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次擺攤做生意 (1)
這天晚上,傅子杉來到寧熙研的皇子府。
他告訴五哥他把淩馥雙安排到莊子的事,随後又談到山藥的好處,兩人都興趣盎然,但更讓他們覺得有意思的是,她不過是一個小小丫頭,遇着這樣的事,沒有哭天喊地,只一心想着帶着所有人脫離困境,執着相信明天會更好,這是怎樣的一顆玲珑光明心?
「六弟,你說你給丫頭按壓xue道?」
「是,沒見過人暈成那樣的,又不是乘船。」
想到她的慘狀,傅子杉輪廓分明的臉龐挂起一抹笑。
寧熙研有些怔愕的望着他,六弟這是對那個小丫頭上了心嗎?他從沒見過六弟為一個姑娘而笑。
「那你有起疹子嗎?」
聞言,傅子杉笑得更歡。「沒有。」像證明似地,他把雙掌攤開在五哥眼前。
寧熙研這下更加确定了,淩馥雙确實與六弟有緣。「如果你喜歡,就好好盯着,別教人給搶了。」
傅子杉揚眉,凝聲道:「我明白。」
同一個夜晚,蘇紅櫻坐在妝臺前,一顆心随着梓兒的話語起伏不定。
那個淩馥雙究竟是打哪兒來的,又有什麽能耐,竟能得傅子杉的青睐?
那座莊子是麗妃留給六爺唯一的念想,他居然讓個野丫頭住進去,一個唐漾就已經教人咬牙,現在又多了個淩馥雙。
半年前,她命人跟蹤喬豐,找到那座二進宅子後,短短幾天,那宅子就貼出紅單,轉手賣掉,她讓人在那宅子外頭守了近三個月,始終未曾見到六爺進出,于是她心底隐隐明白,他想避開自己。
為什麽?因為她不夠好?
不可能,她不相信京城裏還有比自己更好的姑娘,她能文能舞,懂詩詞,女紅、琴棋樣樣擅長,是京城最美麗的才女,他不可能看不上她,既然如此,是因為他明白她将會母儀天下,他想避開流言蜚語,不讓二皇子有可乘之機?
非要走上那條路嗎?如果六爺肯對她更溫柔、更體貼,怎知她不會為了他放棄權勢?
微微的落寞浮上臉龐,蘇紅櫻輕咬下唇,再擡眼,眼底閃過幾分狠戾,她在心裏發誓,就算嫁不成他,她也不會讓他成為別人的囊中物。
「淩馥雙是個怎樣的女子?」她咬牙問道。
「有幾分姿色……」梓兒頓了一下,又道:「但與小姐是雲泥之別。」
「會琴棋書畫或是有任何才藝嗎?」
梓兒誇張的噗哧一笑,不屑的回道:「小姐說什麽呢,她不過是個粗鄙村姑,滿腦子想着養雞、養鴨和種地。」
梓兒的态度和回答讓蘇紅櫻終于稍稍放心了,既然對手這般不堪,她又何必自眨身價與之較量?
