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與君長訣
「世子爺,你幹什麽?」
餘敏用力掙紮,她想擡起頭,可他緊緊把她壓在懷裏,不允許她動。
他要在勇氣失蹤前,一口氣把話說完。
「小魚,嫁給我吧,我向皇上要求賜婚,你有獻羽絨衣之功,皇上會給你一個郡主身分,嫁給我,你不會受委屈的。」
餘敏不掙紮了,垂下手,這是他不對勁的原因嗎?
發覺她不動,呂襄譯松開一點點,她還是沒有動,他再松開一點點,确定她沒打算逃走,他放開自己的手,打算迎接她的憤怒。
但是低頭,視線與她相接時,卻發現她沒有生氣,只是一雙靈活漂亮的眼睛裏寫滿歉意。
她低聲道:「世子爺,對不起,我不能。」
「為什麽不能,我比璟叡差很多嗎?」
她搖搖頭,說:「世子爺你很好,只是,我不能。」
「你就這麽喜歡璟叡?」
她想了想,想起屋頂上的那個吻,想起他說的「沒關系」。就算分不清楚他是爺還是哥,就算不知道她喜歡的是爺還是哥的影子,都沒有關系,爺說,他喜歡她就好,他疼她就好,她什麽都不必做,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好。
心軟心甜,餘敏再也無法欺騙自己,是的,她喜歡他,她想要一輩子、永永遠遠地留在他身邊,即使成不了他的枕邊人。
她點點頭,笑得夢幻,「對,很喜歡爺。」
「可是等他班師回朝,皇帝就要給他和钰清公主賜婚了!」呂襄譯怒氣沖沖,像在對誰生氣似的。
餘敏一怔,低頭苦笑,果然啊……
她早就猜到了,齊钰清的态度那樣明白,早早就把爺劃進她的勢力範圍。
可是,早就猜到、早有準備,為什麽還是覺得像被雷轟了?
心像被丢上砧板,被細細密密地剁碎着,痛得她想要蜷起身,痛得她想找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痛得想跳進湖裏用涼水把自己冰一冰……
見她不語,呂襄譯用力扳住她的肩膀,勾起她的下巴,視線相接。
「你知不知道,钰清公主不會容下你的,你別想當璟叡的侍妾、通房。」
「我知道。」
她會當他一輩子的奴婢,繼續照料他的衣食住行,讓他過得講究、過得舒心,她會傾聽他的心聲,分享他的喜怒哀樂,在他難受的時候對他笑,在他寂寞的時候為他高歌一曲。
打定主意了,不管以什麽身分存在,她都要傾盡所能的對他好。
因為對他好,她也會幸福着。
想着想着,她說:「我不當通房、侍妾,我只當爺身邊的小小丫頭,不會威脅到公主的。」
「你別傻了,钰清公主已經撂下狠話,要不,你嫁給我,要不就弄死你,你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他氣急敗壞,穿越人都這麽笨嗎?不曉得女人心可以惡毒到什麽程度。
「是公主這麽說的嗎?」餘敏松口氣。
原來世子爺不是喜歡她、想娶她,只是想幫忙她,想為朋友兩肋插刀。偏過頭,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呂襄譯是個溫柔的好男人,雖然嘴巴确實很糟。
「對,你只能嫁給我,不能嫁給別人,因為你嫁了別人,璟叡會想盡辦法把你弄回身邊,只有嫁給我,為朋友之義,再大的委屈他都得吞下。」
呂襄譯拚命鼓吹她嫁給自己,就算她很喜歡璟叡也沒關系,就算她心裏只有璟叡也無所謂,成親後,他會花很多精神來疼她,比璟叡更寵她一百倍,那麽,她就會慢慢喜歡上自己了。
餘敏笑開,「世子爺,你真的是很好的男人呢,嫁給你的女人一定會很幸福。」
「沒錯,這次你聰明了,嫁給我吧,我會給你幸福的。」
很誘人的說詞,尤其從一個帥過都敏俊的男人嘴裏說出,不過,還是搖頭,她說:「對不起,我不能。」
