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逼不得己走上舊路
一陣悠揚的琴聲從蘇将軍的宅邸傳了出來,輕快的曲調訴說着彈奏者的心情。
守在蘇紅櫻房外的梓兒輕咬下唇,咬住不敢出口的憂心忡忡,三小姐這次做得太過了。
杏兒提着食盒走來,看見梓兒,馬上笑眯了雙眼,迎上前道:「梓兒姊姊,這是福滿樓的點心,二少爺排了老長的隊才買到的。」
「二少爺一買回來,你就曉得先給三小姐送來,可真夠乖覺的。」梓兒拉起笑臉,掐一把杏兒圓圓的小臉。
這丫頭才進府不久,光靠一雙好眼色就讨好不少人,只是這份聰明伶俐千萬別在三小姐面前顯露,她自己已深陷泥淖,逃無可逃,但願這丫頭的運氣比自己好。
杏兒湊近梓兒,在她耳邊神秘兮兮的道:「我聽說将來三小姐是要當皇後娘娘的,不趁現在巴結,等什麽時候?」
「難不成你想跟着三小姐嫁進宮裏?」梓兒橫睨了她一眼。
「我可沒這福氣,我只想啊,梓兒姊姊,如果你随三小姐進宮,往後回府,可不可以同我說說皇宮長什麽樣兒,窗戶桌子是不是真的全用黃金做的。」
梓兒失笑,戳了她額頭一記,眼見游管事走近,她從懷裏掏一串銅錢遞給杏兒,說:「你到二少爺跟前回話吧,就說三小姐很喜歡。」
「是。」杏兒喜孜孜地把銅錢收進懷裏,一蹦一跳地往前院去了。
游管事走到蘇紅櫻屋前,梓兒向左右看了一眼,把人給領進屋裏。
待兩人進屋後,杏兒臉色一凜,腳跟一旋,快步跑到蘇紅櫻屋後,縱身一躍,跳上屋頂。
「禀三小姐,藥已經送進唐漾屋裏,今兒個晚上那丫頭就會動手。」游管事低頭道。不知道為什麽,他對三小姐有種說不出的畏懼。
「不會再失誤吧?」蘇紅櫻冷冷的問道。
「絕對不會,那丫頭的弟弟還在我手上。」
蘇紅櫻這才微微一笑。很好,新娘子死了,她倒想看看明天的喜事要怎麽辦得起來,接着她又想到一件事,再問道:「淩馥雙那邊呢?」
「一把火燒光了,縣官領了衙役堪察,找到六具屍體,一男五女。」
那就對了,連一個都沒有逃出來,她滿意的微揚起細眉。「沒有人看到吧。」
「回三小姐,那個晚上藥下得足,別說村子百姓,就是他們養的雞鴨豬狗,也睡得不省人事。」
「做得好。梓兒。」
「是。」梓兒應了一聲,馬上從櫃子裏取出千兩銀票遞給游管事。
游管事千恩萬謝地把銀票收下,可梓兒忍不住同情地望了他一眼,小姐做事從不留下讓人可以拿捏的把柄,很快的,他也會和趙三一樣下場吧。
游管事離開後,梓兒關上房門,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幽幽嘆息——
「梓兒心軟了?這可不行,日後,那個至高至尊的位置還得沾不少血,你得幫我。」
聞言,梓兒一陣心驚,急急跪在她跟前。「梓兒不敢,小姐饒命。」她不斷磕頭,每一下都磕得又沉又重。
蘇紅櫻嗤笑出聲,柔聲道:「甭磕了,萬一傳出我虐待下人的流言,會壞了我的名聲呢。」
梓兒的動作一頓,心中一陣茫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響應。
蘇紅櫻又輕笑兩聲。「傻丫頭,怎地這麽實誠,不過我就愛你這性子!」說着,她掐破一顆紅櫻桃,鮮紅的果液流得滿手。
怎麽會死了?怎麽可能?那麽聰明的女子,怎麽會被一場大火給滅了?