「伺候本小姐更衣,我要進宮一趟,很久沒有問候淑妃娘娘了。」
那天從山裏回到莊子後,淩馥雙便将簍子一丢,直直往那三畝沙地跑,說是要種山藥去。
張叔見她這麽急切,便帶着筆兒又上山一趟,帶回滿滿兩大蒌山藥。
淩馥雙馬上燒來一盆草木灰,拿把鐮刀将帶回來的薯種切成段,大伯父教過,以六十公克為單位,但這裏沒有精準的枰,只能量其大約,接着把薯種的剖切面沾滿草木灰,在田畦裏整齊排列。
張叔看着新奇,沒見過這麽種薯的。「把它往地上一擱,就算種好了嗎?」
「當然沒這麽容易,接下來得育苗、犁田、插種、搭篷架,要做的事還多着呢。」淩馥雙也不藏私,朗聲回道。
「小姐為何要給山藥沾草木灰?」
「這是預防山藥的切口腐爛,不過還不夠,得讓陽光再曝曬個七天左右,讓切開的傷口愈合,才能進行育苗。」
這一頭淩馥雙和張叔忙和着,宅子裏也不輕松。
在張嬸的領導下,洗梅、搓梅、裝甕,還得替剛買回來的雞鴨架籬芭,免得它們到處亂跑。
這天的晚餐,張嬸沒時間張羅飯菜,是淩湘親自下的廚,她的廚藝不好,但飯煮得不錯。
看着滿滿一大鍋的飯,張嬸不禁笑道:「這是喂豬吶。」
許是體力活做太多,大夥兒都餓得緊,連淩湘也多添了半碗飯,就這樣,甭說桌上的菜,就是鍋裏的飯,也挖得幹幹淨淨。
隔天,滿宅子的人全動員起來,張叔帶着小姐列的采買單子,借了馬車進城,訂兩百根U形銅管,當然一開始他哪知道什麽叫做U形,是小姐畫圖給他看,告訴他名稱,他才曉得的,他又買了糖、農具和約三十個大篩子、大鍋、糧食、香料、大小甕回來。
三十文一個早上,淩馥雙雇回十來個身強體健的佃農上山挖筍。
張嬸則領着紙兒、筆兒把昨兒個摘洗、搓揉過鹽巴的梅子從甕裏倒出來,剖出籽兒。
因為小姐說了,今年不做紫蘇梅,要做紫蘇梅醬,聽說這東西沾着山藥吃,養顏美容又可以延年益壽。
小姐的山藥還沒種下呢,紙兒昨兒個夜裏已經夢見家裏的倉庫被山藥堆得滿坑滿谷。
淩馥雙上山得早,辰時未過,已經領着人把筍子帶回來,還跟佃農們約定好,接連幾天都過來幫忙。
佃農們嘴巴應下,心裏卻覺得懷疑,挖這麽多筍吃得完嗎?白放着不是可惜了?但付錢的是大爺,小姑娘怎麽說,他們照做就是。
緊接着在淩馥雙的帶領下,張嬸、紙兒、筆兒跟着剖筍、煮筍、晾筍,一家子忙得起勁,連淩湘也卷起袖子喂雞鴨、撿蛋、做飯菜,幫着分擔。
午時剛過,張叔就回來了,有他帶回的大篩子,張嬸連忙把煮透的筍子給擺進篩子裏,放在前院晾曬。
張叔匆匆吞了幾口飯,就跑到林裏砍竹子,搬回家裏搭架子,再把筍幹一篩篩往架子上擺。
瞧着滿院子的筍幹,淩馥雙滿意極了。
好不容易可以稍作休息,一夥人坐在屋前的臺階上,吃着娘親煮的綠豆湯,聽娘親算帳,把這兩天花的銀子一一列報。
淩馥雙道:「張叔、張嬸把該買的東西都買齊了,接下來要用銀子的地方不多。」
娘把為數不多的飾品都讓張叔帶進城裏給死當了,加上紙兒、筆兒和張嬸供獻的,也就七、八十兩。
雖然換得的銀兩不多,但是這一當,當掉的不只是娘對父親的念想,也當掉了娘對程家的最後一點想望。
這樣很好,只要娘不把期待放在程仲儒身上,誰曉得不會碰到更好的男人?
在這個年代,女人再嫁或許有那麽點驚世駭俗,可是在淩馥雙心裏,叫做天經地義。
人一生短短數十年,面子永遠比不上裏子,人唯有讓自己過得舒服,才會想要成就別人的幸福,人之所以會嫉妒、陷害別人,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自己過得不爽,當然希望天地與自己同滅。
「小姐,腌完筍子和梅醬後,咱們要做什麽?」筆兒問。
「多着呢,那片山藥田得守好,雞鴨得養得肥胖,這幾天有空,張叔會帶咱們上山采藥草,捕魚抓蝦……」
「怎麽聽起來全是搞吃的呀?」筆兒問。
「健康是財富的本錢,身子不好,怎麽賺錢?」淩馥雙笑着掐了掐筆兒帶着嬰兒肥的臉頰。
「可也不能總弄吃的,小姐不是說要掙銀子嗎?夫人剛剛算了,咱們這兩天花掉不少錢。」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這些天先把山藥給種了,再來想下一步,何況張叔采了藥草,可以拿到藥鋪子去賣,那不也是掙錢?」
淩湘柔聲道:「別心急,娘可以做點繡活出去賣,娘的繡工可不差。」
過去老爺不讓做,說她賣繡活兒會讓程家沒臉,嘲笑他連個外室也養不起……外室……
想到這兩個字,她不禁心頭一沉,她怎麽會讓自己走入這般不堪的境地?爹娘若是地下有知,會有多傷心啊?