「為什麽?你不怕死嗎?」
「我相信爺,爺會保護我。」
「你以為你能等到璟叡回來?不會,钰清公主只給我十天,如果我沒讓皇上下旨賜婚,等璟叡回來,你已經變成一堆白骨,墳頭都開始長草了。」
他吓她,就算要用恐吓才能逼得她點頭,他也想這麽做。
餘敏确實被吓到了,但是緊咬唇,她不願意松口。
見她不語,呂襄譯氣急敗壞,「你這個笨蛋,把你那套人權思想丢掉,在這裏,一個公主弄死幾個奴婢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何況是你,一個對她會産生威脅的女人。
「她只允許璟叡心裏有她,誰都不能分享璟叡的心,對她而言,你就是個強大威脅,她不會允許你存在的,她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你死得無聲無息,她有千萬個能耐替自己脫罪,你的命對她而言就是一只爬在案上的螞蟻。」
餘敏長嘆,片刻後,回答,「我明白了。」
她在心底忖度着,有藥可以讓平王變成植物人,有沒有哪種藥可以讓自己詐死?可是,想到要離開爺,胸口又開始犯疼。
「你明白了,所以呢?我去向皇上求賜婚,好嗎?」他循循善誘。
苦笑,餘敏依舊搖頭,怎麽可以呢?她怎麽能成為這對好兄弟之間的疙瘩,怎能破壞他們一輩子的好交情?
愛情重要,親情重要,友情也很重要啊,如果她是爺的愛情,那麽失去愛情、親情之際,她怎麽能讓爺失去最好的朋友?
可她還沒有解釋,呂襄譯已經氣得暴跳如雷,都這樣吓她了,她還是不肯,他有這麽爛嗎?爛到她寧願死都不願意下嫁?
抓住她雙臂的大手用力搖晃,他企圖把她的腦子給搖清醒。
他怒問:「你到底在拗什麽?喜歡我,有這麽困難嗎?嫁給我,讓你這麽委屈嗎?我是在救你,你懂不懂啊?!」
「我懂。」
「既然懂,那什麽都不必說,我明天就進宮,跟皇上說。」
他霸道了,再不要管她怎麽想,直接把她納入羽翼就是。
丢下話,他轉身要走。
餘敏一驚,急急忙忙拉住他,軟聲央求,「世子爺,千萬不要。」
「為什麽不要?你就那麽篤定,永遠不會愛上我?」他轉身,滿臉怒容。
她傷了他的自尊心嗎?可不是,那麽驕傲的一個男人,為朋友大義,向她這個小丫頭低頭,居然還一再被拒。
她很抱歉,但是無法不誠實面對他。
「對不起世子爺,你知不知道愛情是什麽?」
「是什麽?」他沒有好口氣。
「愛情是,除了他,其他人都是将就。世子爺這樣好的一個人,不是該被将就的對象,太浪費了。」
「所以呢?你寧可丢掉性命,也非要和璟叡在一起?」
餘敏打定主意不拖累他。「有個大詩人叫作徐志摩,他說:「一生至少該有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記自己,不求有結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經擁有,甚至不求你愛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華裏,遇到你。」
「我很幸運,穿越時空遇到爺,在我最美好的年華裏。愛情的結局本來就不會如同想象中那樣完美,遇見了、擦出火花了,足夠了。」
這是什麽鬼話?二十一世紀的女人都是蠢蛋嗎?沒有結局的愛情哪算愛情,不曾擁有的愛情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談,她的腦袋被驢踢了,絕對是!
「所以你不要結果、不求同行、不介意是不是一直擁有,所以你連命都不要了?」他一句一句咄咄逼人。
她企圖解釋,可他不讓她說話。
好啊!她不怕死,那她怕不怕璟叡死?
