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血淋淋的真相
按理說一個噩夢不該較真, 可江暮雨偏偏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這冥冥之中是否預示着什麽,他四年前就有了這個毛病,隔三差五會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夢,有時是在熟悉的地方遇見熟悉的人,有時候是陌生的地方見到陌路人。
原本以為只是個噩夢, 可現在想來, 當時在夢中,黃芩稱呼他為掌門, 不久之後, 師父在萬仙神域亡故, 他就真的成了掌門。
雖然只憑這個就推斷夢境和現實存在聯系,太過武斷。
或許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畢竟夢這種東西千奇百怪,多麽匪夷所思也不足為奇。
可即便如此, 噩夢留下的陰影并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消散的, 至少此時的江暮雨,還沉溺在噩夢中那種刻骨銘心的悲痛裏。
天色蒙蒙亮,勤奮刻苦的南過想必早已起床晨練了,江暮雨枯坐片刻, 決定去看看這個在夢中死亡的小師弟, 還是被他親手殺死的小師弟。
南過的住處距離白珒不遠,他居所的名字特別簡單,對應“難過”二字, 就叫“歡喜”。
江暮雨在抵達歡喜屋之前,離着老遠就聽到來自院中習武練劍的聲音了。
唰唰唰,铛铛,百十來片紅楓被南過的劍氣卷席着飛舞起來,從空中紛紛落落,又被南過的劍招帶着全部聚攏到一起,随着南過用力一甩,那些紅楓葉齊刷刷的沖進簸箕,晨早清掃庭院的工作就這麽順帶完成了。
南過一點都不貪心,對自己這小小的進步特別滿意,他美滋滋的沖着水井欣賞自己的英姿飒爽,無意間擡頭看見江暮雨,偷偷臭美被人發現,當場臊的不行。
“大師兄,我這是,嗯……我準備挑水。”南過臉色羞紅,放下佩劍,裝模作樣的提過水桶往井裏扔。
江暮雨一語未發,他信步走到井邊,情不自禁的拿起了南過的佩劍。
這把劍是黃芩在洞庭天池裏尋見的,黃芩的運氣很好,總共撿到了材質上等的一刀一劍兩把武器,他自己留下了刀,将劍送給了南過。
劍本身是好劍,不過劍刃并不鋒利,倒是适合性格柔和的南過。
師父臨終前把“涼快”贈給了南過,雖然是靈武,但和離歌一樣都是治療系,在激鬥的時候不占上風,而且南過只把那當成一把普通的扇子用,制藥煉丹的時候才拿出來使,用來扇爐火什麽的,畢竟是受過洞庭瓊液恩惠的扇子,那做出來的藥丸也比一般的好。
“大師兄,你怎麽了?”南過看似呆頭呆腦,其實心思很細膩,他感覺江暮雨黯然無神,心事重重。
“沒事。”江暮雨緊緊握着劍柄,劍尖垂直對着地面,他微微低下頭,望着腳下,和夢中同樣的角度,唯一不同的是夢中的劍上染着殷紅血液,而此時的劍上幹幹淨淨,華光如新。
江暮雨的心一沉,他略有惶恐的放下劍,仿佛在躲避什麽毒蛇猛獸一般。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南過緊張的問,“要不我去找二師兄吧!”
自己是個醫修,有人不舒服不自己上,找二師兄有什麽用?
南過自我納悶一番,一邊尋思一邊屁颠屁颠的奔着什麽屋跑去。
“等等。”江暮雨叫住人,心神不寧的他暫時還不想見白珒。
南過乖乖回來,想了想,回屋去倒了杯水來。
“你的劍招是和白玉明學的?”江暮雨問。
“嗯,二師兄說,出門在外得學個一招半式保護自己,雖然醫修在修仙界吃香,但頂不住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就好比上次去蓬萊,從天而降的無妄之災。”南過說的頭頭是道,“保護好自己才能不給別人添麻煩。”
江暮雨:“你二師兄說的?”
“這個不是。”南過搖頭道,“我自己覺得的,雪霁樹大招風,大師兄修為高,尚且能保護好雪霁,可是我……修為太淺。”
南過不好意思的搔搔臉,道:“假如那些人看大師兄和二師兄攻不破,另辟蹊徑沖我下手,把我抓了去威脅你們,那就糟糕了。”
江暮雨:“……”
想不到這孩子的心思還挺多。
江暮雨放下杯盞,勾起的唇角淡雅若春風:“若真有那天,我無論如何也會救你的。”
這話宛如一錘子砸在南過天靈蓋上,讓他有點頭暈目眩,眼耳口鼻一起酸澀,差一點就熱淚盈眶了:“大師兄說真的?”
