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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岳則章選的談判地點在偏僻的省道下,救護車沒法兒開過來,只能在附近的應急車道待命。肖照山當即脫掉沾了雪的大衣,裹緊髒得發臭的肖池甯,打算背着他往省道上跑。

結果他還沒從地上站起來,懷裏的肖池甯就皺緊眉頭喊痛。

肖照山不敢再動,維持着蹲姿讓他躺在自己腿上,輕聲問:“哪裏痛?寶貝,哪裏痛?”

肖池甯依稀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檀香。他下意識縮進這陣香味中,腦袋卻受難一般地向後仰,斷斷續續地說:“手,不要動……右手……”

肖照山掀開自己的大衣,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探入肖池甯身上肥大的外套,借着昏暗的月光極輕地撫上他的右臂:“我看看,讓爸爸看看。”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的不是記憶中柔軟光滑的肌膚,而是一片鼓脹至發硬的、滾燙的血泡。他震驚地抽出手,生怕一個不留神就加劇了肖池甯的痛苦。

“等一等……馬上!”肖照山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十幾個警察忙着拷押嫌疑犯,忙着取證,只有一個似是行動隊長的警察對上了他的視線。

隊長百密一疏,這會兒才發現人質狀态堪憂,暗罵了一聲操:“全他媽上頭了!傷員都不管了!”

他一邊疾步向肖照山走去,一邊拿起對講機通知同事:“老陳,人質受傷了,趕快派擔架和醫生下來!”

“實在對不住,剛急着去繳械了,沒顧得上這邊。”他在再次睡過去的肖池甯身邊蹲下來,打開微型手電,上下查看了一番他的傷勢,然後對肖照山說,“外傷看起來有點嚴重,還是把他放平吧,慢點兒。”

也是到了這時,肖照山才看清肖池甯的臉上和衣服的領口上,都沾滿了新舊夾雜的血跡和嘔吐物,手腕腳腕有環狀的淤青,脖子跟胸口還有不同程度的過敏。

他愈發惶恐,從靈魂深處油然而生的懼怕使他講不出一個字,除了依言放下肖池甯,守在他身邊等待救援,他什麽也做不了。

沒有人是無所不能的,他一直高估了自己。

左手握緊了又松開,不消須臾,肖照山就猛地站起來,沖到了被兩個警察押着的岳則章面前,用拳頭對準他的臉,狠狠砸了下去。

還不夠。

他沒有收手,再給了岳則章腹部一拳,幾乎恨不得徒手捅穿他的身體,讓他就此斃命。

岳則章的雙手被手铐縛在了身後,一時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剛剛在到底是放開嫌疑犯去阻攔當事人,還是依命令押送嫌疑犯任當事人撒氣之間猶豫的兩個警察見肖照山拳拳到肉、力道慘絕,匆忙選擇了前者。

“幹什麽幹什麽?!冷靜點兒!”

肖照山卻已經殺紅了眼,動不了上半身就幹脆動下半身,伸腿從空隙裏去踹已經倒在地上的岳則章。他感覺不到右臂此刻傳來的撕裂般的疼痛,只知道死命地掙紮,以牙還牙地去踩岳則章的手。

其他正在取證的警察聞聲迅速圍過來,加入制伏他的行列。肖照山被四個年輕人按在地上,仍不忘仰起頭瞪着同樣狼狽的岳則章,狠聲道:“要是肖池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一定親手殺了你!”

岳則章對上他猙獰的臉,竟然笑了笑:“警察同志,聽到了嗎?這是故意傷害和人身威脅。”

“聽到了。”看顧肖池甯的行動隊長沒好氣地走過來,輕輕踢了踢岳則章不大中用的腿,“喲,會倆詞兒可把你給能壞了。”

他朝不遠處的另兩位警察擡了擡下巴:“愣着幹啥,趕緊把這位大爺帶走,讓他去跟法官唠故意傷害和人身威脅。”

“執法儀在誰身上來着?”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隊員,意味深長地說,“記住了,這段兒千萬拍清楚點兒。”

随後他在肖照山跟前蹲下來,示意那四個警察松開他:“這麽大一人了,怎麽這麽愛給自己找麻煩?大晚上的,別給咱們添工作量。”

肖照山撐着草地緩緩爬起來,一言不發,臉上烏雲密布。

說話間,醫護人員小跑着趕到了現場。他們先大致檢視了一遍肖池甯身上的傷,給他的右手做了簡單的固定,緊接着将他放到擔架上擡往救護車。

從這兒趕回北京市區需要近一個小時,救護車內秩序井然地進行着外傷的初步處理。随行醫生扒開肖池甯的眼皮,拿瞳孔筆燈試了試他的生理反射,神情不大妙。

坐在他對面的肖照山見狀,心立時懸到了嗓子眼兒:“醫生,怎麽了?”