「我不知道你腦子裏面裝的什麽屎尿,但我知道璟叡的個性,如果他不能娶你,他便什麽人都不會娶,他是個再聰明不過的男子,就算沒有證據,也會認定你的死和钰清公主有關。
「你死,一了百了,璟叡呢?我敢保證,他會抗旨到底。你以為他替朝廷立下大功勞,皇帝就會允許他叛逆?你以為他抗旨,钰清公主能夠放過他?
「皇帝為什麽輕易奪去靖國公的爵位,那是因為,等璟叡回來,皇帝就會立他為王,就會讓他輔佐皇後娘娘所出的八皇子,就會讓他成為股肱大臣、輔佐左右,這是他努力一輩子的事,眼看就要成功了,但你只顧念白己的愛情,卻要讓即将建功立業、功成名就的璟叡為了你放棄一切?
「你的愛情有這麽偉大、有那麽厲害,讓他的人生因為你而翻轉?毀掉他的夢想,就是你愛他的方法?
「餘敏,我可不可以求求你,別那麽自私,可不可決定一件事同時不要只想着自己?」
一記右勾拳!他的話撂倒她了。
她的心好痛,像有千萬根針在胸口不斷戳刺着。
她總認為,疼痛是自己的事,無人可以分擔,所以她不哭不叫、不情緒化,但是沒辦法了,她被他的話撂倒。
她自私嗎?對啊,她只想到自己的心情,沒想過爺的處境。
她可惡嗎?對啊,她口口聲聲愛情,卻沒想到他畢生的努力。
她怎麽可以這麽壞、這麽差勁?
一顆豆大的淚水滾下,緊接着第二顆,然後一串……點點水珠落在衣襟上,暈染出一片墨黑。
她的淚水讓呂襄譯手忙腳亂了,她抹掉一顆,又掉一顆,那麽一大串,教他怎麽辦?
是他說得太過分嗎?小魚從來不哭的,她永遠是一臉平和,他罵得再難聽,她也只一笑置之。可是這次他把她弄哭了,怎麽辦?
也痛了,第一次,他知道心痛的滋味。
「你別哭啊,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餘敏搖頭,這一搖,又搖下一串淚珠子。
天,她怎麽這麽能哭,淚水不花錢嗎?
「世子爺沒說錯,我确實很自私。」
「不是、不是,你是好人,你一點都不自私,是我說錯話。」
她搖頭,又道:「我确實只想到自己的愛情,它并沒有那麽偉大,沒厲害到需要爺用所有的努力與夢想去交換。」
「不是。」他用力說:「你知不知道,其實你并沒有那麽喜歡璟叡,你只是把他當成前輩子的哥而已。」
她點頭又搖頭,不管他是爺或哥,她都不願意離開他啊。
「你知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男人對事業比愛情更看重,如果你嫁給我,璟叡也許一開無法接受,但知道你過得好,他就會放手。」
她點頭、她知道,可是想到「他就會放手」,她就忍不住心痛,又是一串淚珠子墜落。
「你知不知道,璟叡太固執,不能和他硬碰硬,如果你好好活着,他也許奉旨娶公主,但如果你不在了,他一時沖動,會什麽都顧不得。」
「我知道。」這是她最害怕的。
「你都知道,那就不要哭了,好不好?我們想辦法解決問題。」
「好。」她說好,可眼淚還是成串成串往下掉,不熱的溫度,卻灼了他的心。
「說到做到,你都說好了,為什麽還哭?」
「我沒辦法停啊。」
「好好好,你哭一下子,哭完就認真想想我的話,你乖乖嫁給我,钰清公主滿意了,就不會使壞手段,她那麽喜歡璟叡,肯定會好好待他的。
「我也不會虧待你,以後我的錢全歸你管,你不喜歡我娶小妾,我就不娶,而且……嫁給我很好的,我和璟叡交情好,以後會經常來往,你也可以常常看見他,常常給他做好看的衣服。」
他的錢全歸她管?這對愛財如命的呂襄來說是刨命吶,可他連這個都允了,可見得他有多真誠。
他這麽真誠,她應該會同意了吧?