“當然。”江暮雨看着南過,眸中的堅毅之色粼粼閃爍,“不過是觊觎雪霁,給他便是。”
南過腦子嗡的一聲,一點感動都沒有,反而急的跳起來大叫道:“絕對不行!大師兄,那可是扶瑤的鎮派之寶,你要是弄丢了,你就成扶瑤的千古罪人了!”
江暮雨淡定自如的瞥了眼炸毛雞似的南過,說道:“先救你命,到時再搶回來便可。”
“那也不行!雪霁一旦到外人手裏,這“血脈”就污染了,我才不要大師兄為了救我成為扶瑤的罪人呢!”南過氣勢洶洶,明明是個假設,說的卻跟真的似的。
南過倔強的雙手叉腰,嚷嚷道:“如果真有那天,我就自爆,拉着膽敢侵犯扶瑤的混賬東西同歸于盡!”
死,這個字,江暮雨無懼無憂,他對生與死不過分執着,既沒有渴望長生,也沒有懼怕死亡。
但他不願聽到別人随随便便把“死”字挂在嘴邊,尤其是他所珍惜之人。
“性命珍重,休要輕賤。”江暮雨正色起來,他的語氣并不嚴厲,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違抗的傲寒氣魄。
南過都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害怕了,他默默的坐回石凳上,活像只被暴雨淋得濕噠噠的瘟雞。
“二師兄也是這麽說的。”南過悶悶的念叨,“生命可貴,不許随便說死啊死的,我也想重如泰山啊,難道我輕如鴻毛?”
江暮雨心下微顫,他面色如舊,叫人看不出波瀾壯闊的內心。
江暮雨說:“無論是泰山還是鴻毛,死了皆為灰燼,活着才是真理,你們都一樣。”
“我們都一樣!”南過劈頭蓋臉的糾正道。
數丈遠的石子小路旁,白珒站在樹後許久許久,以至麻雀都誤以為他是個死人,停落在肩膀小息。
雪霁是扶瑤的至寶,相傳千年,是掌門的信物,是整個門派的命脈,身為掌門人,他的使命便是以生命守護門宗,與雪霁共存亡。
若門派倒了,雪霁丢了,那這個掌門人又有何顏面面對祖上列宗?
這也是為何扶瑤歷代掌門都無比艱辛的緣故,也是江暮雨苦苦支撐,嘔心瀝血的原因。
在門派興旺和雪霁面前,所謂門中弟子的生死其實不算什麽,只要門宗不倒,弟子會源源不斷的進。
這點簡單易懂的道理明擺着的,可是江暮雨不要,他寧願舍棄這些,愣是要護住師弟。在他看來,門派只是個居所,雪霁只是個身外物,這些死的東西永遠也比不過活着的性命。
只要人在,處處都是居所,只要還未死,雪霁遲早會奪回來的。
白珒不知道江暮雨的想法是對是錯,若真面臨抉擇那日,他會怎麽做?
他既不能讓江暮雨辜負扶瑤祖上列宗,背負千古罵名,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同門師弟身死,他會怎麽辦?
很簡單,雪霁不能讓,師弟不能死,他會沖鋒陷陣,不顧一切的為扶瑤掃清障礙,為江暮雨保駕護航。
心裏堵得慌,胸腔裏酸酸澀澀的,可白珒沒有哭,而是低着頭癡癡笑了起來。
他前世可不是這麽認為的。
別說什麽交出雪霁去換師弟的命了,江暮雨不幫着外人砍師弟一刀就算不錯了。
南過修行不得法,走火入魔失了心智,江暮雨所做的不是盡全力喚醒他,醫治他,解救他,而是二話不說的一劍将人殺了。
白珒從頭看到尾,沒有隐情,沒有誤會,江暮雨就像隐居世外無欲無求無情無義的天仙一樣,冰冷着臉,背對着氣絕的南過屍身,再刺鼻的血腥味也沒能将他喚醒,再悲慘的痛哭聲也沒能敲碎他冰封的心。
他恨透了他!
他吶喊,求救,沒有用!