「奴婢也可以幫着做一些。」筆兒道。
這些年都是她陪着小姐做繡活的,她的功力不比小姐差,尤其小姐大病初愈後,就不太愛碰針黹,經常是她熬夜替小姐交的差。
「娘,別做那個,傷眼睛。」淩馥雙不贊同。
「日裏做,夜晚不碰,行不?」淩湘溫柔的道。
淩馥雙本還要再勸,但也知曉娘是想貢獻一份力,況且有事情做,娘才不會(胡思亂想,她便點點頭,不再阻止,接着轉頭對張嬸道:「張嬸,咱們的鴨子能下蛋了,你攢齊後,就腌一些鹹蛋、皮蛋。」
「沒問題,昨兒個我還特地挑五只能下蛋的母鴨。」
淩馥雙考慮了一下,方才對母親說:「我想下次的市集,去試賣茶葉蛋。」
從小姐變成奴婢,原本用來琴棋書畫的兩只手,現在卻做着農活,她已經大大地考驗了母親的耐性,這會兒又要抛頭露面,沿街叫賣,她不确定娘會不會暈過去。
果然,此話一出,所有人同時将目光射向她。
淩馥雙暗嘆一聲,看來不只母親無法忍受,連張叔、張嬸、紙兒、筆兒也覺得不妥,可是她仍定定的與母親對視,不肯退讓。
她很清楚,無論如何都要過了這一關,日後才能正大光明掙銀子,不管商人的地位再低,經商是致富最快的方式。
淩湘心中波濤洶湧,她明白女兒的想法,可是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她爹再會掙錢,就算她捧着再多的銀票進京,程家什麽時候因為她的錢高看她一等,也沒有因為她的銀子解了程家之困而善待她幾分,全是因為她是商人之女,她的身分登不上臺面。
為難寫在臉上,她想反對女兒的提議,但是不這樣做,難道真讓女兒當一輩子的奴婢?
幾番思量後,她一咬牙道:「雙兒,你可知道你外祖父是怎麽靠一根扁擔發家的嗎?娘告訴你……」
她是商家女,很清楚營商得當可以掙得多少身家,既然女兒心意已定,她何不就順了女兒的意,好歹這麽做,女兒能為自己争個自由清白身。
淩馥雙聽完,驚訝又感動的緊緊摟住母親道:「娘,謝謝你、謝謝你,我會像外公一樣好,雙兒會再讓您再過上穿金戴銀、有人伺候的舒心日子。」
淩湘輕撫着女兒的發絲,不免失笑。她哪裏是指望這些,當娘的,真正在乎的只有孩子好不好。
紙兒、筆兒也跟着說:「夫人放心,我們會把小姐護得好好的,絕不讓人欺負小姐。」
張嬸笑着推推張叔,道:「可不是,咱們這裏還有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呢,護不了小姐,他都可以斷頭謝罪啦。」
淩馥雙看看母親,再看看「家人」們,咧嘴笑開。
誰說每況愈下,明明就是漸入佳境,沒有共患難,豈能見真情?沒有同心協力,怎能共創佳績?
她會成功的,一定!