傅子杉一雙眼睛布滿血絲,自霍平從莊子帶回惡耗的那天開始,他就無法入睡,心像被人用利刃給剖了,再也無法完整,疼痛漫過全身,哀傷腐蝕了他的靈魂。
他不停自問,是他的錯嗎?
是的,是他的錯,他應該帶着淩馥雙一起回京城,又或者他應該讓她拿着賣身契遠離,那麽她會保住命,會得到她一心一意想要的自由。
是他的錯,他不該口口聲聲會保護她卻沒做到。
是他的錯,他不該差霍平去送信,應該讓他立刻回到莊子上。
是他的錯,他不該讓五哥把淩馥雙的事告訴父皇,不該急着讓她在父皇跟前露臉,不應該為明年的選秀過早布局……
她死了,他永遠失去她了……他好不容易有了想要疼惜的人,為什麽會換來這樣的結局?
虎目蘊淚,喉結微顫,綿密的酸楚從空氣裏集聚,絲絲縷縷,如梅子細雨浸染,悔恨愧疚将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徹骨寒冷一寸寸自身上滑過,他的心、他的胃,卻翻騰得像滾水裏跳動的丸子。
他控住顫動雙手,緊咬牙關,冷厲的目光裏透出恨意,驀地,拳頭狠狠捶上桌面。
到底是誰殺了淩馥雙?!是柳氏不甘心淩馥雙入了皇帝的眼?還是蘇紅櫻……如果讓他查出兇手,他發誓,定要親手将對方碎屍萬段!
「爺,杏兒來信。」霍平快步進屋,将信往前一遞。
他的雙眸下方也有兩道濃濃的墨黑,他的臉色鐵青、目露恨意,他和主子一樣痛恨放火的惡人,不僅為他的幹妹妹,也為娴靜溫雅的筆兒。
傅子杉打開信,迅速讀過,瞬間,劇烈的恨意讓他五官狂怒扭曲,額頭青筋畢露,目光中透出肅殺之意。
看到主子的反應,霍平知道答案了。「爺,是蘇紅櫻嗎?」
傅子杉點點頭,把信交給霍平。
霍平緊皺着濃眉,接下後速速閱過,接着用燭火将信燒成灰,表情變得益發陰沉。
「霍平,去告訴五爺,我等不了三年。」
「是,屬下也等不了,送過信,屬下先去滅了游管事。」
「你以為蘇紅櫻會讓他活着嗎?放心,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會親自動手,你甭去,別髒了手,更別露出形跡,我要蘇紅櫻到死,都不知道原因。」傅子杉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間擠出來似的。
「是。」霍平轉身離去,似一陣風刮過,轉眼消失無蹤。
屋裏一片寧靜,守在外頭的阿喬卻膽顫心驚。
這些天,主子很吓人,不吃不喝是小事,後院的竹子全遭了殃,折的折、斷的斷,主子把所有的怒氣發洩在竹子上,看來主子對淩馥雙這個丫頭,可不僅僅是上心,而是愛極了。
他看一眼滿院子的人,大夥兒都在等,每個人都對他使眼色,他也心急啊,不早了,主子再不出門,會耽誤迎娶的吉辰,可這時候要他進去勸,不是推他去送死嗎?