他呆呆的望着早已冰涼的南過的屍體,站在風雨交加的雷電之夜,整整一宿。
第二天,他去找江暮雨算賬,他想殺了江暮雨報仇,他宣洩着自己的憤恨,像一頭身受重傷的野豹。
什麽正道,什麽君子,全都是虛僞的,全都是冷酷的,既然如此,入魔吧!至少鬼道是“幹淨”的,大家都是醜惡的,沒有僞君子,沒有僞善,大家同流合污,大家一黑到底!
南過走火入魔你就心狠手辣的殺了他以證正道,那麽我呢?我徹底入魔之後,你再來殺我啊!
到時拼個你死我活!
他動了心,動了以入魔跟江暮雨拼個不死不休的邪心。
他偷看了《鬼道禁忌冊》,熟讀裏面的規條文字,全然不顧批注的慘痛後果,他一意孤行,好巧不巧的,鳳言随後出了事,被焚幽谷擒了去,焚幽谷發話說,要江暮雨親自去換人。
那是白珒魂牽夢索的白月光,他當時慌了,他設想最壞的結果。
他知道以江暮雨的性格是絕對絕對不會管鳳言死活的,雪霁對扶瑤來說尤其重要,像江暮雨那樣貪婪的人怎麽可能舍得撒手?
白珒心明鏡知道,他得靠自己,不能指望別人,江暮雨非但不會幫忙,反而會落井下石。
白珒毅然決然的修習了禁術。
滅心噬骨,分靈成魔,一步一步越走越遠,從半仙不鬼變成徹底的魔頭。
殺上萬仙神域,從落雲鑒開始,步步鮮血,步步冤魂,直到毀滅焚幽谷,将上官餘杭踩在腳下,解救了鳳言,被千夫所指,惡名昭彰。
白珒感覺,當魔頭的日子挺自在的,更何況鳳言在身邊,他別無所求了。
只是偶爾安靜下來,他對南過的走火入魔有些疑惑。
南過并不一味追求力量,他隔三差五的穩固一下修為,試着提升境界,往往見好就收,從不強求,再加上他性格溫順,待人謙和,實在不像能鑽牛角尖到走火入魔的類型。
這個疑問不止一次在白珒的腦海中浮現,他沒深想,畢竟人無完人,誰還沒有個犯錯的時候?
這些疑問,這些問題,包括對江暮雨無休止境的怨恨,全部在百年之後的某一天得到了解答。
“聖君。”鳳言站在殿外,一邊叫人,一邊走了進來。
他詫異鳳言的正式:“為何這麽叫我?”
“我怕你生氣。”鳳言很緊張,他漂亮的一雙眼睛紅着,好像方才哭過了,“白珒,有件事情的真相我得告訴你。”
白珒很是漫不經心,他背對着鳳言做自己的事,随口問道:“什麽真相?”
“是有關江暮雨的。”
聽到仇敵的名字,白珒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間肅冷起來,他幾乎要厲聲呵斥鳳言閉嘴,就見鳳言抹了把眼淚,哽咽的說道:“白珒,你冤枉了江暮雨,南過的死他也是沒有辦法。”
這句話在白珒聽來,無異于烈火焚心,這麽些年來,江暮雨和南過的話題就是他的逆鱗,誰觸碰誰死,鳳言是他心愛之人,他自然不能一掌把鳳言拍死,就在白珒強忍下怒火,要将人攆出去之時。
鳳言悲聲說道:“始作俑者是鳳血玉镯裏寄宿的上古神獸魂靈,那只亦正亦邪的火鳳凰。”
白珒怔鄂道:“你說什麽?”
鳳言滿臉悲情,他站在孤冷昏暗的誅仙殿中央,低聲訴說:“火鳳凰肆意暴虐,試圖侵占主人之身,白珒,你就是火鳳凰試圖奪取的新的寄宿驅殼,只是在這之前……被南過撞見了,他出手制止,以至被火鳳凰攻入魂靈,奪了身子……白珒,奪舍你肯定懂的,火鳳凰是上古神獸,南過何等何能受得了火鳳凰的烈焰灼燒?他的魂靈被撕扯,揉躏,被火鳳凰啃食的一幹二淨。”
所謂真相,便是九霄玄雷正中頭頂,劈的他神識盡碎,刮的他骨肉成灰。
白珒愣愣的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怎麽可能?!”