經過陽光殺菌七天後,覆土、育苗。
張叔借了牛來犁田,把三畝地犁成一畦一畦的。
第十二天,張叔雇了馬車,将U形銅管載回來,在淩馥雙的指揮下,在犁好的田畝間,将管子以二十到二十五度的斜角擺定。
她找不到蚌殼粉當介質,只好在管子裏面填入米糠和草木灰。
在确定薯種長出苗芽後,淩馥雙領着張叔把山藥挖出來,挑除腐爛的,将健康苗種一一埋進U形管中,出芽處向上,最後再往U形管上方覆土。
他們在種植山藥時,有許多村人紛紛靠過來看,這讓淩馥雙心底有了較量,要靠山藥致富恐怕困難,待明年秋收,大家确定它是高産量作物,很快就會有人跟進,所以要靠山藥賺錢,頂多只能賺一年,看來她必須再好好想想,該怎麽做才能利用山藥賺進人生的第一桶金。
待忙完山藥種植之後,市集日即将到來。
狀況比馥雙想象的還好,剛買的三十只母雞很給力,短短十幾天,居然下了将近兩百顆,要不是鹹蛋和皮蛋尚未腌制完成,她還想同時推出兩樣蛋食産品。
這天一大早,淩馥雙開始煮茶葉蛋。
這裏還沒見過有人賣茶葉蛋,制作蛋的技術也不發達,像張嬸只會腌鹹蛋,皮蛋還是她教會張靖怎麽做的。
蛋的料理方法其實大同小異,來來回回就是煎蛋、炒蛋、蛋羹等,既然她決定養雞,就要把作用發揮到最大。
架起大鍋,淩馥雙往裏頭注入冷水、鹽巴和雞蛋。
茶葉蛋要好吃又好看,有一點很重要,就是蛋不要煮太久,煮熟後,還要等到水溫降至與掌心溫度差不多,才能把蛋取出來敲出裂縫;而鹵料一定要炒過,肉桂、八角、姜、辣椒、甘草在經過熱炒後,才能釋放出香氣;最後加入酒、鹽與茶葉,再把蛋放進去熬煮。
淩馥雙在前一世試着做過幾次,發現綠茶與紅茶的比例以一比一最為妥當。
火滾,鹵上三十分鐘,熄火。
待湯汁涼了,再開大火鹵三十分鐘,再放涼。
這樣的步驟重複三到五次,利用熱脹冷縮的原理,讓蛋入味,之後再浸泡一整夜,方大功告成。
在鹵茶葉蛋的同時,淩馥雙也動手做「鹵大封」。
這是老家媽媽的拿手料理,早期臺灣人嫁娶都要上的一道菜。
先把曬好的筍幹泡水半個時辰,五花肉先用醬油和酒腌過,然後放入油鍋中炸透、撈起,接着将香料與蔥姜蒜爆香,再放入炸好的五花肉,以醬油、酒、冰糖等調料之後,鹵半個時辰,最後把泡過水的筍子瀝幹,放進去一起鹵,讓筍幹充分吸收豬肉的油脂與香味,經過半個時辰後,熄火。
開鍋的瞬間,紙兒的口水也跟着滴了下來。
這天,香味傳得老遠,許多村民紛紛在他們家外頭逛來逛去,想知道什麽東西這樣香。
這天晚膳多了一大塊封肉,但筍子一人只分得一口,因為其它是明兒個要讓人試吃的,張叔還因此熬了一晚上,削出上百根牙簽,打算讓人試吃時使用。
用完晚膳,紙兒和筆兒還不休息,拿起剪刀裁制油紙袋,張嬸也把曬好的筍幹挑挑揀揀,綁成一束一束的。
淩馥雙則拿着紙筆細細盤算,一顆生蛋賣一文錢,飯館裏做好的雞蛋,三顆一盤,能賣到十文錢,高級一點的餐館,賣到五十文都有,茶葉蛋算是個新吃食,賣三文錢,應該沒問題,她還打算帶着熱鍋一起去賣,就像現代的便利商店那樣,靠香氣吸引客人,生意應該不至于太差。