唐漾姑娘的娘是淑妃的妹子,姊妹倆感情好得不得了,唐姑娘的娘時不時會帶着唐姑娘進宮向淑妃請安。
不過三、四歲大的唐姑娘,那副可愛的小模樣就迷倒一票皇子,一張伶俐的小嘴更是哄得淑妃暈頭轉向,一句戲言,就說要把唐姑娘迎進門當媳婦,還叫幾個爺排排站,讓唐姑娘自己選丈夫。
唐姑娘從小和幾個爺一起長大,稱兄道弟的,感情甚篤,之前他還以為皇上會将唐姑娘賜給五爺呢,怎麽說都是表兄妹,相較起別人也親一點,可是皇上禦筆一揮,唐姑娘還是嫁給他們家主子。
老實說,他挺替爺叫屈的,因為那位唐大人是越活越回去了,別人家的官位是一路往上爬,哪像他,自從唐夫人過世,他娶進一個惡媳婦後,官就越做越小了,一路往下滑,所以人人都說,賢內助重要啊。
偏偏唐老爺連個兒子也蹦不出來,否則唐家多少還有指點望,可現在能指望什麽?日後爺哪有岳家可以倚仗,重返朝堂,聲音能大得了嗎?
他可憐的爺啊,如果馥雙丫頭還在,至少可以陪陪爺、逗爺笑笑,現在……
「時辰真的不早了,喬管事你看……」喜娘着實等不下去了。
阿喬認命,也只能把脖子磨硬一點,等着爺來砍。
他顫巍巍的推門進去,屋子沒亂,桌子沒變成兩段兒,爺坐在桌後,臉色平靜得彷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切看起來還好,可是他卻覺得被好幾根冷箭給射到,整個人像被厚雪給埋了,但他還是鼓起勇氣道:「爺,吉時快到了……」
聞言,傅子杉揚眉,目光射去,阿喬用力一哆嗦,尿都差點給抖了出來。
淩馥雙自怨、自恨、自責,如果不是她妄想改變命運,不是想要與前世不同,不是她非分地相信人定勝天,不是她過度膨脹的自信,大家就不會死了吧?至少,不是現在死。
是啊,為什麽不回程家呢?如果她都能夠說動三叔父脫離程家,當然能夠說動祖父護着母親啊,只要她不讓紙兒、筆兒陪嫁,那麽所有人都會好好的,對吧?她又折騰這一出,把自己弄成奴婢,拚死拚活想鋪就康莊大道,誰知道鋪出來的卻是一條血路。
那天,她又躲回溫泉去了。
她害怕得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她蜷縮着身子,試圖睡着、試圖遺忘,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惡夢,等她醒來後,她的家人都還好好的,一切都沒有什麽不同,所以她用力閉眼,用力唱歌——「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讓你喜歡這世界……」
淩馥雙唱過一遍又一遍,終于把自己催眠,只是這一睡,好難醒,她的意識在黑暗中彷徨,她試圖看清楚四周,但無論怎麽張大眼,始終看到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試着移動僵硬的手指,試着睜開沉甸甸的眼皮,但就是辦不到,她的唇舌很苦、喉嚨灼熱,她的神經除了熱和燙,感受不到其它,她的身子像飄絮似的飛啊飛,她的腦子混沌,世界變得模模糊糊,靈魂像是飛上九重天,又重重墜落人間,她在心悸與疼痛之間來回。
睡了多久?不知道,她只曉得醒來的時候,月亮高挂,萬裏無雲。
淩馥雙跌跌撞撞奔着下山,她必須證明那場大火只是場惡夢,她得趕快回家,娘他們肯定擔心極了。
她一路跑,一路安慰自己,她不敢哀傷,拚命扯開微笑,她想象有美好的畫面,甚至想着張嬸給她炖的雞湯正在咕嚕咕嚕的冒着泡泡。
就算那場大火真的發生過,但她連穿越這種事都遇到了,說不定又遇到時間倒流,回到五天前或是一個月前,娘和所有人都還活得好好的,之後她會因為已經經歷過一次,帶着他們避過這場災禍。
是的,就是這樣!
淩馥雙越跑越快,終于,她跑出了山林,看見未收成的山藥和那堆跟佃農要來的稻草了,她還看見……她猛地停下腳步,彷佛瞬間被抽光全身力氣似的,她癱跪在泥地上,愣愣的望着前方。
不是惡夢啊……沒有重生、沒有時間倒流、沒有從頭來過的機會。
她失去親人了,失去在這個時空裏的一切……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痛苦的仰起頭,望向星子燦亮的夜空,她好想問問老天爺是不是在開她玩笑,如果穿越的目的是失去,為什麽要她來這一遭?