“诶诶诶別動!”正在給他清洗創面的護士喝道,“縫的線都開了還動,你感覺不到痛嗎!”

肖照山卻始終憂心忡忡地望着平躺在擔架上的肖池甯。他知道,肖池甯一定比他更痛。

醫生并不作答,他看了一眼身側的監視儀,低頭将肖池甯染滿血污的毛衣剪開,露出了他的整片胸腹。

密集的烏紫色外圍,斑駁的血點和淤青蔓延開來,加上過敏導致的團狀紅腫,基本掩蓋住了他原本的膚色,形容堪稱觸目驚心。

護士們見多識廣,對此面不改色,肖照山卻在看清的剎那失去了呼吸。他不敢想象,這一周以來,肖池甯究竟遭受了何等非人的虐待。

他躺上手術臺的時候,肖池甯或許正在挨打;他無所事事等待出院的時候,肖池甯或許正在過敏和疼痛中徹夜難眠;他在交替出現的自暴自棄和憤怒怨怼中勸自己放棄的時候,肖池甯或許正在苦苦地等他接電話,等着他去解救。

醫生戴上手套,輕輕按壓肖池甯的胸腹,檢查有無異常血塊。肖照山無聲地擡起左手,握緊了肖池甯的手指。

以前是肖池甯抓着他的手指不放,現在該輪到他了。

以後如果肖池甯要他們做情人,那他們就做情人,如果肖池甯要他們做父子,那他們就做父子,如果肖池甯要他們做陌生人,那他們就做陌生人——怎樣都好,肖池甯覺得他惡心也好,恨透了他想遠走高飛也罷,只要他能夠平安健康,他都能接受。

只要他平安健康。

救護車風風火火地駛進醫院,提前接到随行醫生通知的護工已在急診大樓門口待命多時,将肖池甯換到移動病床上之後就給他戴上了氧氣面罩,蓋上了被子。

肖照山想幫忙拿一拿移動氧氣泵,結果卻被護工粗暴地拂掉了手:“家屬別添亂!”

于是他趕忙退開,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找放射科和驗血窗口的人插個隊!”随行醫生語速飛快地交代一位護士,“病人右手桡骨大概有粉碎性骨折,暫時不清楚有沒有移位。他身上沒什麽開放性傷口,但衣服上全是血,我懷疑是休克前吐過血。對了,我摸到他後腦勺上有個腫塊,還得抓緊時間給他做個腦部CT。”

肖池甯的病床邊圍滿了人,肖照山只能跟在他們身後,落開一步的距離。然而一步的距離已足夠他聽清楚醫生說的每個字。

肖池甯不僅有粉碎性骨折,而且還吐了血。他傷得很重,休克了,無生理反射,血壓低得不正常,有生命危險,要抓緊時間。

這些字眼争先恐後地鑽進耳朵,張牙舞爪地把他的魂魄都按進了沸騰的油鍋裏,釘在了火燒的刑架上。

董欣趕到醫院時,便看見肖照山獨自坐在手術室外的塑料連椅上,将臉埋在了掌心,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日更加頹然沮喪。

昨天她在車上曾一再要求一同前去營救肖池甯,但被肖照山以岳則章一定會派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的理由給回絕了,因此她今天一天都在家裏坐立不安地等消息。可她左等右等,眼看着就要過十二點了,仍舊沒能等到肖照山的電話。

于是她主動打過去,那頭卻一直不接。她轉而打給報警時存過電話號碼的行動隊長,這才得知肖池甯被送到這間醫院來了。

生死未蔔的情況下,等一個只有兩種可能的答案是件折磨人的事,董欣無法不生肖照山的氣。

她冷着臉,在邋遢的肖照山身邊坐下,沉聲問:“池甯怎麽樣了?”

肖照山從自己的掌心間擡起臉,木然地靠向塑料椅背:“不知道,在搶救。”

董欣看着手術室上方的提示燈:“為什麽不接電話?跟我報個平安能耽誤你多少時間?”

肖照山有氣無力地答:“沒聽到。”

董欣扭頭瞪他,聲音不自覺揚高了許多:“我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二十個,你一個都沒聽到?!”