至于筍幹嘛,穿越後她就沒吃過,就連見多識廣的張叔和張嬸也不知道筍子可以用這種方式保存,至于她娘,打小在江南長大,也從沒見過這道菜,所以她想,在這大轅朝,筍幹算得上新鮮吃食,那就賣個四十文吧,能賺多少算多少,反正她的目的不在筍幹,而是封肉這道菜,筍幹只是拿來吊人胃口的。
做好打算後,一家人早早上床休息。
隔天寅時三刻,全家人便都起身了,把東西整理好,連同大鍋擡上馬車,留下筆兒在家裏陪伴夫人,其它人全都前往市集。
進了小鎮,挑一塊好地方,張嬸架起大小兩個爐子,開始燒柴火,分別把筍幹大封和泡了一夜的茶葉蛋擡上爐子加熱。
張叔見一切都準備好了,便背起藥材往藥鋪子方向走去。
鹵汁燒熱,香氣一陣一陣往外傳,淩馥雙與張嬸、紙兒相視一眼,用力點頭。
淩馥雙扯開嗓子,用她脆生生的聲音高喊,「茶葉蛋、茶葉蛋,好吃的茶葉蛋,大家快來買呦!」
紙兒也跟着喊,「筍幹!天底下最好吃的筍幹,大家來試吃,保證讓您垂涎三尺,齒頰生香,快來、快來,試吃不用錢!」
一聽到不用錢,果然吸引不少客人圍觀。
兩個年輕姑娘在兩旁叫賣,張嬸在中間負責收銀子,不時跟來買菜的大嬸、大媽聊上幾句,且張嬸一面推銷自家的東西,還一邊和其它婆婆媽媽們分享燒菜心得。
不多久,攤子前便擠滿了人,有人買了一、兩顆茶葉蛋,打算帶回家嘗鮮,也有人買了一顆當場剝來吃,覺得好吃,又再多買了幾顆要讓家人也吃吃看。
「小丫頭,這茶葉蛋是怎麽做的,這麽香?」一個中年大叔問。
「大哥哥,你這是說笑呢,若是把秘方告訴你,我還怎麽賺錢啊?家裏還有弟弟妹妹要養呢。」
淩馥雙會做人,硬是把大叔喊成大哥,大嬸喊成大姊,別說茶葉蛋本來就香氣誘人,光是她的甜嘴,就吸引不少買氣。
「小姑娘嘴這麽巧,我就算會做,也沒辦法像你這麽會賣啊!」
「大哥哥真會誇獎人,要不你買六顆,我算你十五文就好。」淩馥雙馬上趁機推銷。
「你都這麽說了,我能說不行嗎?丫頭,包六顆給哥哥!」
聽到買六顆能便宜些,其它人也跟着買了六顆。
紙兒那邊也不差,試吃的筍子沒多久就被吃光了,只不過筍幹要賣四十文,不算貴,卻也不是特別便宜,幸好紙兒一臉笑盈盈的,專會讨好人。
買筍幹和茶葉蛋的顧客不同,多是已成親的婦人,臉圓的,紙兒就喊夫人、誇人家福氣,家裏定是金銀滿缽;痩的,紙兒就管人家叫姊姊,還說看不出來已經嫁為人妻,天生的小奸商。
短短一個半時辰,筍幹賣掉七成,茶葉蛋也剩不到十顆,張嬸樂得直數錢,開心的道:「待會兒再買十來只雞回去下蛋。」
淩馥雙較為謹慎。「今兒個大家是圖新鮮,往後生意會好還是變差,還不知道呢,多賣個幾回,再确定要不要買雞吧。」
「放心啦,咱們的茶葉蛋又香又好吃,大家定是吃完了還想再吃。」紙兒信心滿滿。
「是啊,咱們家紙兒有張福口,說啥、啥靈。」張嬸笑着附和。
見兩人一來一往說得樂,淩馥雙也很開心。
今天算是個好的開始,但她也明白,光靠這種蠅頭小利,要攢到一百兩,難上加難,不過風雨生信心,太陽已經露出曙光,她也要為自己和大家打打氣。
淩馥雙拍拍手道:「張嬸說的對,是該多買幾只雞,不過還是先回去多辟些地再說吧,雞全擠在一起容易生病。」
「這倒是,咱們後院沒地兒了。」紙兒噘了噘嘴。