淩馥雙在泥地上呆坐許久後,才緩緩站起身,來到已經成了許多傾頹焦黑木塊的家,她甚至連門在哪兒都分不清了。
她什麽都沒有了,怎麽辦?她還能依恃什麽?
淩馥雙用兩手用力敲着自己的頭,她努力想好久好久,突地,一張笑臉出現在她的腦海中,跟她說——
你乖乖的,以後爺會待你很好。
我會讓你做喜歡的事,成就你的夢想。
是啊,她怎麽忘了,她還有爺啊!
終于升起一點希望了,現在的她已經無暇顧慮三妻四妾的問題,她只能想着爺,想着他的懷抱和他給予的安全,就算這樣會變成壞女人,她也不管了,她要找到他,求她幫她揪出兇手!
她很餓很渴,也累得撐不起精神,但想到了傅子杉,她硬是榨出最後兩分力氣,她步履蹒跚的往前行,她要找到她的爺!
就這樣,淩馥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渾然未覺自己有多狼狽,支撐着她的,始終只有傅子杉的那張笑臉。
天漸漸亮了,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她終于進城了,她擡起茫然的目光四處張望,她确定好霍爺爺家的方向,再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
突地,她被人推開,踉跄間差點兒摔倒,一個好心的大叔扶住她,她點頭道謝。
她又聽到有人高喊——
「新郎來了、新郎來了!大家快看啊,新郎長得多俊俏!」
「今兒個誰家要嫁女兒啊?」
「唐大人家啊!」
「是哪個閨女?」
「聽說是前夫人的女兒,叫唐漾。」
唐漾這個名字,像是一根針,用力刺進淩馥雙的神經,劇烈的心痛抓回她渙散的神智。
原來爺今兒個要迎親啊,她都不曉得呢……
熱鬧的迎親隊伍往前行,爆竹聲、喜樂聲不絕于耳。
淩馥雙把頭擡得高高的,努力想看清傅子杉的模樣,終于,她看見了,他英姿煥發、卓爾不凡,天底下有幾個人可以和她的爺相比。
她的爺啊,今兒個迎娶美嬌娘,沒想到她歷劫歸來,竟沒錯過爺的喜事,可是她的心好痛,她不想哭,想大笑,眼前卻一片模糊,眼淚不受控制的一滴滴往下掉。
淩馥雙,不許哭!她搖搖頭,想要止住淚水,卻又搖落一串清淚,然後再一串、再一串……
她怔怔地看着他從眼前走過,那樣的意氣風發,那樣的幸福愉悅,她又錯了,一錯再錯。
爺給了她三分顏色,她便迫不及待開起染房,卻忘記唐漾才是他珍視的終生伴侶,她怎能認定他的懷抱很溫暖,他就該出借胸膛?沒這個道理的,他沒有義務承擔她,穿越是她的事,與他無關,況且說穿了,他們只不過是這段時間的朋友。
一句句的界定,一寸寸的距離,她慢慢退出有他的世界……
淩馥雙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她轉頭,迎上一張笑臉——
「雙兒!」
她再也抑不住心緒翻騰,盯着他的臉,吐出一口鮮紅,像落在雪地裏的點點紅梅。
兜兜轉轉,淩馥雙還是回到了程家,成為程馥雙。
這一年,她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命運,是無法逆轉的,于是她把淩馥雙收拾幹淨,讓自己成為完完全全的程馥雙。
讓母親教養出來,那個琴棋書畫、女紅廚藝樣樣上乘的程馥雙,在程家大放光彩,就像前輩子那樣。
程家聘請從宮裏退下來的姑姑,指導程家七個女兒禮儀。
她像前輩子那樣,安靜學習,差別在于,那些東西是她早已經學會的,不需要耗費心力,并且這一世的自己沒有受柳氏哄騙,相信自己若為程家謀得一樁好聯姻,母親就會被接回程府。
前世的柳氏,在原主進府的第二個月,就派人活活逼死母親,原主被蒙在鼓裏,為母親不斷努力,直到出嫁那天還見不到母親,方才知道真相。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改寫結局,誰知命運的巨輪有特定的軌跡,只能遵守,不能改變,她太高看自己了,既然命運無法改變,她拚死拚活都會得到相同的下場,又何必浪費心思?