肖照山拿起搭在一旁的大衣,想證明自己沒有說謊,結果外衣兜裏空空如也。

他随手把大衣扔回椅子上,平聲說:“手機不知道丢哪兒了。”

董欣見他失魂落魄,一顆歷經風雨的心大概是和肖池甯一起進了手術室,被手術刀劃得鮮血淋漓,也不忍繼續指責他,為自己一整日的擔驚受怕要個說法。

兩人雙雙沉默下來,安靜地坐在手術室外等提示燈滅。沒多久,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池凊知道池甯受傷了嗎?”

肖照山低着頭,指尖在褲子上畫着意味不明的圖案:“不知道。”

董欣從手提包裏掏出自己的手機,遞到他眼前:“和她說一聲,她畢竟是池甯的媽媽。”

肖照山直接轉開臉,用全身表達着自己的抗拒。

董欣諷刺道:“要是池甯在手術臺上出了什麽事呢,你也不打算和她說?肖照山,你和池凊沒血緣關系不代表池甯沒有。”

肖照山的臉上終于有了一點色彩。他惱怒地看向董欣,一字一句地說:“肖池甯不會出事。”

董欣蹙眉盯了他半晌,最後不屑地笑了笑:“虧你還是個當爸爸的。行,你不打我打。”

兩人之間從未有過今晚這般的劍拔弩張,董欣挑釁似地按下免提,将肖池甯被綁架、被虐待致重傷的事一字不落地通知給了池凊。肖照山全程神游天外,裝作沒聽見。

池凊驚訝過後,弄清醫院地址和需要帶的證件就說會立刻過來。末了,她問肖照山人在哪兒,董欣觑了肖照山一眼,答:“不知道,估計是死了。”

電話挂斷,兩人恢複無話可說的狀态,互看對方不順眼地閉口不言。

期間,一位護士從手術室裏出來了,肖照山可算有了點人氣兒,匆忙起身迎上前去詢問肖池甯的情況。

“脾髒破裂,胃出血,急性肺炎,部分氣胸,大腦有積血,右手桡骨粉碎性骨折。”護士報菜名一樣地列出他的病症,“我着急去調血,你們家屬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董欣一口氣哽在了喉間。

“……什麽心理準備?”肖照山怔怔地問。

護士神色怪異地看着他,似乎覺得他是明知故問:“當然是跟公司請假,做好長期陪床的心理準備,不然呢?對了,這兩天你們也最好查查醫保和其它買過的保險,把住院費用籌措好,數目不會小。”

董欣差點兒想直接指着護士的鼻子罵她不會說話,念及她還得去調血救人才堪堪忍住。然而等護士一走遠,她還是沒克制住自己的小暴脾氣。

“操,這女的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以為自己穿了件白衣服長了張大嘴就能到處吓人。”她不解氣地瞪了瞪那個護士的背影,回頭看向肖照山,“老肖,記着她的臉,到時候投訴……”

但肖照山卻仿佛沒聽見。他臉色蒼白,擡手扶住醫院的牆,脫力似地彎下了腰。

“吓死我了……”

身子搖晃着越俯越深,他沒一會兒便狼狽地倒在了地上。

董欣驚得扔了包就沖過去,意欲将他從地上拉起來。肖照山四肢發軟,試了好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他緊緊地抓住董欣的胳膊,埋着臉顫抖地重複道:“董欣,吓死我了……”

池凊一來,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

二十一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肖照山,以致她站在過道上,望見董欣給了他一個安慰的擁抱,心裏升起的不是懷疑,而是嫉妒。

嫉妒她作為肖照山的朋友,卻理所當然地享用了肖照山不曾給過她這個妻子的特權。

她在公司住了一周,每天忙得只能睡四五個小時,臉色實在算不上好,外表亦稱不上光鮮。她整理好神情,把許久沒染的長發攏到耳後,踏着高跟鞋步履生風地走過去,在肖照山的腳邊站定。

“手術怎麽樣了?”她居高臨下地問。

董欣見池凊來了,避嫌地放開了肖照山,起身同她相對而立:“進去兩個小時了,情況好像不太好。”

池凊皺了皺眉:“什麽叫不太好?”