張嬸想了想,知曉自己是樂過頭,接下來生意該怎麽做,還是得好好盤算盤算,随即她又想到一件事,說道:「老張去賣藥,怎麽還不回來?」
「說不定張叔正和人讨價還價呢。」
「這倒是,你張叔對藥材買賣懂得可多啦,想唬他,沒那麽容易。」張嬸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筍幹和茶葉蛋,把腰間的錢袋子解下來,交給小姐。「小姐,我去把夫人和筆兒繡的幾方帕子給賣了,再買些絲線回來。」這是出門前夫人特地交代的。
「行。」淩馥雙從袋子裏拿出一串銅錢給她。
「我有,夫人給了。」張嬸拍拍胸口,表示懷裏兜着銅錢呢。「你們就待在這裏,我馬上回來。」
「知道了。」紙兒和淩馥雙同時應聲。
張嬉離開後,兩人說說笑笑間,又賣掉幾顆茶葉蛋和兩束筍幹。
就在淩馥雙正想問紙兒饞不饞,要不要吃顆茶葉蛋時,就有個身強體壯、穿着綢衣的男子向攤位走來,她直覺他是想來買東西的,便出聲招呼。
壯漢卻道:「聽說你們這裏有試吃的,拿來,爺試試。」
「大爺,對不住哦,都試吃完了。」紙兒笑盈盈的回答。
「那不是嗎?」他指指鍋子裏的鹵肉,問道。
紙兒耐心解釋,「大爺,咱們賣的是筍幹,試吃的自然是筍,如果哪天改賣豬肉,肯定讓您試吃豬肉。」
淩馥雙馬上心生警戒,這人是特地來挑釁的,她們這種小生意也能惹人眼紅?他怎麽不招惹隔壁攤的,偏偏尋她們麻煩?難道他覺得小姑娘臉皮薄,他想怎樣就怎樣?
她板起臉,等着看壯漢會怎麽回話。
「小丫頭以為爺沒錢嗎?不過是一塊肉,也舍不得教人試試,狗眼看人低!」壯漢說完,竟抓起一束筍幹往地上丢,還擡腳用力踩踏。
淩馥雙不悅的緊擰細眉,這是哪路神明,就算要收保護費,明講啊,憑什麽糟蹋東西!
她走到壯漢面前,低下身子,撿起地上的筍幹,把上面的沙子拍掉,輕聲道:「既然大爺這麽想試吃,也行,待我把筍幹鹵一鹵,待會兒就讓大爺試吃。」說完,她把細繩解開,将整束筍幹丢進鹵汁裏。
她當然知道筍幹沒泡過鹵不透,也曉得這樣一搞,鹵肉也沒辦法吃了,但狹路相逢勇者勝,但凡表現出一點點怯懦,她就會被人給吞下肚。
「你竟把踩爛的東西弄給爺吃?」壯漢見狀,氣憤的一拳頭就要往她臉上揮去。
淩馥雙險險閃過,一直隐忍的怒火終于爆發了。「小本生意,這一束得四十文錢呢,賺都賺不了多少,難不成要扔掉?小女子知道,爺錢多,可惜都是大銀錠,拿不出四十文買筍幹回去鹵,只能靠試吃來填飽肚子,既是如此,我就鹵多一點,讓爺吃個夠,爺等等啊,兩個時辰就能鹵得透。」
她裝出滿臉天真,甜甜的嗓音吸引不少人駐足,所有人全看着這麽一個大漢欺負小姑娘,不免議論紛紛。
「小姑娘真大方。」看不過眼的百姓跳出來幫腔。
「不是我大方,實在是我家娘親教導,做人要慈悲,娘說有一種人,荷包裏連兩個子兒都沒有,卻裝得人模人樣,非要人家喊他爺,這叫做自卑,娘說對這種人,千萬別計較,否則會逼得狗急跳牆。」淩馥雙眼底毫無懼色,圍觀的百姓給足她信心,她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壯漢還能強搶民女……的錢!