所以她事事無所謂,一日過着一日,等待入宮選秀,等着在第三輪中落選,被送回府裏,自行婚配,最後與夏家聯姻。
為什麽落選?依照原主的記憶,那是程伯儒的意思。
程家被選入第二輪的姑娘,連同程馥雙只有三人,前世的她雖然努力,雖然才藝樣樣出挑,但性子綿軟,不是能夠駕禦後宮之人,因此程伯儒選中長房的程馥玫、程馥芯,讓她們分別成為二皇子側妃和四皇子正妃。
二皇子是程家想拱上位的,四皇子雖然昏庸愚昧,卻是不折不扣的二皇子黨。
既然名單已經內定好了,程家姑娘就不能許給別的皇子了,因為不管是正妃側妃,萬一許給二皇子的死對頭,程家就成了裏外不是人的大豬頭,因此她受父命落選,在比試才藝時放水。
既然事事注定,她只想安安靜靜的度過接下來的幾年,等待選秀、嫁進夏家、看着程氏一族覆滅、喝下最後一杯毒茶,把原主走過的路再走一遍,然後落幕。
她沒想過報仇,因為她很清楚程家最後的下場,她也沒想過結怨,因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偏偏柳氏就是不肯放過她。
她被接進程家沒幾天,柳氏就攻擊她的奴婢身分,說她抛頭露面在外做生意,把程家的面子全給丢光了,這樣的女子還送進宮裏選秀,萬一被有心人查出來,程家要怎麽在京城立足?
她說得振振有辭,只是……真好笑,她之所以變成奴婢,還不就是她本人的傑作?更有意思的是,她就算把人給賣了,也沒少探聽自己的生活啊,怎麽,就這麽害怕她們母女回來程家嗎?
柳氏不斷攻擊她的品性家教,攻擊娘親對她的教養。
她只想當程馥雙,可骨子裏還是淩雙雙,不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爛好人,于是她跪在祖父、祖母面前,說了一個長長的故事。
一對等待丈夫接回府中的可憐母女,母親怕女兒回府後教人看輕,認真教導女兒讀書認字、各項才藝。沒想到父親沒來,卻等來一個惡霸,拿着賣身契把她們給捆走,她們這才曉得自己被父親的元配夫人發賣了。幸而她們運氣好,被賣到好主子手裏,允許他們管好莊子之餘可以掙錢自贖……
她本來就是個說故事好手,何況口才是生為二十一世紀人類必備的基本生存條件,兩位長輩聽完,果真不舍動容。
別忘記,還有三叔父那一荏呢,在柳氏大肆毀謗之前,她的聰明智慧已經在程家老太爺心底留下印象。
最後程伯儒發火,警告柳氏,「選秀名單已經報上去,馥雙被賣這件事,日後再與你算帳,你最好閉緊自己的嘴巴,要是她在莊子生活的事情傳出去,你就等着領休書!」
這種話叫做雷聲大、雨點小,警告意味居多,程伯儒還是需要柳家這門親戚的,程馥雙清楚,柳氏焉能不知,她只是氣不過老太爺對馥雙的另眼相待罷了。
于是柳氏便開始做起小動作,一次,程馥雙的衣服被放了東西,一上身就隐隐約約感覺癢,幸好她知道何謂接觸性過敏,也夠敏感,一發覺不對勁,立刻隔絕過敏源,因此沒造成太大的傷害。
接下來,事情一樁樁、一件件,令人煩不勝煩。
比方送到她屋裏的菜是隔夜菜,帶着腐味兒;比方她的月銀被扣,還有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報到柳氏跟前……明虧暗虧吃得太多,多到她不願意費心思也無法。
她真是不懂,娘已經死去,就算活着,也争不贏柳氏,她何必處處針對自己?就因為她的親生女兒遠遠比不上自己?