鳳言淚眼盈盈,悲傷抽泣道:“江暮雨殺的不是南過,而是奪走南過生命的火鳳凰,白珒,錯的從來不是江暮雨,錯的是妖化的火鳳凰。”
白珒的腦子嗡嗡作響,他分不清誰對誰錯,又或者他不肯承認誰對誰錯,心底那個答案一點一點将他淩遲,他顫抖着走下玉階,抓住鳳言的肩膀迫切逼問:“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你,你聽誰說的?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鳳言:“我外出聽黃芩說的,白珒,這些都是真的,你恨錯了人……”
恨,錯,了,人?
是麽?真的麽?恨錯了人?南過的死跟江暮雨無關?一點關系都沒有?他親手殺了南過,他也是親眼看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以為不會有隐情不會有誤會,所以,到最後……
苦苦恨了百年,其實錯的人始終是他自己嗎?
火鳳凰寄宿在通靈古玉裏,它就像一個不經世事的孩子,特別純潔,無毒無染,待到它蘇醒之後,它會學着養育它的人的樣子一點點改變,有樣學樣。
換句話說,火鳳凰為何妖化?
因為負責養育它的人本身就不是個好東西!
他教壞了火鳳凰,讓神獸變成了妖獸,自作孽不可活,被火鳳凰反噬了也是活該!
可偏偏,害自己不夠,還禍害了別人。
南過,是因他白珒而死的!!!
南過的死至始至終都和江暮雨無關,是他自己害死了南過,打着愛護南過為南過報仇的旗號,其實他才是那個可惡的可恨的罪魁禍首!!!
“為什麽,為什麽他不說……”白珒痛苦的抱着頭,五內俱焚不過如此,他心中明明知道答案,可是他不敢接受,不敢去想。
而鳳言,直截了當的回答了他:“江暮雨不讓黃芩說,黃芩怎麽能說?江暮雨自己就更不會說了……你要他怎麽回答?直白的告訴你,是你闖下的禍!是你妖化了火鳳凰!是南過為了救你被火鳳凰殺了!這樣殘酷的事實你受得了嗎??”
不去承認,或許還可以欺騙自己,讓自己的心裏好受些,自欺欺人的縮在角落裏麻痹自己,自己沒有錯,錯的都是別人。
可心底的答案被人光明正大的說出來,他就算再逃避,再躲閃,也永永遠遠逃不出自己的心魔,他知道,他萬劫不複了。
“不可能,不會是這樣,不可能……”
怨恨了百年的人,突然告訴他恨錯了。
疼愛了百年的師弟,曾經信誓旦旦嚷着要給師弟報仇,現在突然告訴他,師弟根本就是他害死的。
宛如渾身逆鱗被挨個拔除,血連着肉,蝕心入骨的疼。
“白珒,你大錯特錯了。”
鳳言告訴他這些,當然不是為了化解他和江暮雨之間的恩怨情仇,他爆出驚天秘密,只為亂了白珒的心神,這樣才好一擊必殺。
出其不意的偷襲,早已暗中種下的陰符發揮了作用,他不僅要殺死白珒,還要将白珒的逆天修為全部占為己有。
只是,他的如意算盤出現了偏差,他實在太小看鬼道至尊了。
他本以為能借此機會誅殺魔頭,為自己揚名立萬,卻沒想到,引火上身,便宜了那群在外埋伏的正道義軍。
那一刻,白珒看清了鳳言的真面目。
他視鳳言為床前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而鳳言卻始終在利用他,只為得到榮華富貴,只為得到權利和名譽,不僅如此,在他入魔之後,鳳言還無比厭惡他。
鳳言在乎名聲,像這種被千夫所指的萬古罵名,他受不了,他表面上愛着白珒,卻不肯與白珒有任何的親密接觸,這也是原因之一,他感覺,那是玷污了自己的身體。
他能屈能伸,為達目的可以出賣一切,但白珒從未有過強迫的意思,倒是省了鳳言的奉獻。
他利用一切對自己有價值的人,追求權力與財富,不惜出賣靈魂。他跟空炤門的妖修糾纏不清,并非他真的深愛那只狐貍精。他相中的不是水蓉這個人,而是水蓉未來空炤門門主的身份。
有了這層關系,就能跟修仙正道的讨伐義軍牽上線,他順理成章的做他棄暗投明的鳳公子。裏應外合大舉進攻誅仙島,到時鳳言身先士卒暗殺誅仙聖君,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成功之後,他便是人人口中稱頌的大英雄,徹底脫去“與鬼道魔頭狼狽為奸”的外套,成為萬人敬仰的神!