沒想到,她努力勾起嘴角,努力給他一個笑意,卻還是……搖頭?她再度搖落一串淚珠。
呂襄譯氣炸了,都已經講成這樣,她還不同意?
氣死他了,狠狠一甩袖,不管了、不管了,他不管了!他轉頭朝外奔去,滿肚子火氣。
餘敏望着他的背影,深感抱歉。
低下頭,淚水不止,她很難受、很傷心,她連好好思一下步怎麽走都很困難,但她會努力的,努力想到方法解決困境。
既然不能死,穿越回二十一世紀呢?爺就不會遷怒、不會失去控制,對不?
告訴爺,她的哥也穿越,她和哥要一起幸福生活着,爺就會放手,對不?
她還在絞盡腦汁,尋求解決之道時,呂襄譯又大步走回來了。
他筆直走到她面前,用力勾起她的下巴,怒道:「我不管你高不高興,我就是要請旨賜婚,你準備嫁給我吧。」話丢下,施展輕功,飛身而去。
餘敏很想追,但她跳不上屋頂,只能站在原地,傻傻地淚流不停。
餘敏不知道心可以痛到這種程度,不知道淚水可以這樣的流法,她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甚至害怕起明天。
要出嫁了,大紅嫁衣挂在衣架上,這麽大的喜事她卻無法笑,她有很多話想說,但呂襄譯知道她心裏憋屈着,連出面都不敢。
她還住在叡園,但身分改變,她現在不是奴婢而是郡主。
一箱箱的嫁妝放在隔壁房間,全是呂襄譯置辦的,他很慷慨,有這樣的嫁妝,就算婚變,餘敏也不至于走投無路。
事實上,呂襄譯為她鋪了條錦繡前程,她應該應該感激的,只是心太痛,無力承擔更多情緒。
平王身子痊愈,和王妃搬回平王府,苗氏不貞,捉奸在床,已遭平王休離。
平王府分家了,呂襄緣、呂襄宜被迫搬出去住,家産已經被他們娘仨敗光,所謂分家,他們得到的,就是那間破宅子。
而呂襄宜之前的積極謀劃,美夢成空,連原來的六品官位也被收走。
至于平王府這邊,自然是風光氣派的,家裏有只大招財貓,要錢有錢、要地有地,樣樣不缺。為着世子爺娶親,也為着恭迎王爺回府,府裏上下大加修繕,仆婢如雲,一派的富貴榮華。
或許,皇帝心裏有幾分明白,賜婚聖旨一下,短短三十天內就讓他們成親。
不知道是皇帝擔心不順利,還是齊钰清擔心,宮裏派來六個嬷嬷、十個宮廷侍衛到敷園,陪着餘敏出嫁。
陪?是監視吧,怕她自盡、怕她逃跑、怕她不在掌控中。
皇帝特命呂襄譯一切從簡,說穿了,就是要在璟叡回京之前,把她這個麻煩解決掉。
她被綁住了,無法動彈、無法呼吸,這場解救自己于危難之中的婚姻,卻讓她害怕恐懼。
她深深懷疑,是不是無論經歷幾輩子,她和「韓璟叡」都有緣無分?是不是愛情始終都會與她失之交臂?是不是老天爺想讓她學會知足,明白愛情很奢侈,千萬別輕易嘗試?
所以讓她一次一次地感動,一次一次地愛上,再一次一次地失去?