柳氏生了一對龍鳳胎,只比她小三個月,女兒叫做程馥瑀,兒子叫程易華,二房沒有妾室,程馥雙這個庶女是平空冒出來的,柳氏以為這輩子都可以不必面對淩湘母女,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程馥瑀像她的母親,有一張方臉,小眼睛、寬嘴巴,身材略胖,聽說想盡辦法節食,可是連喝水都會胖就真的要認命了,況且程馥瑀驕縱任性,是家教不好;腦袋遲鈍、學習緩慢,是基因問題,沒有任何一點能算到她頭上,可柳氏像是與她杠上了似的,硬是不讓她好過。
她真的不想與柳氏對峙,她真的不想讨回公道,她只想随波逐流就好。
她知道柳氏的下場,不需要太久的,頂多四年,四年之後,老公、兒子被斬頭,娘家流放,程馥瑀的下場不會好過原主。
柳氏一再使出小動作,讓程馥雙在回程府的第二個月,終于忍無可忍,于是她開始讨好老太爺和老夫人。
除了上課的時候,她總是留在老太爺、老夫人屋裏,無比耐心的陪兩位長輩談天,待腳步慢慢站穩,她就死磨活磨留在老夫人屋裏吃飯。
一次、兩次還好,幾次下來,老人家哪會看不出問題,一查之下,發現程馥雙被苛待,柳氏的刻薄印象更加鮮明。
之後,老夫人心疼程馥雙,還把自己身邊的兩個大丫鬟送給了她。
而程馥雙更大方,把自己的月銀全使在這兩個丫鬟身上,讓她們一有機會就在老夫人面前替自己說好話。
知道程馥瑀驕生慣養,性子暴躁、挫折忍受度低,程馥雙便時不時湊到程馥瑀跟前,刻意顯擺自己的本事,氣得她不管不顧,當着下人的面對姊姊動粗。
很快的,這事兒就傳回長輩跟前,程馥瑀因此受到責罰,這讓她更加怨恨程馥雙,欺負程馥雙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猛烈。
程馥雙就擔心程馥瑀不動作,她只要一動作,就會被誇張成十倍,而且「不小心」往外傳。
她可是連殺人不眨眼的刺客都能詐的人,詐一個蠢丫頭?小菜一碟!