呵呵……
說到底,就是自己蠢,不知好歹,愚不可及!
“二師兄?”
小麻雀飛走了,枯枝敗葉落了白珒一身,他僵硬的回頭看向突然出現的南過,心下一片悲涼:“抱歉,是我害了你。”
南過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後看看,這才意識到白珒是跟自己說話,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二師兄你怎麽了?你害我什麽了?”
白珒仿佛吞了黃連一樣,苦澀的滋味溢于言表。
這愁眉苦臉生無可戀的樣子着實吓到了南過,他忙慰問道:“怎麽了?你跟大師兄吵架了嗎?他剛才來找我,也是怪怪的。”
白珒這才意識到江暮雨已經走了。
“今天中午我做金玉滿堂,二師兄有什麽要吃的,我一并做了。”
“随便。”白珒哪有心思想吃的,他正要離開,忽然想到什麽,又折了回來,“加一道金絲蛋卷吧,我來做。”
暮色四合,寒風蕭瑟,粉裝玉砌。
九天雲榭的門窗都敞開着,南北通透,可謂透心涼,心飛爽。
江暮雨穿着單薄的紗織錦衣,霜白勝雪,纖塵不染,他從櫃裏取出嬰兒手臂粗的蠟燭點上,剛放進燭臺,白珒從外進來了。
手中提着食盒,裏面溫着一盤餃子。
“本來想做金絲蛋卷來着,但南過說今天冬至,所以改成了金絲蛋餃。”白珒一邊說一邊将盤子端出來,用蛋皮包成的餃子各個晶瑩剔透,火候掌握的恰到好處,色澤金黃,看起來就十分有食欲。
江暮雨坐在矮幾對面,蛋餃的關鍵就在于蛋皮,制作起來耗時耗力耗心,就他了解,南過應該不會心血來潮弄這麽個麻煩的東西,便問道:“你做的?”
白珒生怕江暮雨不吃,腦子一抽就睜眼說瞎話:“山下買的。”
江暮雨一手拿起筷子,一邊面無表情的說:“原本想做金絲蛋卷,但因今日冬至,只好改成了蛋餃。”
白珒:“……”
江暮雨夾了一個在碗裏,三口吃完,白珒目瞪口呆,好像在看什麽稀奇古怪的事一樣。
江暮雨在心中嘆氣,面上無波無瀾,道:“以後不必特意做給我。”
白珒回過神來,有些落寞的問道:“師兄不喜歡?”
江暮雨搖頭:“不是,只是……”
“不是不喜歡,那就是喜歡了?”白珒笑得陽光燦爛,跟個三歲小孩沒區別,“你要是嫌麻煩大可不必,只要你樂意吃,我一日三餐做給你!明天早上要百合粥麽?我見你很喜歡吃,中午的話就鳳骨翡翠粥吧,晚上金絲蛋卷,如何?”
江暮雨:“……”
“每個餡兒都不一樣,你多吃幾個,錯過了就太可惜了。”白珒看江暮雨吃掉一個就麻利兒的往他碗裏加一個。
江暮雨胃口小,很快就有了飽腹感,便用筷子夾了一個給白珒。
小小的動作,帶給了白珒大大的震動,他楞了一下,望着碗中蛋餃,再普通不過的食物,他卻怔怔的夾起來,快速塞進嘴裏,咀嚼好久,才好似戀戀不舍的咽了下去。
這番動作讓江暮雨誤以為他是特別喜歡吃,便又給夾了一個,後者二話沒說,再次塞嘴裏,細嚼慢咽,好像有多麽令人回味無窮似的。
蛋餃的味道确實好,但并沒有那麽誇張,江暮雨夾給白珒的,白珒都會吃,白珒夾給江暮雨的,江暮雨也沒拒絕。
倆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吃完蛋餃,白珒将山泉水煮沸,用來泡茶,不出一會兒功夫,清淡怡人的茶香就彌漫了開來,攜着縷縷簫音,回蕩在安谧柔和的雪夜裏。
白珒坐在軟塌上,一手拄着下巴,癡癡地望着,聽着。
繁華盛世,功名利祿,人活一世的追求,花花世界紅塵萬丈,此刻卻不及那一個背影珍貴,卻不及那一段簫聲震魂。
現世安怡,歲月靜和,又有什麽可奢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