你才找我兒子問流續丹的下落,還對我兒子暗下黑手!”
佟爾說得有鼻子有眼,聽起來真像那麽回事,在場看熱鬧的衆人頓時一邊倒,紛紛贊成佟爾說的話。
“流續丹?”始終鎮定自若的江暮雨,在聽到“南華”兩個字之時,面色染上冰冷的涼霜,“照你這麽說,令郎死了對我有什麽好處?”
“當然是為了洩憤。”另一個修士道。
“流續丹早已經回到逍遙莊了,你問我兒子要,我兒子不給,所以……”佟爾咬牙切齒道,“再不然就是你拿我兒子威脅我,就是為了要流續丹!”
其實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此時其中蹊跷,扶瑤仙宗是無辜的,江暮雨是被推出來擋箭的。
但是,知道歸知道,在這個時候,與其出來維護不如順風推,因為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期待一件事,那便是将扶瑤仙宗往死裏弄,讓扶瑤仙宗成為衆矢之的,牆倒衆人推,大家一起上——奪得雪霁!
這些年來,扶瑤在外沒少賺取人情,無論是五年前的逍遙莊事件,還是四年前的幽冥鬼窟,修仙界處處是他們的人情,凡是心裏惦記雪霁的人為顧及顏面都不敢明目張膽的搶,唯恐背上一個忘恩負義的罵名。
但是大家一起合夥殺之就沒關系了,就算未來說扶瑤仙宗是冤枉的,因為大家都有份參與征讨,所以誰也別說誰狼心狗肺,到時候假裝愧疚哀悼一番,這事兒就過去了。
這點花花心腸,江暮雨怎會不懂,白珒又怎會不知。
白珒挺身站在江暮雨前面,唇角勾起陰鸷的弧度,面向衆人道:“諸位道友心裏想的什麽我都知道,這種心思早在四年前就有了,只是當時礙于幽冥鬼窟事件剛過,各派勢力皆有損傷,如今四年已過,該複活的都複活了,我們扶瑤幾個不頂用的小豆丁也長大了,若現在還覺得我們軟弱可欺,那就來見識見識,大不了魚死網破。”
“重點不是陰陽符,而是我們。”黃芩冷哼道,“誰怕誰啊。”
先前振振有詞的修士被戳中心事,當場有點惱羞成怒:“你們別想當然,搞得我們好像恃強淩弱以大欺小一樣。”
白珒毫不吝啬的賞賜那人一個白眼:“別做表子還立貞潔牌坊了,某某派的道友,請賜教?”
“你!小小年紀口出狂言,看我不……”
“江暮雨,還我兒命來!”遠處佟爾一步竄到江暮雨面前,佩劍砍下,不偏不倚砸在擋在前頭的白珒劍上。
靈武散出的灼灼華光叫衆人為之驚嘆,在修為方面,此時的白珒或許及不上百年修齡的佟爾,但在武器上,佟爾絕對吃不了好。
白珒用力推開他,反手持劍橫掃,打算在佟爾腰上開條口子,可佟爾再無能也不至于三兩下就戰敗,一個縱步退讓,寒光爍爍的劍鋒從上而下劈落,只聽“锵”的一聲,劍刃與雪白的玉簫相互摩擦,赤光與青光相互撞擊,逼人寒氣擴散,整間大殿都冷了下來。
“厲害啊。”唐奚不由贊嘆,“扶瑤這倆孩子能輕松擋住佟爾的攻擊,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倆人了不得啊,還不及弱冠就這麽牛,扶瑤仙宗要崛起啊,哎呀我有點激動。”
“僅憑猜測定人罪,太不理智了。”水蓉突然站了出來,手中羽扇飛轉,卷起一股勁風分開江暮雨和佟爾二人,說道,“很抱歉,空炤門擔保,佟小友一事和江暮雨無關。”
言下之意,扶瑤仙宗有空炤門罩着!
“我也擔保。”渾天绫舉手道,“你們這群蠢貨跟跳梁小醜一樣,不揍你們一頓我憋得慌。”
歸一堂那個行者急眼了:“你不過一個落雲鑒的小小弟子,你瞎出什麽頭,你說了算嗎?”
落雲鑒少主渾天绫當場就炸了:“你個小雜種敢藐視小爺,我這就送你去西天見如來!”
江暮雨這種當事人還在對峙,那邊兩個圍觀群衆反倒打起來了,還是在人家天瓊派的地盤大動幹戈,重點是,身為天瓊派的掌門,唐奚居然樂的看熱鬧,那叫一個津津有味,根本就不阻止。
“夠了!你們當這是什麽地方?都給我住手!”晴岚長老怒不可遏,氣的渾身發抖。
歸一堂尚且給足天瓊派面子,但渾天绫是堂堂萬仙神域的大爺,是不可一世的上界人,憑什麽聽她的?
趁亂,給了那行者一耳刮子。
與此同時,殿外一股陰風呼湧而入。
江暮雨反應的最快,他及時将一觸即發的白珒拽到後方:“有魔氣。”
其他人也感覺到了,魔修未至,森冷的聲音已傳來:“別亂冤枉人,這事兒可是我做的,休要将這豐功偉績亂歸給別人!”