不久,滿府上下都曉得,程馥瑀和她母親柳氏一樣,都是惡毒刻寡之人,事情越鬧越人,不僅程仲儒痛斥柳氏一頓,柳氏娘家也派嬷嬷來指責柳氏不會教養兒女。
程馥雙的反擊,讓柳氏的日子過得倍感艱辛,偏偏程易華這時候又捅了大樓子,他居然和四皇子搶青樓妓子,最後被打斷雙腿送回程府。
看到兒子被送回來時的慘狀,柳氏當場哭暈過去,醒來後,她硬扯着丈夫的衣袖,要他替兒子讨公道。
讨公道?說笑!程伯儒正計劃讓程馥芯嫁給四皇子呢。
公道自然沒讨着,柳氏又被老夫人給痛罵一頓,罵她無德、不會養孩子。
誰知這筆帳,柳氏也往程馥雙頭上算。
就這樣,戰火在柳氏和程馥雙之間蔓延。
程馥雙無所謂,一味的裝小白花,還時不時在老太爺、老夫人跟前為柳氏分說,一句句全是體諒理解,她說得老太爺滿肚子悔恨,淩湘這麽好的女子,當年怎麽就沒有把人給接回程府。
程馥雙冷眼看着老太爺與老夫人的愧疚,嘴上卻軟言相勸,「祖父、祖母,您們別這樣,娘一直為無法伺候公婆跟前深感罪惡,若您還為娘傷懷,娘在九泉之下會不安的。
「娘很清楚,伴君如伴虎,在朝堂上、步步艱難,得罪了誰,日後怕是要落個全族遭難,娘更明白,家族聯姻的重要性,她只是自怨,若非娘家幫不了爹爹,怎會讓我流落在外?」
話說得夠明白,她家娘親誰都不怨、誰都理解,她願意當小,只是柳氏心量太小,容不下一個有功程家的小妾室,讓她無法侍奉長輩跟前。
這番話,讓程馥雙替母親争取到一個衣冠冢,葬入程家祖墳。
柳氏為此大發脾氣,摔壞幾個杯子、責打幾個下人。
程馥雙卻一點也不覺得感激,母親都死了,擺弄這些,有意思嗎?但她在長輩面前還是表現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讓程家長輩既高興又羞愧,高興程家有個這麽懂事的女兒,卻羞愧這般對待淩湘。
程馥雙也沒少在程仲儒面前演戲。
她經常為父親撫琴,同他聊起當年他與母親相識、相愛、相戀的事兒。
「母親日夜等待您能回去看看她,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她講得程仲儒面有愧色,卻假意不知,又道:「娘總愛說爹下江南治疫的陳年往事,娘說爹受百姓們景仰,是個天大地大的英雄,要雙兒崇拜爹爹。只是雙兒不懂事,怨爹不來瞧瞧女兒,娘就摸着我的頭發,溫柔地說:「爹有爹的難處,雙兒得學着體諒。」」
程仲儒問道:「你娘真不怨我?」
程馥雙用現代經典作家書中的臺詞回道:「娘說,等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她仍然感謝上蒼,讓她有這個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娘又說,她與爹心心相印、生死與共,千金寶易得,難得有情人。娘還說,她與爹前世定是經過千萬次回眸,才得來今生相擁的溫度,抛卻前世,望斷來生,她唯願執您之手,共此一簾幽夢……」
一句接一句的纏綿情話,讓程仲儒回想起淩湘的清麗、溫柔、高雅,他心愧難當,夜夜輾轉,他怨恨起自己的無情,數度當窗落淚。
活人總是争不過死人的,何況是一個刻薄自私、心慕權利的妻子,和一個深情款款、無怨無悔的情人。
她成功地讓程仲儒與柳氏漸淡的感情雪上加霜,過年時,他甚至為了柳氏對待兩個女兒的不公,狠狠握了柳氏一巴掌。
程馥雙知道自己的行為很無聊,但來而不往非君子也。
就這樣,程馥雙和柳氏的明争暗鬥,持續了整整一年。
起初,兩人分庭抗禮,但漸漸的,程馥雙勝七敗三,到了中期根本就是大獲全勝了。
若柳氏看清楚程馥雙不是好惹,願意收手便罷,可她就是個腦殘女,兼之,有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堅毅性格,讓程馥雙想放她一馬都難。
無論如何,時間終究會慢慢往前推移。
這一天,程家五個姑娘排排站在祖父、祖母跟前聽訓。
她們就要進宮備選了,五個女孩從十四到十七歲,有的明眸含怯,有的端莊淑雅,有的神情天真,各有各的美,唯一相同的是,她們将用自己的一生換取程家的榮耀。
上一世備選的有七人,這一世由于程季儒早已帶着妻兒離開程家,因此備選的只剩下五人。
程馥雙想,身為古代女子,不管是窮的、富的,都不好過,想到這裏,她向程伯儒投去鄙夷的目光。
他有一妻四妾,生下五男七女,是個多産的,但生得多又如何?那年刑臺上排排跪,人頭一顆顆落地,場面壯觀,不知道如果他提早知道自己的人生是這樣的下場,做人會不會厚道一點?