董欣低頭瞅了瞅肖照山,見他沒有要搭理池凊的意思,便“越俎代庖”地将護士剛才的一番話轉述給她聽。

池凊仔細聽完,向她颔首表示知曉,扭頭就踢了肖照山一腳:“起來,在這兒坐着像什麽樣子。”

肖照山起不來。從昨天接到綁匪的電話起,他就沒合過眼。如果說報警、配合制定營救計劃、跟岳則章對峙讓他筋疲力竭,那麽等肖池甯下手術臺已經掏空了他的五髒六腑。

“算了,讓他一個人靜靜吧。”董欣開口打圓場,“我們去那邊兒坐着等。”

兩個女人在連椅上挨着坐下,池凊望着對面只穿着單衣的肖照山,竟覺得很陌生。

時間過得太慢了,淩晨兩點手術室的提示燈仍然亮着。困倦和漸趨平靜的憂慮在三人間悄然發酵。

池凊最先做出反應。她走到肖照山身邊,蹲下來說:“我們都在這兒等沒有任何意義。你先去把你手上的傷口處理一下,我留下來守着,明早你再來換我。”

肖照山一動不動地垂着頭:“你留下來最沒意義,你為什麽不走?”

池凊也不生氣:“因為肖池甯的命有我一半,他也是我的兒子。”

“晚了。我現在是他的唯一監護人。”肖照山終于肯正眼看她,“池凊,你懂什麽是‘唯一’嗎?”

池凊一愣,随即說:“我不懂,我只知道他今天變成這樣,我也不好受。”

肖照山将頭靠在牆上,沖她嘲諷地笑了笑:“你當然該不好受,他變成今天這樣,你脫不了幹系,我們都脫不了幹系。”

“我一沒有把他送到綁匪手上,二沒有出手傷人,”池凊直勾勾地望着他,“如果你說的幹系是我不該生他,那我認了。”

肖照山不明白她為什麽還這樣固執。

“你到底看沒看見那張照片?”他突然問。

池凊蹙眉:“什麽照片?”

肖照山理直氣壯:“我和肖池甯接吻的照片。”

池凊眉頭蹙得更深:“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麽?”

肖照山說:“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們為什麽會接吻嗎?”

“我沒有你想的那麽愚蠢。”池凊不以為意,“是肖池甯用你的手機發給我的吧?”

肖照山累了,他希望池凊趕緊離開他的視線。

“肖池甯恨我,想捉弄我。”池凊語氣依然平靜,“他趁你睡着的時候偷偷拍了這張照片,目的是希望我生氣,好讓我跟你徹底決裂。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肖照山冷冷地說,“照片是我拍的,也是我親手發給你的。”

池凊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肖照山注視着池凊的眼睛,不顧一切地說:“我強迫他做我的情人,跟我上床,和我接吻。你以為國慶的時候我為什麽想起了要去山裏采風,沒錯,我其實是為了背着你和他約會。”

池凊騰地站起來,大吼道:“肖照山!你他媽——”

“你不是很好奇我是愛上了誰才非得跟你離婚嗎?”肖照山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繼續道,“是肖池甯。我愛上了肖池甯,你不稀罕的兒子。”

池凊盛怒之下,徑直給了他一巴掌:“夠了!”

肖照山轉回臉,笑道:“這才哪兒到哪兒?你知道為什麽前段時間你的公司被稅務局點名了嗎?是啊,我匿名舉報的。”

池凊震驚地張大了嘴。

“你以為要動手打人才算傷害嗎?”

肖照山猝不及防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身位一換将她按到了醫院的白牆上。

“你抛棄他、漠視他的每一天,都是在傷害他。”他俯至池凊耳邊,沉聲說,“我只不過是替他報複回來了一點而已,還遠遠不夠。”

池凊咬牙扳開脖子上的他的手,用力把他推遠:“肖照山!那是你兒子!你的親生兒子!”

肖照山穩住身體,一臉理所當然:“怎麽了?我愛我的兒子有什麽不對嗎?”

池凊顧不上還有外人在場,崩潰地喊道:“你們……你們是父子,有血緣關系的啊!你們這是在亂|倫你知道嗎!”

“嗯,亂|倫,”肖照山認可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啊。”

他話鋒一轉:“可這又有什麽關系?誰都不能阻擋我愛肖池甯,包括血緣。血緣只會讓我更愛他,比愛自己的孩子更加愛他。”

池凊雙眼大睜,滿臉漲紅:“你瘋了,你們都瘋了……”

她想起自己曾經和肖照山翻雲覆雨的纏綿場景,想起上個國慶送他出行的畫面,想起每個他們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飯的夜晚,想起他和肖池甯每一次意味不明的對望,頓時一陣控制不住地反胃。

她看向肖照山,眼淚一下就從眼眶裏滑落到了下巴尖兒上:“惡心……肖照山,你太惡心了……”

肖照山記得,肖池甯走的那一天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釋然一笑,附和道:“是啊,我最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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