怎麽辦啊?不甘心呢,她總是從惡夢中驚醒,她總是有一大堆很壞的想象力,她無力阻止眼淚奔騰,無法阻止自己傾洩傷心。
怎麽辦啊?就這樣嫁給世子爺,對他不公平,對爺更不公平,她心力交瘁了,無力再愛上另一個男人。
無時無刻,她的眼睛都是腫的,每分每秒,她腦子裏全是紛亂愁緒,她只能不斷做衣服,從接下聖旨那天過後。
她日夜不停地裁衣制鞋,想把璟叡一輩子要穿的衣服都備下,她的手指上有無數個針孔,有不少裁痕。
古代沒有OK繃,小芽只能把她的手指纏成十根肥芭蕉,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停止。
她必須不斷動手,不斷做衣服,不斷地控制自己的想象力。
她只允許自己想象璟叡的快樂,想象他封王封侯時的風光成就,想象他在朝廷上呼風喚雨,在史書記下無數筆光榮。
她努力工作的同時,努力用這樣的畫面讓自己開心。
可是,開心?多高難度的事,她想,這輩子再與快樂無緣……
「姑娘,淩侍衛回來了!」小芽進屋禀報。
淩大哥?「快請他進來。」
她這邊才發聲,淩建方立馬出現,他皺着眉頭,仔細審視餘敏。
覺得奇怪,從踏進叡園就感到不對勁,多了些陌生人,來來回回的,好像在警惕着什麽,府裏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可是相熟的奴仆們臉上卻沒有半分欣喜痕跡。
氣氛太詭異,他急着找到餘敏問清楚原因,可是見到她眼睛紅腫、鼻子泛紅,明明就瘦了,臉上卻有着不正常的浮腫。
生病了嗎?生病為什麽不到床上躺着,為什麽夜了還在縫制衣服?
「爺要回府了,對嗎?」餘敏問。
「對,爺讓我先行一步報訊,最慢,五日後爺就會班師回朝。」淩建方說道。
真好,終于要回來了,只是盼這麽久,卻盼不到再見一面,她想笑的,然而臉頰繃得厲害,硬扯出來的笑容帶着苦澀,像加了黃連似的。
「一切都順利嗎?」
「很順利。」提及戰事,淩建方嚴肅的臉龐透出笑意,不敗将軍再度締造佳績,任何一個跟随爺麾下的人都深感驕傲。
「淩大哥回來得正好,我正愁着要把東西交代誰呢。」王叔雖忠誠可信,但沒有武功,東西交給他,餘敏有些不放心。
「什麽東西?」
她從櫃子裏把鑰匙和枕頭拿出來,解釋道:「枕頭裏面有銀票,很多、很多,淩大哥一定要收妥,金銀珠寶和各項古董我已經一箱箱分裝好、造了冊,鎖在地窖裏,這是鑰匙。」
她是天才,府裏挖了兩層地窖,一層藏食物,一層藏寶物,誰都沒想到她會把金銀財寶和泡菜醬料藏在一塊兒。
「為什麽把這個交給我?你不能自己交給爺嗎?」
她苦笑,搖頭,「我要出嫁了,明天。」
淩建方詫異,他聽錯了嗎?
爺身邊的人都曉得爺有多重視餘姑娘,連上戰場,懷裏都還收着姑娘小像,如果爺知道這件事……不行,千萬不能讓姑娘出嫁。
猛地轉身,他急急丢下話,「我去告訴爺。」
「不行。」餘敏一把抓住他。「這是聖旨,難道你想讓爺抗旨?」
淩建方頓住身子,轉身,「聖旨?」
「對,聖旨。」
「所以要造成事實,讓爺無力改變?」
「就算不造成事實,爺也無力改變,爺早點知道,不過是徒增難受罷了。
「淩大哥,爺回來之後會封王拜相,有光明的前程等着他,皇上還要為爺賜婚,爺的未來是一片錦繡輝煌啊。」
「所以呢?高不高興不重要?快不快樂不重要?」
「會的,爺會快樂,我也會快樂,平王世子會待我很好,我們大家都會幸福。」
「既然這樣,為什麽要哭腫眼睛,為什麽要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他看一眼她的十根大芭蕉。
她是氣球、他是針,一針刺下去,戳破她的謊言。
真直接啊……
垂頭喪氣,她用頭頂對着他的眼,吞下哽咽,片刻後再擡頭,臉上已經挂着笑意。她說:「我現在相信了,相信人無法戰勝命運。」
命運?或者該說是上位者的權威,君要臣死,臣不能茍活,淩建方深嘆,眼底挂着淡淡的悲憫。
她知道,自己成功說服他了。「如果爺心裏難受的話,淩大哥陪爺爛醉一場好嗎?醉過、痛過,也就好了。」人類的複原力是很強的。
他望着她,半晌,問:「你也想大醉一場嗎?」