長輩訓示完畢,大伯母将自己的嫡女、庶女帶到一旁細細叮囑。
柳氏也走到程馥雙與程馥瑀面前,道:「進宮後,要走一步看三步,話別多說,萬一惹了禍,娘可救不了你們。」
「是。」程馥雙低眉應下。
她這乖順的反應讓柳氏氣極了,她伸出帶着細長指甲的纖指,怒指着她。「你!」
程馥雙擡起眼,勾起冷笑,定定的瞅着柳氏。
柳氏突然覺得身子一陣發寒,她深吸口氣後才有辦法再說話,「你別以為那點小聰明能在貴人面前搬弄,一個不好,小心連小命都不保。」
「這話,母親還是多叮囑叮囑妹妹吧,妹妹這副天真爛漫、四處得罪人的性情,不曉得會闖出多大的事兒,總不能時時讓我這個姊姊兜着吧。況且在這府裏,您可以一手遮天,栽贓抹黑全由您,可在外頭……一個不好,小心連小命都不保。」程馥雙溫柔一笑,用她的話堵了回去。
「你安的是什麽心,竟然詛咒自己的親妹妹!」柳氏氣得漲紅了臉,若非公婆還在,她真想抓花程馥雙那張臉。
「娘只有我一個獨生女,哪來的親妹妹?哦!是你嗎,程馥瑀,拿我娘的嫁妝吃好穿好,還占據我嫡女的身分,啧啧,這種妹妹我可不敢認,壞事做絕是要遭天譴的,要是走得太近,雷公打錯人,可怎麽辦才好?」程馥雙說完,笑得更燦爛了。
破罐子摔破,從落選返家到出嫁,也就一個月時間,她還真的不怕柳氏使麽蛾子,就算她敢,自己也沒有太大損失,不過是死期往前提早三年,只不過要是她真被柳氏害死了,程伯儒會怎麽處置柳氏呢?呵呵。
程馥瑀最讨厭這個平空冒出來的姊姊,自從她進程府之後,爹爹都不心疼自己了,這會兒還得寸進尺,膽敢詛咒她,她火氣上竄,不管不顧的沖上前,伸手就要往她臉上撓。
就等着呢!程馥雙一閃身,程馥瑀沒有抓到她的臉,卻一把将她的衣袖給扯落,她馬上眼眶一紅,無辜的道:「妹妹別惱,是姊姊的錯,姊姊不該占了這件新衣裳,姊姊換下就是。」
見狀,程仲儒上前怒罵道:「程馥瑀,都要出門了,你還在使什麽亂!不就是件衣服,你怎麽這麽小心眼?」說完,巴掌就要往女兒臉上掮去。
程馥雙急急拉住他的手,勸道:「爹,息怒啊,我們就要進宮了,要是把妹妹打傷了,損及的可是程家的面子。」
程伯儒冷笑道:「就是個頭發長、見識短的沒臉貨色,同她的娘一個款兒,真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伯母也附和道:「可不是嗎,早該把淩氏給接回來的,她對程家有功,又生了個這麽懂事多才的女兒,竟就遭了正室的妒,落了這麽個下場,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程家忘恩負義。」
柳氏攬着親生女兒的肩,怒瞪着說話的每一個人。
「夠了!」程老太爺看不下去了,沉聲一喝,「雙兒,快去換一件衣服,別耽誤到時辰。」
「是。」程馥雙恭敬行禮後,領着丫鬟回房更衣,走沒幾步,便聽到老太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等選秀過後,二房好好準備,馥雙的嫁妝,得比馥瑀多個一倍。」
那個賤丫頭憑什麽……氣血往腦門一沖,柳氏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