一團魔霧從天而降,落在殿外寬闊的廣場上,衆人忙提步跑出去一看,各個面露詫色,對此新生魔頭面生得很。
然而,佟爾在看清魔修之時,整個人瞬間傻眼。
南過大驚失色:“他好像是……”
白珒難以置信道:“莊引!?”
江暮雨暗暗道:“他何時入魔了?”
新晉魔頭莊引一身烏黑的長袍,肌膚白的毫無血色,活像只鬼,他站在紅燈籠與珊玉交彙的光芒下,照出他陰詭狡狯的笑意:“佟莊主,好久不見了,這是我送給令郎的新婚賀禮,高不高興啊?”
佟爾驚愕的連往後退:“你,你你……為什麽?”
“在逍遙莊還有份賀禮呢,改明兒你可以親自回去看。”莊引面無表情的說道,“這是逍遙莊賀禮的一部分,因為太多了,我只方便帶一個過來。”
莊引甩手丢了一個東西出去,那東西叽裏咕嚕的滾到佟爾腳邊,包裹的布料被掀開,裏面裝着的正是一顆死人腦袋,而且,是那位九十四歲高齡的佟小姐的頭顱。
佟爾雙腿一軟,冷風一吹,徑直跪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觸目驚心的頭顱,那腦袋鮮血淋漓,一雙眼睛铮铮盯着他,死不瞑目。
“孩,孩子……”佟爾聲音嘶啞,控制不住的哀嚎起來,“你殺了我女兒,你……你對逍遙莊做了什麽,你究竟都幹了什麽!”
“佟少爺,佟小姐,還有整個逍遙莊,都是我給你的賀禮。”莊引的神情十分享受,尤其是在看了此番模樣的佟爾之後,他暢快的不行。
兒女的慘死,佟爾就算再笨再蠢也将逍遙莊的境況猜到了,他渾身顫栗,臉色慘白,滿身沾染着子女的血污:他嘶聲喊着:“孽徒,孽徒!”
“你說什麽?孽徒?”莊引好像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笑的前仰後合,笑的肚子生疼,“佟爾,我不是被逐出師門了嗎?我不是被你當做替罪羔羊丢掉了嗎?事到如今你還說孽徒二字?你配麽!!”
佟爾又怒又恨,跪在地上淚流不止。
莊引:“我若早些看清你的真面目就好了,不過現在也不晚,我要感謝你将我逐出師門,感謝你讓我看清你是個多麽醜惡的人。”
佟爾:“你為什麽不殺我,為什麽不找我報仇!”
“你死了就太便宜你了。師父,我從小在逍遙莊長大,視逍遙莊為家,視你為生父,可你是怎麽對我的?你将你幹的那些龌龊勾當全部栽贓在我身上,你好狠的心啊,你将我驅逐,廢除我的修為,你做的幹淨利落,但是你算錯了一點,你應該把我殺了!要幹就幹的絕一點,斬草除根,否則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莊引走到佟爾跟前,伸手捏住這個狼狽的男人,猙獰的笑道,“逍遙莊被我一把火燒個精光,你的兒女死了,全派弟子除了在這的幾個歪瓜裂棗外,全被我殺了個幹淨,這樣的你還活着幹什麽?不如自盡吧,死了幹淨。”
白珒站在後方不知該說什麽,這算不算是人在做天在看?天道不公,天道殘忍,萬般因果,報應罷了。
只是這個報應未免慘痛了點,莊引自然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逍遙莊的弟子呢?佟家姐弟呢?他們無辜慘死,找誰說理去?
唐奚只聽對話就明白了,這是逍遙莊的家事,沒法管。
晴岚長老急着問道:“是你在柳酔雲身上下的傀儡咒?”
莊引漫不經心的說:“我師父追求刺激,借用愛徒之手行事而已。”
“你師父?”晴岚長老看向佟爾,猛然覺得不對,心底忽然咯噔一跳,天邊一朵烏雲滾滾而來。
從始至終都抱着看戲姿态的唐奚終于變了臉色,他眼見魔霧從天而降落在廣場一側,被魔霧包裹着的青年身着褐色錦袍,手中一面鑲嵌着珊玉的銅鏡,有一下沒一下的照照自己英俊的臉龐,目光惺忪帶着幾分倦意,笑容迷人帶着幾分邪魅。
江暮雨立即認了出來:“公孫尋?”
黃芩笑的有點幸災樂禍:“這下熱鬧了。”
公孫尋看着鏡中的盛世美男,心情好的不得了:“徒兒幹得不錯,頗有為師當年的風範。”
莊引順從的叫人:“師父。”
公孫尋懶洋洋的撇了下佟爾:“快将他殺了,礙眼。”
在這個節骨眼上,天瓊派沒人管閑事,那些前來參與婚宴的其他門派弟子反而正義凜然起來,以多管閑事的歸一堂住持覺空為首,發出對魔修引以為恥的指控。
公孫尋充耳不聞,權當狗亂叫,饒有興趣的看着唐奚,說道:“天瓊的,除魔衛道要趁早,還不快點體現你們的正道?”
“不忙不忙。”唐奚再次嬉皮笑臉的擺手道,“逍遙莊的家事我們管不着,佟爾和莊引師徒倆的恩怨糾葛我們也不了解,無權插手,就算莊引該死,那也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