大醉一場?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她點頭,他出門,帶來一壇美酒,他們在院子裏席地而坐。
前一世餘敏心髒不好,沒喝過酒,這輩子身分卑微,也沒喝過酒,沒想到第一次喝酒,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她笑個不停,只是她搞不清楚,是為開心而大笑,還是為無從改變而苦笑,就像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喝的是喜酒還是苦酒。
仰頭,凝視天邊明月,心下陡然一酸。
那時,屋頂上,皎潔月色、煙火燦爛,他與她四目相對,兩人交心,都盼着下一輪明月,下一次聚首,誰知,竟是再也沒有了……
明月不谙離恨苦,如今方知,茫茫天涯路已經被命運戳穿,容不得反抗。
再不甘心,還是要分道揚镳,還是要孤身一人,還是要寂寞長伴,還是要……她醉了,狠狠地大醉一場。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曦,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第三年了,Emily已經死去整整三年。
璟叡試着做到父親的願望,試着和莫霏求婚,但莫霏是個好人卻不是傻瓜,她知道,他不愛她。
她說:「如果你心裏始終無法裝下我,那麽我們當朋友就好。」
又是除夕夜,一家人回老家過年,房間還是不夠,只是他再不必為了事事講究的Emily開着車,在無人的夜裏尋找下個看日出的地方。
但他仍堅持這麽做。
他開車,不停地向前行,他聽着她最喜歡的音樂,想象着她的笑臉,他回憶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沉溺在回憶中幸福着。
開在山中小徑上,突然間,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來的摩托車迎面而來,璟叡急忙轉動方向盤。
下一刻,整部車偏離山路,往山谷墜下。
車子快速翻滾,但他沒有感到驚恐,只是念頭生起,他會死嗎?死……就是這種感覺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上白袍,像上班時那樣,幹淨的白袍、幹淨的雙手,聽診器挂在頸間。
他身後跟着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個眼睛很大,像牛眼似的,一個臉很長,長得像馬,他們客客氣氣地走在自己身後,沒有多話。
璟叡看見一群人在排隊,猶豫間,眼睛很大的先生指指前方,意思是……他要排隊?他還沒問出口,對方已經點了點頭。
璟叡慢悠悠地走過去排隊,他不知道自己在排什麽隊,但他一入隊,長臉的先生對他一點頭,就和大眼先生離開。
他不急着找答案,轉頭觀察四周的人,有人一臉憂苦,有人帶着淡淡的笑意,有人嬉鬧着,還有人喋喋不休地自己跟自己說話。
終于輪到他,那是一個窗口,裏面有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人,微胖,但圓圓的臉帶着和善的笑意,看見他,公式化的表情有了轉變。
「是你,韓醫生,你也來了。」
「對不起,我認識你嗎?」璟叡溫和地問。
「當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你,我很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女兒長大,更別說看到她嫁人。韓醫生,你是天大地大的大好人。」心願都了後,她延長的陽壽也盡了,來到這裏選擇留下當個陰間公務員。
「謝謝。」璟叡笑應着。這大概是他選擇當醫生的理由,他喜歡當救命恩人。
「韓醫生等一下哦,我查查你的資料。」婦人的手在鍵盤上飛快敲着,半空中浮上螢幕,她看了一下,說道:「韓醫生,你在手術臺上救過一百七十三條人命,你已經達到上天堂的标準,我可以給你一張天堂的單程票,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申請投胎,不過沒有人會這麽傻的,放着好好的天堂不去……」
