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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淩晨三點,夜越來越深,肖照山錄完口供,被要求簽了一份擔保書才把肖池甯帶回了家。

按照相關規定,現在肖池甯還不算洗清了嫌疑,起碼得等到後天毛發檢測結果出來之後方能定論吸|毒與否。

案子明朗前,他不能出遠門,不能失聯,不能向別人透露任何和案情有關的信息,警方一傳喚,就必須得立刻趕到派出所配合調查。

肖照山對這種類似于取保候審的要求極其不滿,但礙于肖池甯自作自受,是該長點兒記性,所以最後他還是不大痛快地簽了字。

肖池甯昨晚吐了兩回,這會兒除了胃痛犯暈,理智已經徹底回籠。他知道自己惹了事,且聽吳副隊的意思,情況似乎有點嚴重,一路上便很是安靜。

可他心裏卻貓撓似地好奇着。

他直覺剛才肖照山如臨大敵的表情別有深意,其中一定與他未知的肖照山的現在或過去有所牽連。

他盤算好了,如果肖照山罵他、打他,他就裝出冥頑不靈的樣子,說自己根本沒錯,說自己不過是為了得到他的注意,然後一步步激他說出那些藏着掖着的事。

然而肖照山遲遲沒有罵他,遲遲沒有動手揍他,甚至連臉色都十分和緩,全然一個在子民乞求寬恕前,就大發慈悲原諒了他們的聖人。

肖池甯就更好奇了。

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他軟了嗓音問肖照山:“爸爸,你不生氣嗎?”

沉默了一路的肖照山沒有看他,視線還停留在中控臺的倒車雷達上。直到把車穩穩當當停進車位,拔了鑰匙熄了火,他才輕描淡寫地回答說:“氣,怎麽不氣。”

肖池甯不相信:“那你為什麽不罵我?”

“你就這麽想挨罵?”肖照山不以為意,先下了車催促他,“趕快,上樓洗漱睡覺。”

肖池甯沒辦法就這麽翻篇。他望着肖照山的背影,自嘲道:“爸爸你果真對我沒半點期望啊。”

砰!

肖照山的動作頓了頓,随即大力把他的諷刺關在身後,獨自繞過車頭拉開了副駕的門,将上半身探進車廂,彎腰替他解開安全帶。

“肖池甯,你他媽是不是非得聽到‘你讓我很失望’這種話才舒服?”

“那好,你聽着。”他直起身,扶上車框低頭與他四目相對,“對,你讓我很失望。前十七年你沒朋友沒信仰,沒有父母在身邊,這樣都拼命活下來了,還活得很不錯。起碼看起來不錯。”

他突然伸手把肖池甯從車裏拽了出來,後者沒來得及站穩,狼狽地撲到了他身上。

他順勢關上車門,膝蓋頂進他兩腿|之間,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囚在了胸前。

“怎麽現在有了朋友,有了我,反倒不想活了?嗯?你倒是說說看啊。”

淩晨的地下停車場安靜得過了頭,肖池甯感覺肖照山肯定聽見了自己轟隆作響的心跳聲,不然要怎麽解釋,為什麽他在咬牙說狠話時眼睛深處還有勝利的笑意?

他們靠得太近了,一呼一吸中,他發現肖照山的襯衫領子皺了,下巴上現出了若隐若現的青色,眼眶下還有兩瓣因為睡眠不足而愈發深重的黑眼圈。

他明明很累,可是又莫名變年輕了。

肖池甯不敢相信。

“回答我,為什麽要買可|卡因,你是不是想毀了自己?”

“我……”一剎那,肖池甯眼底就湧上了潮汐。

肖照山以為會從他口中聽到胡穎雪遺言的真相,結果卻聽到了一聲近乎虔誠的叩問。

“我真的擁有你了嗎……爸爸。”

肖照山全身上下繃着的勁兒瞬間散了。

肖池甯仰望着他,低聲追問:“你終于肯愛我了嗎……”

不知為何,喉嚨突然跟泡了一晚上醋似的酸澀,肖照山覺得自己好像才是需要回答的那一個人——是不是只要承認愛肖池甯,肖池甯就不會想着毀滅自己?是不是只要愛得再熱烈一點,他就會想要活下去?

這哪兒是生了個兒子?這他媽是生了個祖宗,得順着哄捧着疼,得大聲重複很多遍在乎,才能喚醒他快聾了的耳朵。

肖照山嘆了口氣,把他從車門上拉起來,一邊替他拍落後背看不見的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肖池甯,我希望你懂得,事實是,人和人之間,根本談不上擁有。我們所謂的你有我、我有你,不過是在排列順序。”

他牽起肖池甯微微出汗的手往電梯間走去。

“誰是我最想優待的,誰是我最願意陪伴的,誰是我可以晚些時候再關心的,誰是我視而不見也不可惜的。諸如此類。”

他擡手想按上行鍵,卻在反光的按鍵板上意外瞧見了肖池甯朝向他的,專注的臉。

和小時候要抓住他食指才肯不哭不鬧乖乖睡覺的模樣有異曲同工之妙。

肖照山背着他笑了笑,短暫忘卻了今晚遺留的問題,忘卻了岳則章仍在暗中窺伺,忘卻了池凊的自私漠然,忘卻了和肖池甯的還需化解的矛盾,意外察覺到了幸福。

是,聽起來好像不太夠格,但心中不足為外人道的柔軟與欲吻的沖動,分量很重。

“肖池甯,是這樣的。”趁電梯還沒到,他轉過頭把自家小孩兒拉到身旁,半開玩笑半做承諾地說,“你現在排名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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