淩馥雙本就長得好,再加上笑盈盈的表情與銀鈴似的嗓音,說不出的讨喜,圍觀人群紛紛站到她這邊來了。
「也是,小姑娘的娘教得好,這位大爺定是有說不出口的苦衷。」
「也不能這麽說,這天底下,外表人模人樣,肚子裏卻是一副狗肺心腸的多了去,誰曉得是真苦還是假苦。」
衆人的指指點點讓壯漢難堪,他惱羞成怒,手一揚,就要砸了攤子,可是奇怪了,他的手舉起來之後,竟然落不下來?
他困惑的轉過頭,就見一名高大俊朗的男子站在身後,正抓握着自個兒的手腕,他頓時心頭一驚,這人似乎不簡單。
不等壯漢回過神來,傅子杉眸光一凜,手指加重力道,接下來壯漢連話都說不齊全了,額際滲出大顆小顆的汗珠。
他疼啊,骨頭都快斷了,誰來救救他?
看見傅子杉,淩馥雙這才松了口氣。
其實方才看到壯漢揚起手的那一剎那,她就後悔了,她本以為光天化日且輿論力量大,壯漢不敢動手,卻忘了律法保障的向來不是一般小老百姓,萬一他掀了攤子,燙傷了她們,又萬一他有權有勢,能夠安然脫身,她要到哪裏找整型醫師幫忙換膚?
世代不同,這是個冷暴力的時代啊!
她連罵自己三聲蠢,才對着痛到像痔瘡發作的大漢說:「爺,您不要試吃了嗎?還是這鍋筍幹和豬肉都賣您,也不多要您的,加上鍋子,二兩銀子就好。」
小姐這是坑人啊!那肉不過三百文,筍幹四十文,鍋子是舊的,加一加哪值二兩銀子?
紙兒大驚,扯了扯小姐的衣袖。
淩馥雙朝她搖搖頭,紙兒馬上意會,乖乖閉上嘴。
沒錯,她就是借傅子杉的勢,當他一次救命恩人,她好事沒攤到,卻讓自己成了高價奴婢,她心裏不平衡吶!
壯漢的右手還被傅子杉抓着,只能顫抖着用左手解開荷包,往攤子上一丢。
淩馥雙打開荷包,算了算,哈哈哈,至少有五兩,賺大了,她笑盈盈的問:「大爺,裏頭不只二兩,多的是要賞我們的嗎?」
壯漢馬上點頭,他只求過了這個村,右手還能用。
淩馥雙很慷慨的把整鍋豬肉端到壯漢面前。「我也不讓您虧太多,再送您兩斤筍幹,如何?」
「不必不必,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往後再不會來找麻煩。」壯漢疼得眼淚都滑出眼角了。
傅子杉甩開壯漢的手,壯漢連滾帶爬的快速逃離。
淩馥雙笑咪咪的看着圍觀的百姓,說道:「謝謝各位叔叔嬸嬸、大哥大姊仗義,剩下的筍幹一束二十文,半買半送,有人要嗎?」
她這麽一嗓子,三兩下就把筍幹全賣光了。
那些看熱鬧的叫做仗義?她腦子是被驢子給踢傻了嗎?傅子杉眼也不眨的緊盯着她。
紙兒被他銳利的眸光吓得小心肝怦怦亂跳,趕緊彎下腰,取出柴薪滅火,準備收攤。
淩馥雙把銀子收妥了,一擡頭,視線恰巧與傅子杉對上,細眉不禁微微一擰。怪了,他做啥這樣看着她,難不成她臉上長花兒了嗎?
他不移開視線,她也依舊直勾勾的瞅着他,兩人莫名其妙對畤上了。
「一束筍幹。」傅子杉向她伸手。
嗄?站在後方的阿喬聽到主子這麽說,吓了一大跳,主子什麽時候也想吃筍幹啦?
「賣完了。」淩馥雙雙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所以我不夠仗義?」
阿喬頓時冷汗直流,主子竟是在計較這個?