她還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璟叡卻問:「可以麻煩你幫我查一個人嗎?我想知道,她在天堂還是投胎去了?」
「這涉及個人隐私、不合規定,不過……韓醫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破例一次。你要查的人叫……」
「餘敏,她的身分證字號……」
聽見這個名字,婦人連忙擺手,說道:「我知道她,她的事情都上我們這邊的新聞了。」
「新聞?怎麽回事?」
「餘敏的陽壽未盡,本來她會等到一顆心髒,韓醫生會成功為她換心,她很注重保養,應該活到八十七歲,可是牛頭馬面……就是剛剛領你過來排隊的黑西裝先生,他們弄錯了,所以……」
「所以她投胎還是上天堂?」璟叡追問。
「都不是,她穿越了,穿越到大齊國。這是沒辦法的事,你別怪牛頭馬面,他們最近的業務量很大。」她試着幫同事說話。
璟敦淡淡一笑,遇到事情他不習慣責怪,只會試着補救,因為心裏明白,責怪于事無補。
「知道了,我決定投胎,投胎到大齊國,到餘敏身邊,可以嗎?」
「照理說,投胎的時間點應該往後而不是往前,普通人是不能的,不過對有資格上天堂的韓醫生而言,可以試着申請看看。」
「好,麻煩給我表格。」他作出決定,而這個決定并不需要太多的考慮。
中年婦人從櫃子裏翻出一張表格,璟叡飛快填妥之後,交給對方。
她從上到下快速浏覽一遍,性別、個性、長相……都選了,只有……「你沒有勾填下輩子的理想行業。」
「連這個都可以選?」
「通常能夠勾選多少項目,是依據你前輩子做的好壞事來決定的,勾選的項目越多,代表你是個好人,像韓醫生這種可以上天堂等級的,當然是從第一到第一百項都能選的。」
「了解。」
理想的行業嗎?他想起有制服控的Emily,拿起筆,選了「武官」。
「這樣就可以了,你往右走,會看見一個像咖啡機的東西,那裏面有各種口味的孟婆湯,你選一個喜歡的,記住,要喝得一滴不剩,然後走出右前方那個門,準備投胎。」
「了解,謝謝。」
「很好,韓醫生,祝你投胎愉快。」
璟叡朝對方點點頭,走到「孟婆湯機」前拿起紙杯,點了榛果口味的。
當他正要喝的時候,兩個嬉戲追逐的孩子跑過來,不小心撞上他,他手上的孟婆湯潑掉小半杯。
他蹲下身,想問孩子有沒有燙傷,可是兩人嘻嘻哈哈地跑掉了,應該沒事吧,他想。
端起孟婆湯,仰頭飲盡,本想再壓一小杯來補,卻發現壓不出來,是有配額控量的吧?
璟叡聳聳肩,把紙杯丢進垃圾桶,走往右前方的門。
他一出門,兩個闖禍的孩子搖身一變,變成大眼西裝男和長臉西裝男。
牛頭對馬面說:「我們這樣做,能贖罪了嗎?」
馬面點點頭,回答,「我也不知道,真對不起他們。」
璟叡走出門,沒注意到門的後面沒有實地,一腳踩下,落空,他從高高的地方飛快往下墜落。
他來不及喊叫,就聽一個仆婦說——
「生了、生了,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生了個小公子,瞧這哭聲,将來肯定和靖國公一樣,是個征戰沙場的大将軍。」
「抱給我看看吧。」
溫柔的聲音帶着喜悅地将他包圍住,他止住碌哭,黑得發亮的眼睛與她對視,她笑道:「你祖父幫你取名璟叡,韓璟叡,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小嬰兒彎了嘴,笑開……
璟叡從夢中驚醒,他想起來了!通通都想起來了!
他是小魚的爺、也是Emily的哥,他放棄天堂選擇投胎,就是要和小魚圓滿愛情、彌補遺憾,怎麽會,怎麽會忘記的呢?
控制不住滿腔的興奮、滿肚子的歡愉,他的小魚、他的Emily……
璟叡激動得說不出話,跳下床,飛快穿衣洗臉,他要飛快地回到餘敏身邊,然後告訴她,不必害怕混淆,他就是她的哥,是她穿越數百年仍然念念不忘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