淩馥雙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這男人還真幼稚。她像哄孩子似的道:「夠仗義,沒有傅爺,我今兒個可要遭殃啦。」說完,她撈出一顆在鹵汁中載浮載沉的茶葉蛋,放進油紙袋裏遞給他。「爺請用,雖比不上您常吃的燕窩魚翅,但營養價值半點不差。」
傅子杉瞄了一眼油紙袋,卻不伸手接過,而是冷聲問道:「殼能吃嗎?」
她指指蛋,又指指自己,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你這是要我剝?」
「不然貼身奴婢是用來做什麽的?」
比奴婢更卑微的是什麽?答案就是貼身奴婢!然而淩馥雙再怎麽不滿,還是只能吞忍,畢竟一家六口的賣身契還掐在人家傅大爺手裏,她只好識時務的乖乖低下頭,把蛋剝幹淨了,再放進新的油紙袋裏。
「對不住哦,小奴婢不知道爺的雙手是擺着好看的。」說着,她還故意往他擺着好看的手拍了兩下。
阿喬看到她的動作,吓得身子頻頻顫抖,想當初張家千金把爺纏得厲害,爺二話不說,把人往樹上一扔,吓得她抱住樹幹放聲大哭,裙下風光被人看光,名節也敗壞了;紅袖招的名妓往爺胸口一靠,紅袖招的保镖在湖邊撈了大半天,才把剩下半口氣的頭牌給撈上岸。
爺再痛恨女子不過,她居然敢對爺這樣講話,還碰了爺的手,她是嫌自己命太長嗎?但是……咦,奇了,爺竟然沒發火,不會吧……
「當然不是,沒看見我剛才替你打跑壞人了?」傅子杉伸手掐了下她的臉,表示他的手确實有用,而且她的臉,和他想象中的一樣嫩。
這樣的發現讓傅子杉心情大好,他拿走她手中的油紙袋,咬了一口茶葉蛋,果然又香又好吃,他馬上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三兩下蛋全進了他的肚子裏,可是這樣還是不解饞,他望着那鍋鹵汁,不禁想着能不能喝。
阿喬細細觀察主子的表情,眉沒皺、嘴沒橫,臉上還帶着淡淡的笑意。
太太太驚人了!爺居然對這丫頭……他下意識往爺的手瞧去,沒紅沒腫沒發癢?他像是發現什麽大秘密似的,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淩馥雙見傅子杉吃得滿足,她也很有成就感,但盡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再酸他兩句,「奴婢明白,爺的手只能對付小人,對付不了蛋殼,蛋殼太重了嘛。」
「你不高興?」
「哪能呢,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奴婢」。」最後兩個字她還故意加重口氣。
她就這麽介意這個身分?傅子杉擡起手肘,直接擱在她的頭頂心,把她的頭當茶幾靠着,這樣的舉動,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她怎麽這麽矮啊?
淩馥雙一咬牙,把他的手扯了下來,皮笑肉不笑地道:「主子爺,我叫做淩馥雙,不叫做拐杖,若是爺的腿腳不好使,要不要奴婢去幫你找根棍子?」
聞言,阿喬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見傅子杉沒好氣的橫眼一瞪,他立即捂住嘴巴,悶悶的道:「阿喬沒笑。」
傅子杉站直身子,彎下腰,與她眼對眼,饒富興味的道:「你一定不知道貼身丫鬟需要做什麽。」
「爺要賜教?」淩馥雙側過臉與他對望,眼底不見畏懼。
「貼身丫鬟就是爺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甭說拐杖,就算讓你當板凳、當枕頭,你都得乖乖聽話。」說完,傅子杉再次把手肘往她頭上一擱,還用拳頭撐着自己的下巴。
從小到大,他沒有幼稚過,更正确地說,他無權過幼稚生活,如今她闖進了他的生活,讓他發現了新樂趣,尤其她這種憋着氣不敢發作的模樣,更逗得他開懷。
紙兒乖乖的站在一旁,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是一雙眼睛一下子瞄瞄新主子,一下子望望小姐。
奴才守則裏沒有提過當新舊主子都在場時,奴才應該站在誰那一邊,她只好嚴守沉默是金的定律。
「阿喬,你留下來幫忙收拾攤位。」傅子杉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